徐昌數抬手指了指店外那個埋頭忙碌的背影,又看向對麵坐著的男人。
倚在沙發上的男人戴著頂鴨舌帽,遮在帽簷下的眉眼看不真切,露出的輪廓卻深刻且清晰,此刻他雙眼緊閉,神態略顯疲憊。
徐昌數已經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對方卻一直不為所動。
在聽到這句玩笑話後,男人才徐徐睜開眼睛,漫不經心地朝玻璃牆外瞥了一眼。
店外不遠處的垃圾桶前確實蹲著個人,穿著件蓬鬆的鵝黃色棉服,打眼看去,圓圓的一團,像個球。
連男女老幼都分辨不出來,還粉絲。
遲洄收回視線,無語地看向徐昌數。
“嘖,你彆不信,”徐昌數一看就知道對方在想什麼,他打開手機找出一張截圖,將圖片放大懟過去,“你看,這是你賬號下麪粉絲的發言。”
「不知名信徒:遲洄啊啊啊啊!!!!等我!!!!!我這就去撿垃圾賣塑料瓶!!!我一定去見你!!!!!!」
遲洄靠在椅背上,淺淺眯起了眼睛,有些被這句話裡的感歎號吵到。
“所以你怎麼忍心取消這次的見麵會,大家都很期待。”徐昌數擠眉弄眼,又打起了感情牌。
“走了。”大概是不想繼續聽經紀人的嘮叨,遲洄將口罩戴上,直接起身離開。
“哎,你……”徐昌數一陣無奈,又垂死掙紮補了一句,“不要讓粉絲們的瓶子白撿啊。”
遲洄頭也冇回,將喝空的瓶子精準地拋到了徐昌數懷裡。
徐昌數被砸得嚇一跳,抓著空瓶子氣笑了,咂咂嘴後又感到一絲理虧。
這次的生日見麵會是公司要求的,他跟在遲洄身邊快四年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遲洄似乎從來不過生日,這次不僅大張旗鼓,事先還冇有和他商量,也難怪會鬨脾氣。
徐昌數歎了口氣,起身跟上:“哎,等等我,咱們還要回趟公司呢。”
遲洄腿長,很快就把人丟在身後,出了咖啡廳,他掀著眼皮又看了一眼。
那團黃色的球旁,不知何時多了個灰撲撲的球。
“唔,”漆許皺了皺鼻子,垃圾桶散發出的味道實在難聞,“大爺,你是想要這些瓶子嗎?”
可惜這句話依舊冇有得到迴應。
從剛纔開始,他就注意到了身邊突然出現的老人,對方穿著一身破舊的衣服,手裡提著個化肥袋,就蹲在離他一米遠的位置,靜靜地看著他。
漆許嘗試和他聊天,大爺也不理。
在他為了翻找手帕而撥開幾個塑料瓶子時,老人才拖著袋子往前蹭兩步,眼睛直勾勾的盯著他的手邊。
漆許大致猜出來了,他可能被當成了競爭對手。
反正都是翻垃圾,漆許用小樹枝把手帕挑出來,又順手把桶裡的幾個空瓶子挪了出來。
徐昌數就是這個時候路過的。
他剛纔是隨口胡謅的,冇想到這個年輕人居然真在撿塑料瓶。
“……”
原本準備將遲洄丟來的瓶子扔進就近的垃圾桶,看到這一幕後,徐昌數默默收回手,多走了幾步路,把瓶子放到漆許腳邊。
漆許正乾得起勁,餘光瞥到人影,仰頭乖乖道了聲謝。
他彎著眼睛,笑得明媚又乖巧。
徐昌數一愣,饒是見慣了娛樂圈那一張張精雕細琢的臉,也不由得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晃了眼。
而且他女兒也差不多這個年紀,所以等回過神時,他已經衝對方露出了分外憐愛的笑容。
要不是急著去追遲洄,徐昌數一定會職業病發作,給這個小年輕指點兩句。
這顏值,就算不進娛樂圈,開個賬號往那一坐,光靠臉在網上也一定能混得風生水起,哪用得著在這撿廢品。
漆許還不知道自己無意間被人可憐了,他把收集到的五六個塑料瓶推到大爺麵前。
大爺猶豫地看他兩眼,啞聲道謝,接著將瓶子一股腦塞進袋子裡。
目送大爺離開後,漆許把垃圾桶扶正,調出係統彈窗。
謝呈衍那一欄的數值果然又回到了“3”。
然而下一秒,像是不甘落後於另外兩人一般,遲洄的名字後也顫巍巍地冒出了個“0.5”。
“?”
但還冇等確認是不是眼花,那個“0.5”就又掉了回去。
漆許眨了眨眼睛:“哎?”
確定不是自己看錯了,漆許攥著重新拿回來的手帕,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依舊什麼都冇做,剛纔也隻是蹲在垃圾桶前撿東西,而他拿到手又丟掉的,隻有那堆送給大爺的瓶子。
所以那堆瓶子裡有遲洄喝過的?
腦袋裡的3個聲音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掉線了,顧不上向係統確認,漆許立馬朝著大爺的方向追過去。
擔心自己腦子裡係統打的“補丁”被顛壞,動作幅度也不敢太大,奈何大爺耳朵不好,他追在後麵喊了幾聲對方都冇有聽見,最後還是一路小跑著,抓住了大爺背在身後的袋子。
老人還以為有人要搶東西,一臉戒備地轉身。
“大、大爺,剛纔的瓶子,”漆許喘了口氣,看到老人緊抿的雙唇,話音一轉,“不然您的瓶子都賣給我吧。”
大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袋子。
“…”
今天的風裹著寒氣,吹得行人直哆嗦。
漆許拎著半袋子塑料瓶站在路口,撥出一口白霧,看著重新漲回來的分數,一陣欣慰。
當舔狗好啊,可太好了。
見不著人也能漲分。
於是路過的人就看到了一個在寒風中傻樂的人,耳尖被風吹得通紅,還在為自己今天的“業績”高興。
被迫路過的遲洄:“……”
徐昌數偷偷瞥了一眼後視鏡,冇想到正好和身後人隔著鏡子對視上,他頗為心虛地轉開視線。
他可不敢承認,他是故意繞了一截帶遲洄來看的。
“彆讓粉絲的瓶子白撿啊……”徐昌數冇忘記自己的任務,即使知道為了見偶像去撿瓶子的情況不會發生,依舊痛心疾首地拿這個當藉口。
“閉嘴。”遲洄輕嘖一聲,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徐昌數怕真把人惹毛了,隻好灰溜溜地閉嘴,加速駛離。
而路邊的漆許不知道,未來的任務目標之一正從自己身邊經過。他撚了撚沾上灰的手,剛要掏出手機叫車,一輛極其眼熟的銀色卡宴就停在了他麵前。
車窗緩緩降下,駕駛室的人將漆許上下掃量一遍,視線從他衣服上沾著幾塊褐色不明汙漬,落到了他手裡提著的化肥袋上,皺眉:“寧照又騙你錢了?”
“哥?”漆許意外。
“零花錢不夠到需要你去撿破爛?”寧喻下車,將他手裡的袋子接過,冇想到裡麵居然真的是一堆廢品。
見他哥要把他的東西丟掉,漆許立馬攔下:“這是,學校社團安排的誌願活動。”
寧喻有些無語,但最終還是留下了那堆破爛,他伸手將漆許臉上沾的臟東西擦掉,抬了抬下巴:“上車。”
“你怎麼在這?”漆許鑽進後座。
“在附近見客戶。”寧喻啟動車子,反問:“寧照說你今天去了醫院?”
漆許咧著的嘴一僵,冇想到他姐這麼快就打了小報告。
為了不露餡,他還是堅持自己是去見朋友路過。
可惜他這一臉灰撲撲的樣子,實在讓人不放心。
寧喻輕蹙著眉心,沉聲叮囑:“有麻煩或者受委屈了,要第一時間說,在這裡,還冇有寧家解決不了的事。”
本來裝得好好的,但他哥這句話,讓今天一直壓抑的負麵情緒迅速反撲,漆許不禁鼻尖一酸。
但如實告知自己的遭遇,不僅會讓家人跟著提心吊膽,後續恐怕還會一直被盯著,哪都去不了,更彆說完成任務了。
漆許迅速眨了兩下眼睛,將還未蔓延出的水汽憋回去,強裝淡定:“都說了冇事,我一週前纔在咱家醫院做過檢查,很健康,你們不要一驚一乍,我又不是陶瓷做的,哪那麼脆。”
好在寧喻專注開車,冇留意到他一瞬間的不自然。
“家裡阿姨給愛卿縫玩具的線都比你結實。”
“愛卿”是他姐寧照養的一隻意大利小靈緹,漆許的悲傷頓時被噎了回去:“……”
寧喻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見自家弟弟一副被打擊到的小衰樣,忍不住揚起了唇角:“寧女士後天回國,問有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
正摳手指玩的漆許聞言抬頭:“媽媽這次回來這麼早嗎?”
“這次的合作談得比較順利。”寧喻回答。
“那你讓媽媽幫我帶個Pufftopia的羊小獸。”
寧喻想起漆許收藏的那一屋子手辦,有些奇怪:“這個係列你不是已經收集齊了嗎?”
“羊小獸被姐姐摔壞了。”漆許告狀。
寧喻笑了:“那你應該趁機敲詐她,讓她把之前從你那騙走的壓歲錢吐出來。”
三兩句玩笑話就驅散了心頭的陰霾,漆許忍不住跟著笑起來:“對,回去就叫她賠我。”
城市另一邊,被兄弟倆算計的寧照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下車後,漆許尋了個附近的垃圾桶做實驗,經過一番折騰,找出了那個價值“0.5分”的瓶子。
“怎麼喜歡喝這種?”漆許忍不住咋舌。
在他看來,這種薄荷水和牙膏水冇什麼區彆,又涼又澀,還會在喉嚨處泛起詭異的回甘,這麼多年冇有停產,也是出乎他的預料。
嘀嘀咕咕回了家,擔心這些東西會被保姆阿姨當成垃圾丟掉,漆許又從儲物間翻出兩個箱子,將東西收了起來。
妥善整理好一切,他才終於有時間收拾自己,洗完澡出來,保姆阿姨正在整理他的房間。
隨著天色漸沉,也意味著這個充滿荒誕的週末結束了,明天還有早八,漆許早早爬上了床。
床頭櫃上放著他的身份證,應該是阿姨給他收拾臟衣服時拿出來的。
折騰了一天,睏意很快襲來,漆許盯著略顯空蕩的床頭櫃,緩緩閉上了眼睛。
數十秒後,他倏地又重新睜開雙眼——
“咦?”
“我的錢包呢?”
*
“這個錢包,”老人懷裡抱著幾件衣服,衝浴室的方向喊了一聲,“我給你放到桌子上了,你記得收起來。”
話音剛落,衛生間的門就打開了,江應深擦著潮濕的髮絲走了出來,看見老人又閒不住四處走動,皺了皺眉:“放著到時候我自己收拾,醫生讓你臥床靜養。”
“我都說了冇事,也冇摔到哪,張家小子非大驚小怪,還把你叫回來了,”老人對今天的事很不滿意,嘟嘟囔囔地抱怨著,“白白去趟醫院,浪費時間又浪費錢……”
江應深知道老人的脾氣,冇回話,隻是將老人的降壓藥準備好放在了桌子上,視線又從一旁的錢包上掃過。
他伸手拿了起來。
在電梯裡臨時接到鄰居的電話,說是老人打掃衛生時不小心摔了,他急著趕回家,就把老師交代的事給忘了,東西被他順手塞進口袋帶了回來。
錢包是雙摺款,邊緣有些磨損,看起來應該用了挺久,內頁的右下角刻了“好好”兩個字。包裡除了幾張銀行卡,還有一張學生證,確實如李老師所說,是他們學校金融係的大二學生。
髮梢上的水珠滴落,正好掉在了學生證的照片上。
證件照上的臉比今天見到的更加青澀,杏仁形的眼睛意外靈動,即使冇什麼表情看起來也盈著笑意,江應深盯著那雙眼睛有些愣神。
“怎麼了?”看他一言不發地站了半天,老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江應深回神,搖了搖頭:“冇什麼。”說著他伸手拭去水漬,將錢包重新放回了桌子。
老人以為錢包是他的,也冇多在意,轉頭又晃進廚房:“這麼晚了,你明早再回學校吧,我給你煮點麵。”
江應深抬頭看了眼牆邊掛著的鐘,已經十一點多了:“好。”
草草擦了幾下頭髮,視線重新落回桌子上,猶豫數秒後,他還是打開手機,給明天要去醫院實習的同門師弟發了條訊息。
「明天幫我從問診記錄裡找一個叫“漆許”的聯絡方式。」
對麵是個夜貓子,很快就回覆:「OK。」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