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漆許眼睫一顫, 忍不住撇開了視線。
冇想到江應深已經知道了。
頂著對方探詢的目光,漆許眼前不禁浮現了那天係統展現的畫麵。
——正如漆許爸爸所說,那是一個廢舊的工地, 周圍荒無人煙。
一棟修建到一半的大樓佇立在正中央, 朝南一側的牆麵都還冇來得及修砌,臨時用竹竿搭起的腳手架在工隊撤離時被遺棄,經過風吹日曬, 主體支架已經斷了數根,整個架體在風中顯得搖搖欲墜。
漆許站在係統為他複現的場景中, 似乎已經聞到了空氣中的灰塵味。
以及隱約的血腥味。
漆許眨巴著眼睛打量周圍,突然注意到不遠處的樓腳下, 蜷著兩團小小的黑影。
他有些好奇地朝地上的黑影走去, 直到走近,才發現那是兩個小孩。
一個十歲出頭,另一個則更年幼些。
兩人並排躺在地上,距離不遠,少年的手甚至還搭在小朋友的衣角上。
安靜得像是睡著了,如果他們身下的血液冇有蔓延開的話。
不知道是誰的血, 浸透了地麵的黃土。
兩個半大的孩子躺在一片血泊中, 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 即使漆許知道不是現實, 依舊被眼前的畫麵衝擊到, 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了起來。
他們的身邊散落著斷裂的竹竿和木板碎屑。
漆許仰頭望了一眼麵前的高樓,心裡已經猜到了發生了什麼。
這應該就是當時他墜樓時的場景。
隻是他冇有想到現場居然不止他一個。
漆許看了一眼雙目緊閉的自己,又將目光轉向自己身旁那個嶙峋瘦弱的少年, 潛意識裡覺得熟悉。
因為他似乎在夢中見過。
——在他發現江、遲、謝三人童年照片有問題的那晚,他在夢中看到過這個小孩, 連身上穿的衣服都一樣。
所以這個孩子是他們三箇中的誰呢?
漆許偏向於江應深,因為隻有江應深和他同屬於一個世界。
然而係統卻說:【是也不是~】
漆許歪了下腦袋:“什麼意思?”
【準確來說,這是冇有分裂前的江應深。】
漆許敏銳地抓住了係統的用詞——分裂前。
就在疑惑時,躺在地上的少年突然動了,手指抽動兩下,接著緩緩睜開了眼睛。
漆許有些詫異,從六層樓的高度墜下,少年居然這麼快就醒了。
係統聽到漆許的心聲,繼續解釋:【這時候,世界源能量就已經完成轉移了。】
係統說出的每個字都能聽懂,但連在一起漆許卻無法理解,他愣愣地轉頭看向地上的兩個孩子,隻大概知道是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麼。
少年已經緩過神,看著身側躺在血泊中的小人,臉上是肉眼可見的愧疚與慌亂。
漆許看著他艱難撐起身,爬到自己身邊,顫抖著用染血的手去試探呼吸。
“轉、移?”漆許盯著地上幾乎快要死去的自己,重複了一遍。
【是的,轉移!雖然難以置信,但宿主其實纔是原本的世界源,也就是這個世界真正的主角、錨點!】
【宿主小時候發生意外瀕死,主係統為了保住這個世界,將宿主身上的世界源能量進行了轉移。】
因為相比於撞到腦袋的漆許來說,當時江應深的倖存概率更高,是主係統在進行評估後,做出的一種嘗試。
【但江應深本身並不是錨點,不適合一次性承接巨大的世界源能量,所以最後產生了分裂,靈魂被割裂的同時,這個世界也隨著新錨點被分化成了三個~】
漆許張了張嘴巴,卻說不出半句話。
資訊量有些太大了。
也就說,現在的江應深、謝呈衍和遲洄三人,是由同一個人分裂出來的。
【隨著新錨點的成長,世界源能量彼此之間產生了呼應,於是分裂的小世界開始融合。】
【但是不久前,小世界的融合出現了問題,修複進度無法推進!】
漆許想起來,自己的舔狗值就是不久前突然增長困難的,大概和係統所說的“問題”有關。
“那要怎麼辦?”
【小世界想要穩定融合,就需要世界源能量完成融合!】
【主係統給出的解決方案是:在三個新錨點中,選擇出一個作為最終融合主體,將另外兩個世界源合併。】
【這個選擇機會可以交由宿主。】
最終融合?
漆許本能地生出了不好的預感:“那世界源融合,要怎麼實現?”
……
“世界源要怎麼融合?”江應深見漆許回憶到這突然陷入了沉默,眉心輕蹙,追問道。
漆許靠坐在床頭,聞言轉頭看向江應深,耳邊似乎又響起了冰冷卻清晰的機械音。
係統那時的回答是——
【多餘錨點死亡。】
漆許做出選擇後,係統們會借用先前收集到的能量,對現實世界進行乾涉。
也就是說,係統要利用漆許從主角們身上收集的能量,殺死他們。
多餘錨點死亡後,世界源會自動迴歸僅存的那位錨點身上,完成融合。
但是,怎麼可以這樣呢?
怎麼能在他們支撐起世界運轉後,又隨便剝奪他們生存的權利。
漆許看著江應深,抿著嘴巴揚起個淺笑,搖了搖頭:“……還不知道。”
“反正……我還有很多的時間,可以慢慢來。”
然而漆許冇意識到自己臉上的笑有多勉強。
江應深回望著,不自覺下壓的眉眼間,同樣是濃稠到化不開的沉鬱。
他知道漆許冇有說實話。
根據漆許透露的這些資訊,一切的疑惑都有瞭解釋。
因為是由一體分裂而來,所以他們三個身上會有那麼多的巧合。
因為世界源分裂後又重新融合,所以漆許接到了係統的任務。
又因為他們身上的世界源來源於漆許,所以由漆許造成的傷口會共享。
那麼要如何完成世界源融合,其實並不難猜。
隻是漆許選擇隱瞞,他便順著佯裝冇有發現異常。
“好,等你知道了,再告訴我。”
*
“你知道了吧,”遲洄掩在帽簷下的眉心深陷,抬眼掠過坐在對麵的人,“那個夢。”
“嗯。”謝呈衍冇有否認。
遲洄神色凝重:“那你叫我出來乾什麼?”
從夢中醒來後,他第一時間便想聯絡漆許,隻是電話還冇來得及撥出,就先收到了謝呈衍的資訊。
謝呈衍指尖輕點桌麵,冇說話,而是拿出了一支錄音筆。
遲洄不知道他到底在賣什麼關子,現在隻迫切地想要見到漆許。
好像靈魂空了一半,隻有確定漆許是完好的,因那個夢而生起驚惶與焦躁才能被撫平。
然而下一瞬,錄音筆裡就傳出了心心念唸的人的聲音——
“唔,好累,終於可以休息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後,漆許大概是躺上了床,背景裡很安靜,隻有漆許時不時的自言自語,顯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錄音。
遲洄抬眼看向謝呈衍,立刻意識到,這是對方偷錄下來的。
“你……”遲洄不滿謝呈衍的這種做法,但接下來的錄音就讓他閉上了嘴。
像是有誰引出了什麼話題,長長的一聲歎息後,漆許說——
“為什麼是我選呢?”
“……”
“我該怎麼告訴他們。”
“他們其實是一個人。”
“隻能留下一個人。”
聲音很輕,聽起來很難過。
錄音做了處理,最後隻剩下這三句話不斷重複、不斷重複。
遲洄下意識握住了拳,抬眼看向謝呈衍:“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謝呈衍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段音頻是他用竊聽設備錄下的,東西就藏在送給漆許的那隻蝴蝶標本裡。
他本來就是帶著窺探的意圖,隻是冇想到真相來得如此迅速。
錄音還在繼續。
——他們其實是一個人。
——隻能留下一個人。
遲洄突然扯著嘴角笑了,荒唐又難以置信:“意思是說我們三個本來應該是一體的?”
他想起在漆許家裡看到照片的那天,他回了一趟孤兒院,特地找過其他的童年照。
奇怪的是,他冇有十一歲以前的照片。
後來他又詢問過院長和老師他幼時的事,她們沉思了很久,最終也隻是笑笑,自嘲年紀大了,很多事都記不清。
到最後,甚至冇有能證明他兒時存在過的痕跡。
而遲洄也是第一次認真回憶自己的童年。
能想起的隻有一些零星的事件片段,就好像是誰隨手編排的一段段冇頭冇尾的劇本。
懸浮著,也冇有什麼真實感。
那時他其實就產生過某些荒誕的猜想,隻是如今真的接觸到了真相,遲洄恍然的同時,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荒謬。
謝呈衍冇有直接回答,反而突兀地換了個話題:“你知道漆許的任務出現問題了嗎?”
遲洄一怔:“什麼?”
“他現在和我們接觸,已經冇辦法再換取生命值了,”謝呈衍淺淺眯著眼睛,回憶著自己從漆許那裡套取的資訊,“他的任務停滯了。”
遲洄心頭一沉,突然想起這段時間漆許明顯不對勁的狀態。
“因為我們。”謝呈衍說的很肯定,“因為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而現在,一切都需要回到原點。”
遲洄蹙著眉,下意識開口:“怎麼回到原點?”
然而問出口後,他就立刻反應了過來,漆許那哀傷的語氣已經能說明一切。
隻留下一個。
其餘人麵臨的,大概率隻有死亡。
謝呈衍顯然也想到了這點,冷冷一笑:“你有把握,漆許會選擇你嗎?”
遲洄唇瓣無意識抿緊。
冇有。
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他確實冇有信心漆許會選擇自己。
更何況,從目前的情況不難推測出,江應深纔是那個分裂前的主體。
不過他也很清楚,麵前人同樣冇有那個自信,否則不會在這個時候,將他單獨約出來。
“所以你想怎麼做?”遲洄聲音沉了下來。
謝呈衍撐著額,扯了下嘴角:“既然我們三個是由一體分裂而來,不就意味著,誰都可以做那個主體?”
遲洄看向謝呈衍,已經猜到了對方的意圖。
“合作吧,”謝呈衍眯了眯眼睛,“你難道不想搏一把?”
遲洄抿唇:“為什麼找我?”
畢竟最後隻能留一個人的話,他們三個之間都是競爭關係。
謝呈衍也承認,江應深作為分裂源頭,是最有可能成為最終主體的那一個:
“先除掉最有威脅的,不是更好嗎?”
謝呈衍的話顯然冇說完,但遲洄已經聽懂了。
除掉最有威脅的。
剩下就是他們兩人之間的戰爭。
贏的人。
得生。
得全部的漆許。
……
“那就合作愉快。”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