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簌簌。
帶著檀香與血腥。
讓孟瑤顯得愈發冷肅。
她抬起頭,直視楚墨淵的雙眸,一字一句發問:
“殿下的神智,恢複了?”
楚墨淵微怔。
孟瑤眼神,冷靜中帶著殺意,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他點了點頭。
孟瑤逼近一步,再問:“是剛剛恢複,還是……一直都很清醒?”
這一刻,內心深處的下意識,在告訴他:要說謊,要騙她,說他是在受驚之下,剛剛恢複。
可理智還是讓他如實的搖頭:“過去的癡傻,是我裝出來的。是為了迷惑……”
話音未落,一道寒光劃破夜色。
他隻覺得喉間一涼。
孟瑤手中長劍,正冷冷抵在他的咽喉。
她手心冰涼,聲音發抖:“在楚魏邊境,我救下你那日……你就已經在裝傻?”
楚墨淵眼神微閃,終究低聲道:“是。”
那一瞬,孟瑤眼底的殺意,再也藏不住。
她指尖用力,青筋暴起,長劍輕顫,彷彿下一刻就要穿透他的喉骨。
楚墨淵心口一緊。
他不懼死亡。
他隻是茫然無措。
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何他的“神智清醒”會給她帶來如此巨大的痛苦和殺意。
孟瑤雙眼通紅,眼角全是積蓄的淚意。
她咬著唇,甚至已經泛出鮮血。
楚墨淵的心,是從未有過的慌亂:“阿瑤,怎麼了?究竟發生了什麼?”
發生了什麼?!孟瑤看著他。
嗬……是啊,他什麼都不知道。
前世那一樁樁慘劇,他一無所知。
先前正在癒合的舊傷,在今晚被徹底撕開。
前世,宋家滿門血染長街,她死於除夕大雪。
而楚墨淵——那個她以為神誌不清,無能為力的皇長子,卻在今晚告訴她,他的傻是裝出來的。
前世,他明明知道救他的人,是她。
可卻默認孟柔受賞加封,孟家門楣光耀。
他給了孟家人十足的底氣。
他們纔會滅了宋氏一族。
也困死了她。
她怎能不恨!
她喉頭髮澀,眼前一陣陣發黑。
要在此時殺了他嗎?
他若死了,京城陷入亂局。
她的佈局,會被打亂嗎?
這一刻,她太亂了。
她手中長劍驟然落地,重重插入地麵。
她幾乎站不住。
“阿瑤,你可還好?”
孟瑤抬眸,猝然撞進他的眼中。
看著他眼中真切的擔憂和心疼。
她突然覺得可笑。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停留。
於是,轉身就走。
“阿瑤……”
楚墨淵下意識想要伸手。
“唰——”
長劍再度飛來,釘在他腳前的地麵上。
劍身顫鳴,寒氣逼人。
“你若再靠近一步,我立刻殺了你!”
孟瑤頭也不回,背影決絕。
楚墨淵僵立原地。
他似乎聽見了她的哽咽。
她……哭了?
誰能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什麼?!
楚墨淵呆呆地看向那消失的背影。
自他決定裝瘋賣傻那日起,一切都在他的佈局之內。
唯有這一次。
讓他有種茫然無措的恐慌。
路甲趕來時,楚墨淵還在發怔。
“殿下!法相寺中一切都已經打點好。”
他們將近日真正在京郊作亂的流寇,押至此處,一併殺死,混進屍體之中。
即便是大理寺卿閔翔宇,親自來查,也無法辨彆這群殺手的真實身份。
楚墨淵聲音沙啞:“知道了。”
路甲覺得不對,忙問:“殿下,發生了何事?”
楚墨淵看向山下,說道:“去護送郡主回府,不要讓她出事,也不要讓她發現。”
他不能離開法相寺,否則前功儘棄。
但他不放心孟瑤自己回去,隻能讓路甲暗中護送。
“是。”路甲領命而去。
楚墨淵回過身。
就看見劉念立於不遠處,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那雙目光,冷冽如刀。
“你欺負她?”劉念趕來時,孟瑤就已經離開。
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但她的長劍釘在楚墨淵腳前。
那是她的殺意。
若非受到欺辱,她不會如此。
“你一直在裝傻。”劉念眼神晦暗。
楚墨淵皺眉:“本宮與郡主之事,與你無關。”
話音未落,劉念驟然出手。
他的劍法與孟瑤極其相似,一招一式,滿含殺意。
楚墨淵隻是輕身避開,並未還擊。
幾個閃身之後,他又回到原處,目光森冷。
“看在你是她的下屬,本宮不與你計較。若再不識相……本宮不介意送你一程。”
“下屬”二字,咬得極重。
楚墨淵又道:“與其和本宮在這裡糾纏,不如趕緊回去,她……狀況不對。”
……
孟瑤趁著夜色歸來。
長街上,響起密集的馬蹄聲。
她恍然未覺。
回到常寧郡主府,她一頭栽倒在青石地麵上。
支撐了一路的力氣,在這一刻全然崩塌。
她昏了過去。
青鸞驚撥出聲,連忙與紫鳶將她扶起。
觸手一片灼熱——
她在發燒。
“小姐!”青鸞聲音發抖,“怎麼會這樣?”
紫鳶先冷靜下來。
她和青鸞二人合力,將孟瑤扶進內室。
先除去外衫,發現她並無受傷痕跡。
又趕緊切脈,紫鳶眉心略略放鬆:“小姐並未中毒。隻是……心神受創太重,氣血翻湧,難以承受。”
“那怎麼辦?”青鸞急道。
紫鳶安撫她:“無礙,府中備有凝神和退燒的藥,我去為小姐煎一副來,你先在這裡守著。至於病因……等劉護衛回來,問問他興許能知。”
青鸞連忙點頭:“你去吧,我在這裡守著。”
二人分工明確。
並未驚動府中其他人。
隻是宋嬤嬤聽見內宅動靜,起身後又聞到了藥味。
她冇有多言,去了大廚房,備起熱水。
孟瑤喝了藥,陷入昏睡。
她眉頭緊蹙,眼角不斷有淚水滑落。
似是陷入了極大的痛苦。
她在夢中,看見外祖父在舅舅舅母的攙扶下,闊步走向刑場。
他們似在向她揮手。
他們微微笑著,似在安撫她。
她還看見,表兄渾身浴血向她走來。
可就在他靠近的那一刻,表兄的臉,突然變成了楚墨淵。
漫天血色不見。
化作鵝毛大雪。
她被楚墨淵緊緊抱在懷中。
“滾開!”她在掙紮。
彷彿在夢裡也不得安寧。
天亮了。
房內藥香氤氳,榻上的孟瑤依舊沉沉昏睡。
她冇有醒來。
整座京城,卻已陷入惶惶不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