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使團終於進城了。
一路上,魏哲安倒是冇再作妖。
而是按照崔灝的安排,進了鴻臚寺直轄的驛館——四方館。
此處原是專供各國使臣居住的館舍,院落寬敞、規製齊整,往常來訪的使臣和官員,幾乎都住在此處。
如今,為了迎接魏國使團,崔灝早早便命人將館中其餘客人遷往彆處,整座四方館空了出來。
隻為安置魏哲安一行。
可即便如此。
魏哲安還是剛一進門,臉色就沉了下來。
在他眼中,這青磚灰瓦,哪裡能配得上他的氣派?
他住的地方,地麵就該鑲金鋪玉。
廊下懸著的燈籠顏色清雅,代表著禮製端正,可在他看來,就是晦氣。
燈籠就該描金繪彩,最好再綴上幾串明珠,纔像樣。
“你們就讓本宮住這種地方?”他冷笑一聲,聲音裡滿是輕蔑。
“這是我四方館的規製。”
“窮酸就是窮酸,少拿規製來糊弄本宮!”
話音未落,他已一腳踏進屋內。
緊接著,屋中便傳來一聲暴喝:
“來人!把這裡的東西,全都給本宮扔出去!”
“本宮今日就要讓楚國人好好見識見識——什麼叫一國的臉麵!”
“是!”隨行而來的魏國宮女與內侍連忙應聲,爭先恐後地動起手來。
頃刻間,四方館原有的陳設,被一件不留地抬了出來。
桌案、蒲團、茶具、屏風——
零零散散地堆在院中,狼藉一片。
“還有院子裡的花木!”魏哲安站在門口,指著那幾株修剪得宜的花樹怒喝,“全給本宮拔了!本宮聞著不順!”
於是,院中愈發雞飛狗跳。
魏國使團的車隊裡,本就隨行帶著大批器物。
一隻隻箱籠被抬入院中,描金的器皿、厚重的錦毯、熏香的爐鼎流水般送進屋內。
原本清肅端正的四方館,不過半日功夫,便被奢華堆滿。
鴻臚寺副使徐平看得直皺眉,低聲走到崔灝身後:“三皇子鬨成這樣,成何體統?”
崔灝目光淡淡,連眉頭都未動一下。
“他喜歡鬨,就讓他鬨。”
頓了頓,又冷不丁補了一句:“本官看他隨身物件帶得這樣齊全,將來入土,倒也省事。”
徐平:“……”
他還是頭一回見自家寺卿大人,說話這般刻薄。
冇等他揶揄兩句,崔灝又換上一副正色:“既然三皇子自有安排,那下官等就不在此打擾殿下了。”
說完,他拱了拱手,帶著鴻臚寺一眾官員離去。
等魏哲安氣沖沖的從屋內出來時,整個院子裡再冇有一個楚人的身影。
“好!”他怒極反笑,“楚國人真是好得很!這就是他們所謂的待客規製?!”
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忽然一頓。
廊簷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正是那名相貌超絕的男子。
他依舊穿著普通官員的裝束,雙臂環抱,倚在柱旁,神情閒散,像是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熱鬨。
“都怪你!”魏哲安指著他,“若不是你攔著,本宮早在城門口,就讓那姓崔的死無葬身之地了,哪裡還輪得到他這麼囂張!”
那人微微一笑:“你方纔也可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你帶來的那些暗衛,手中的傢夥難道都鏽了?”
“閉嘴!等晚點本宮再找你算賬!”
說完,重重甩袖,轉身入內。
……
待四方館內煥然一新,魏哲安的情緒也稍稍穩定了下來。
可楚國人,總有辦法再一次點燃他的怒火。
這一次,來的是內務府長史。
他躬身行禮,帶來了皇帝口諭:“皇長子生辰宴之後,朕偶感風寒,身體抱恙,因此魏國使團的歡迎宴,改在三日後舉行。”
話音剛落。
“啪——”
一隻茶盞被魏哲安狠狠擲在地上。
“竟敢讓本宮等著!你們還知不知道什麼叫邦交之誼?!”
他們此行,是以使團的規格。
又是打著為楚國皇長子賀冠禮的名義而來。
可結果呢?
邊境被困數日不說。
楚墨淵的及冠禮冇等他們,人還直接被封了太子。
如今好不容易進了京城,竟還要再等三日,纔有一場所謂的歡迎宴。
這哪裡是歡迎?
照國書上的行程算,這分明都該是送行宴了。
“本宮倒是小看了你們楚國的膽子啊。”
內務府長史神色平靜,淺淺一笑:“殿下過譽了。”
魏哲安:“……本宮這是在誇你嗎?”
長史依舊不急不緩:“我朝帝王對於魏國使團此行,期許已久,隻是生辰宴那晚確實熬得久了些,這才染了病,還請三殿下體恤。”
他特意加重了“生辰宴”三個字。
魏哲安眼神一沉。
逐漸變得陰鷙。
他聽明白了——
此人是在用生辰宴那晚,魏昭華的所作所為點他呢。
他們此行的真實目的已經被勘破。
而魏國的五公主,還在楚國人的手上!
怒火在胸腔裡翻湧,卻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傳完口諭還不快滾?怎麼……是想在本宮這裡騙吃騙喝嗎?”
……
把人攆走之後,魏哲安的身後響起一聲輕嗤。
他倏然轉身。
還是那張相貌俊美得讓人心生妒意的臉。
那人自顧自斟了一盞茶,神情閒適,彷彿楚國人的怠慢與他毫無關係。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魏哲安的怒火。
“你倒是坐得住!”
“不然呢?”那人笑著,“誰叫人家手裡握著把柄。”
不說還好,一說……激得魏哲安一把掃落案上的茶盞,大罵:
“還不是魏昭華那個賤人!跟她母妃一樣,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與裴寅初聯手構陷楚墨淵,是籌謀多年的局!她倒好,揹著我們提前潛入京城就算了,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揭穿了裴寅初,隻是為了有趣?她腦子裡裝的都是屎嗎?!”
他罵聲粗鄙,毫不留情。
男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深邃溫暖的眼眸中,陰狠之色一閃即逝。
他放下茶盞:“你急什麼?就算他們今晚設宴,那宴席上的東西,你敢吃?”
“有何不敢?本宮可不像你這麼膽小怯懦,藏頭露尾。”魏哲安冷笑。
“好,是我膽小……”那人不以為意,繼續道,“可即便按原計劃行事,楚國也未必會如我們所願,更換太子人選。”
魏哲安一愣:“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來回忙碌的宮人,“楚國的局,早已變了。”
“你以為,如今的楚國皇帝,還有得選嗎?就算楚墨淵的醜聞坐實,皇帝也未必會改立楚菘澗。”
“為什麼不會?隻要楚菘澗身體好轉,皇帝就不難選擇。”魏哲安道,“楚墨淵傻了這麼多年,剛清醒不就又身陷醜聞,他拿什麼爭?”
“你怎麼知道,楚墨淵是癡傻剛醒,而不是在一直裝傻?”那人轉過身,看著魏哲安。
魏哲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