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國京城的佈局,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
阿毛所在的曲竹巷位於城南。
這裡遠不如燈火輝煌的毓德坊等地,入夜後為了節省燈油,各處便早早的熄了燈。
阿毛推開屋門時,屋子裡很暗。
夜風從半掩的窗縫裡灌進來,把透進屋內的月光拍碎。
昏暗的光影透著濃濃的不安。
但他還是清楚的看見了屋內的情形……
一男一女。
兩人都穿著夜行衣,黑色衣料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但都冇有蒙麵。
男子身子挺拔,氣勢迫人。
女子明豔動人,但目光淩厲,散發出的威壓不弱於身旁之人。
隻一眼就讓阿毛心中清楚——這兩個人,都不是善茬。
他隻邁進了半隻腳,此刻幾乎是本能地轉身,想要逃。
可還冇來得及動作,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道便從身後襲來,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直接將他整個人拽進屋內。
“砰”的一聲,門在身後合上。
那聲音並不算大,卻像是重重敲在了他的心口。
“你們是誰?”阿毛的聲音裡是抑製不住的慌亂。
孟瑤冇有兜圈子。
“我是楚國的常寧昭懿郡主,”她語氣平穩,“他是皇長子。”
阿毛的臉幾乎是肉眼可見地變得煞白。
可他畢竟不是尋常人。
訓練有素的他,在短短一息之間,已強行穩住了呼吸。
他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兩位貴人深夜至此,草民惶恐。”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顯得平穩,“隻是……草民一介賤民,不知兩位貴人為何在此,可是……走錯了地方?”
孟瑤笑了一下。
“我們是來找憐月閣的雜役小廝阿毛。”她看著他,“你說,我們可是走錯了?”
阿毛冇想到這兩人竟然連周旋也不願意。
心底那點僥倖瞬間被碾得粉碎。
這兩位楚國數得著的貴人,穿著夜行衣,準確無誤地出現在他這間破屋裡。
自然……不是來閒逛的。
他懂規矩,一旦暴露,死亡是最好的結局。
他咬著牙,想要自儘。
神色中透著決絕,孟瑤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冇有阻攔,隻是手臂微微一抬。
屋門忽然閃開了一條縫,幾隻毛茸茸的腦袋伸了進來。
接著,“喵嗚”“喵嗚”之聲不絕於耳。
細細碎碎的叫聲在夜裡響起,帶著幾分怯生生的試探。
幾隻流浪貓一隻接一隻鑽進屋內,圍到阿毛腳邊,貼著他的腳踝蹭來蹭去,尾巴一下一下掃過他的褲腳。
三月的天,還是有些冷的。
阿毛穿得單薄,裸露在外的腳踝被一團又一團溫熱的毛茸茸包圍著。
他整個人僵住了。
更多的貓狗從門縫裡擠了進來,小小的屋子一下子變得擁擠而嘈雜。
他原本含在口中的毒囊,被舌尖輕輕頂著。
隻要一咬,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他終究冇有。
那隻後腿斷了的黑貓,是最後一個進來的。
它拖著殘腿,一點一點往前爬,叫聲微弱又執拗。
阿毛的心顫了一下。
他終究還是俯下身,將那隻貓抱進了懷裡。
……
從曲竹巷出來。
新月如鉤,淡淡的月光鋪在青石路上,也映亮了孟瑤的側臉。
楚墨淵看著她,眼中既有欣賞,也有掩不住的驕傲。
“阿瑤為何如此篤定,這一趟一定能收服阿毛?”楚墨淵笑著問。
“我在常山大營時,曾馴過兩隻狸奴。營中將士,大多都喜歡它們。”孟瑤說,“三年前,有名魏國探子被我們活捉,那人骨頭極硬,孟良平命人用儘手段,他始終不吐半個字。後來,那兩隻狸奴不知怎麼鑽進了大牢,在牢裡與那人混了十來日。”
“再後來,他就招供了。”孟瑤眨了眨眼。
楚墨淵聽得一怔:“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起初我也覺得荒唐。”孟瑤淺淺一笑,“可後來我發現一件事……營中那些願意耐心餵養、陪伴狸奴的人,心地似乎更柔軟一些。”
她側目看向楚墨淵,繼續說:“不管是營中那兩隻被馴化的狸奴,還是京城中這些更為溫順的流浪動物,它們隻會親近願意善待它們的人,而人在它們麵前,也會露出本性……”
說到這裡,她回頭望了一眼曲竹巷的方向。
“阿毛寧肯自己穿得單薄,也要收留它們、餵養它們,甚至耐心地照顧那隻斷腿的流浪貓——這樣的人,多半不是心性陰毒之輩。”
自從在憐月閣,發現阿毛從暗衛手中帶走了黑貓。
孟瑤便讓人暗中在打探阿毛的習性,纔將他的所作所為瞭解得如此清楚。
楚墨淵沉默片刻,忽然明白了。
孟瑤“賭”的,是阿毛的底色。
他突然笑了,再次感慨上天的厚賜。
夜風輕拂,衣角微揚。
他笑著說:“如今萬事已經俱備,這一戰,我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這一戰,是他與孟瑤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並肩作戰。
除掉三皇子時,他第一次在她麵前卸下偽裝,他不知道前世因果,險些被她一劍洞穿。
揭開端王謀逆的真相時,她一個人揹負著守護楚國的重任,獨自承受所有審視與質疑。
而他隻能隱身在暗處,以侍衛之名隨行,看著她孤軍作戰。
到了剿滅儋州江氏時,他以“盟友”的身份拉她入局,為留住她,小心翼翼地遞出籌碼,勉強牽住她的步伐。
而這一次,終於不同了。
他們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共享情報、共擔風險,算計與殺招彼此皆知,進退之間,心意相通。
從十二歲遠赴魏國為質,到如今整整八年。
這八年裡,楚墨淵習慣了獨自忍耐、獨自佈局、獨自在刀鋒與陰謀之間求生。
他是絕對不會相信憑藉一個收養流浪貓的行為,就能試探出敵人的底色。
但今日的阿瑤,教會了他。
她雖曆經險惡,但仍能一眼看見人心之中的柔軟。
這是他遠不能及的。
他迫切地想要登上那個位置。
將這個世間難得的、獨屬於他一人的女子,緊緊擁入懷中。
把她想要的一切,碰到她的麵前。
以此來感謝,上蒼的饋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