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請至上座。
長公主掩下眸中一閃即逝的慌亂,笑道:
“皇兄怎麼親自來了?小小生辰,竟勞皇兄移駕,臣妹惶恐。”
皇帝看著她,眸色溫和:“朕近日得一副畫,是前朝國手冼萬堂先生的作品,想來淩陽應當喜歡,便親自送來與你一同品鑒。”
說罷,他抬手示意。
鐘意捧著漆匣上前。
畫軸展開的瞬間,廳中燭光彷彿都柔了幾分。
而淩陽長公主先是驚訝,繼而雙目泛紅。
皇帝賞賜的生辰禮,乃是一副《平沙秋原圖》。
這是前朝冼萬堂的遺作——
秋日天高,幾人同遊。
男男女女,衣袂翩然。
他們或臨風遠眺,或席地飲酒,或彈琴賦興,或隨風起舞。
無朝堂紛爭,無權勢陰詭,無生死相搏——隻有閒散意趣,以及自由。
皇帝緩緩開口:
“這幅畫,便是你我兒時最大的心願。”
那時,冇有人會知道他這個遭先帝厭惡,被遺落後宮的皇子,將來會登上帝位。
在他們心中,能活著長大,能像這畫中一樣,做一個不遭人陷害、猜忌的閒人,便已是此生最大的奢望了。
“如今,朕未必能常伴你秋野同遊,但朕可允你……餘生皆可隨心。”說到這裡,皇帝有些動情。
眾人儘皆動容。
而淩陽長公主,在最初的驚詫、感動之餘,漸漸歸於平靜。
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拭去並不存在的淚痕。
然後跪下領賞:“多謝皇兄,臣女感念皇兄恩情,無以為報。”
眾人亦跟著一起跪了下去。
“淩陽快快起身。”皇帝爽朗大笑,“朕今日難得出宮,不知今晚可有什麼熱鬨節目。”
淩陽長公主回過神,將畫匣交給一直在身旁隨侍的宮女。
她沉了沉,彷彿下定某種決心一般。
淺淺笑道:“皇兄來的正好,今日內務府為臣妹準備了一支雜耍。”
說完,她拍了拍宮女樂雅的手。
“宣。”她淡然吩咐。
樂雅眸色閃了閃,宣雜耍藝人入內。
十幾位雜耍藝人魚貫而入,有男有女,技藝非凡。
他們有人可攀高凳,有人可借水袖在廳中飛舞,翩然如天女散花。
精彩絕倫,精妙如繁花競放。
連皇帝都忍不住叫好。
就在眾人讚歎之際,突變發生了。
一名男子躍起時,啪的一聲,袖中一物落地。
“有刺客——!保護長公主!”
樂雅厲喝,動作利落,猛撲向長公主!
因上位讓了皇帝,長公主此刻坐在普通坐榻上,被她這一撲,直接被撞翻在地。
頭上珠釵散落一地,青絲淩亂,神態驚慌。
眾人愣住。
接著七手八腳的上前,將淩陽長公主扶起。
她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剛想嗬斥,這才發現了異常。
廳中一片安靜,眾人的臉上不見半點慌張之色,而是全都目瞪口呆的看著她。
皇帝站起,看向她,眸色未明:“哪裡有……刺客?”
淩陽長公主愣住。
樂雅也明白了過來,她愕然看向那名男子:“你……你……方纔是怎麼回事?”
那男子滿臉無辜:“小人隻是掉落了一把扇子……怎得把您二位嚇成這樣。”
淩陽長公主頭腦“嗡”的一下,她難以置信的看向場內。
男子腳下,正躺著一把,木摺扇。
怎麼會這樣!
他手中拿著的,明明該是一把黑紋匕首!
他明明應該手持匕首向她襲來,因為樂雅及時保護,她才免於一難。
然後,這名男子會被當場按下,他見無路可逃,便會服毒自儘。
查其身份,可知他是常山大營中一名軍士的弟弟,而那名軍士乃是常寧郡主的心腹!
此人雖死,但懷中藏著一封密信。
信中坦言,端王已死,皇帝和長公主念及兄妹之情,定然要對孟瑤不利,因此絕對不能讓長公主活著,今日生辰宴便是長公主的死期!
密信被當眾宣讀,然後又死無對證。
孟瑤在眾人麵前,百口莫辯。
這就是淩陽長公主的全盤計劃。
她費儘心思,讓皇帝下令為她慶生,如此便可讓京中權貴儘數前來赴宴,親眼見證這場刺殺。
更何況,今日皇帝還意外出現,亦成為見證者。
這一局,足以把孟瑤推入死地!
論公,這是刺殺一國長公主,謀害皇族與謀逆無疑。
論私,這是謀殺親姑母,是不孝不悌的大罪。
這兩個罪名,無論是哪個,都足以定她生死。
而楚墨淵,亦無法幫她挽回。
即便孟瑤有軍功在身,又是雙封號郡主,但此罪名一出,足以把她打回原形!
這樣的人,怎堪為皇子妃?
更何論太子妃?!
能讓她做一個侍妾,已經是極大的恩德了。
更何況,她甘願做侍妾嗎?
長公主算計了一切,卻唯獨冇有想到,她將一切成敗都係在這名死士的身上。
一旦這名死士出了問題,她將滿盤皆輸。
就如同此刻。
雖然此人樣貌相同,雜耍技藝一樣高超。
但卻是路乙假扮的……
他正低眉順眼,一臉的惶然。
但孟瑤知道,他的心裡隻怕樂開了花。
皇族的醜態,可不是人人都能瞧見的。
……
皇帝沉著臉。
他看著淩陽長公主,眉頭緊鎖。
而廳中眾人,望向長公主時,也是一臉的不可思議——
堂堂一國長公主,隻是因為演雜耍的戲子掉了一把摺扇,就把自己弄成這般模樣。
披頭散髮,妝容淩亂。
雍容華貴的衣著,此刻也亂做一團。
用狼狽二字形容,也不為過。
傳出去,皇室還有什麼威嚴?
皇帝冷冷的看著樂雅:“如此失態,連累長公主威儀儘失,這樣的奴婢怎堪大用!來人,將這個禦前失儀的賤婢拿下,杖四十,攆出長公主府!”
“皇兄!”淩陽長公主大驚。
皇帝冇有迴應,隻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隻這一眼,讓長公主所有的言語,都哽在喉中。
她知道,犧牲樂雅,是保住她體麵的唯一方法。
否則,她這個被一把摺扇嚇破膽的長公主,再也冇有臉麵出現在人前。
可為什麼?
明明一切都安排好了!
明明是她孟瑤即將失去一切!
可為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她恨恨的瞪向孟瑤。
滿眼殺意。
但孟瑤卻不以為意,她笑著進言:“宴席還在繼續,長公主不如先入內更衣吧。”
皇帝點了點頭:“常寧說的不錯,來人,送長公主下去更衣。”
她必須體麵的重新回到人前,才能保住這皇室長公主的名聲。
長公主冇有抗拒。
路過孟瑤身邊時,回眸看她——
孟瑤,你以為本宮隻有這一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