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琳去禦書房辭行時,穿著一襲淡紫色軟煙羅裁成的廣袖長裙。月白絲絛輕束纖腰,墜下一串細碎晶瑩的紫水晶。
裙襬層層疊疊鋪開,像一簇盛開的紫色鈴蘭。
這正是二十五年前,皇帝在江南初見先皇後時的模樣。
那時,皇後正沉浸在自己剛剛培育成功的紫色鈴蘭花中。
聽到旁人說太子殿下來了。
她婉婉屈膝,聲音杳杳有如天籟:“臣女拜見殿下。”
那一刻的驚鴻一瞥,成了皇帝心底最柔軟的印記。
所以,當江琳彎下芊芊細腰,說話間帶著熟悉的音調:“臣女拜見陛下。”
皇帝有些恍惚了。
眼前的少女,一舉一動重疊著往昔。
他久久凝視著,直至她羞紅了臉,低頭避開他的灼灼目光時。
皇帝才醒悟過來。
“來,為朕研墨吧。”
皇帝低聲開口。
江琳眼睛瞬間亮了。
段氏低垂著頭,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她垂首跪安:“臣婦告退。”
……
禦書房中的這一幕,並無人刻意隱瞞。
訊息傳到永和宮,江敏一掌掃落案上青花瓷,瓷片四散,直愣愣地刺痛著她的眼底。
“那賤人,真是好極了!”她咬著牙,聲音冷厲,“怎麼淹死的那個不是她!”
宮女江萍小心回稟:“琳姑娘身上的那襲紫色長裙,是江夫人特意帶進宮的。”
江敏頓住了。
難怪,她們要在出宮前更衣!
她的指節死死扣住扶手,手背青筋暴起。
“他們知道!他們早就知道如何拿捏陛下,但卻一直瞞著我。”
她笑了,眼眶卻赤紅,牙齒緊咬,字字如血:“二十年……整整二十年!他們明明可以讓我更進一步,卻偏偏瞞的這麼緊!”
淚水在眼眶打轉,她卻死死忍住。
她一直知道皇帝對先皇後的情誼。
於是在先皇後薨逝,時常模仿她的舉止動作、簪上她慣用的珠釵,在陛下麵前試圖重現舊影。
可卻換不來皇帝的情思。
她是高高在上的貴妃,後宮無人能出其右。
但卻與那一步之遙的皇後之位,隔著天塹。
皇帝看著她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東施效顰的醜角。
她一直覺得這辦法行不通。
卻從未想過——她走的路並冇錯,隻是時機錯了。
原來,皇帝真正難以忘懷的,是江南初見皇後時的那一眼。
而江獻誠他們,明明知道!
恨意驟然竄上心頭,直衝腦海,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江敏病倒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畏懼,不是因為爭寵,也不是爭寵。
而是實實在在的憂思鬱結。
她讓江萍去禦書房請皇帝。
然而,江萍剛到門口,還未來得及開口。
就被阿福低聲攔下:“江姑姑,此時不合適。”
話音未落,殿中便傳來女子婉轉歌喉,以及皇帝爽朗的笑聲。
江萍臉色煞白,不敢再言。
回到永和宮,江貴妃將剛剛喝下的藥嘔了出來。
她指尖顫抖,麵色慘白,胸口不住的起伏——那裡全是她的恨意。
她恨江獻誠將她視作利刃,卻從未真誠對待過她,而是將刀柄一直握在他自己手裡。
一旦她稍有不從,他便立即轉身,將利刃捅進她的心口。
……
皇帝留下江琳的訊息,也在第一時間傳到皇長子府。
府中布有江獻誠的暗線。
為了維持“重傷未愈”的假象,他一連數日蝸居在琅玕\居。
孟瑤也冇有地方可去,她右臂“有傷”,去演武場一眼就會露餡。
於是,二人便在房中下棋。
為了增加孟瑤的興致,楚墨淵想方設法的給她喂招。
訊息傳來的時候,孟瑤剛剛連贏三局!
但也把楚墨淵累的額頭出汗,暗自苦笑。
聽路甲說完江獻誠的手段之後,楚墨淵冷笑兩聲。
手中琉璃子“啪”地一聲丟進棋盒。
他不再多言。
屋內氣氛瞬間變得沉重。
孟瑤感受到他內心的鬱鬱。
她心頭微沉,輕聲道:“陛下這是愛屋及烏。”
楚墨淵抬眸,神色平靜,卻壓抑著情緒。
他說:“我無事,阿瑤不必費心安慰我。”
孟瑤看著他,此刻的楚墨淵過分的安靜。
這讓她心頭有些難受。
她沉思許久,問道:“先皇後……是一個怎樣的人?”
看著她略帶憂心的眼神,楚墨淵心頭一暖。
“母後薨逝時,我才兩歲,關於她的一切,是後來聽父皇與嬤嬤提起的,她是一個非常善良且美麗的人。”他開始說。
“她出身並不高貴,外祖父隻是一個縣令。當年父皇為太子時南巡,路過嶽州廬陽縣,見百姓安居夜不閉戶,便生出好奇心。他未打招呼,直接帶著鐘意去了縣衙。那時,母後正在縣衙後院的花房培植花草,兩人雖是猝然相遇,但對父皇來說卻是一眼萬年。”
“父皇對她一見傾心,回京後立即向先帝請旨成婚,先帝最終答應了。”
聽到這裡,孟瑤心中一動,輕聲說:“先帝似乎並不在意陛下?”
當今天下,不管是楚國,還是隔壁的魏國與吳國,正宮皇後皆出自世家大族。
而先帝卻準許儲君迎娶縣令之女,可見對當時的太子不甚在意,並不在乎他將來即位後會勢單力薄。
楚墨淵點頭:“先皇有八子,父皇的生母出身低微,連帶著他在先皇跟前並不得臉。若不是先帝死了五個兒子,這太子之位也落不到父皇頭上。先帝當時尚有一個幼子在世,父皇越是勢單力薄,將來的局麵更利於那位幼子。”
“隻是端王叔率先洞察此事,在秋獵時設計,摔死了那位皇子。”
“但那些是後話,在當時父皇還是得償所願,將母後迎入太子府。兩人感情甚篤,父皇也願意聽從母後的建議……先帝晚年脾氣暴躁,常有大臣在朝堂上觸怒先帝,是母後勸父皇在朝堂上庇護臣子,許多大臣也因此獲救。”
“原來如此。”孟瑤說,“難怪先皇後並非世家出身,卻在朝臣中有如此高的口碑。”
“母後她,一直是這樣善良的人,不管是人還是花草,她都願意憑一己之力庇護他們。但是……”楚墨淵頓了頓,“她卻遭到了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