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宮裡來了旨意。
皇帝要召見孟瑤。
郡主府上下頓時喜氣洋洋。
自北地凱旋而歸,已有十多日,宮中一直不見動靜。
今日突然宣召,看來封賞之事也終於要塵埃落定。
隻有孟瑤神色淡淡。
她安靜坐在銅鏡前,由宋嬤嬤帶著人替她裝扮。
宋嬤嬤一邊忙碌,一邊碎碎念。
“麵頰不能太紅,會讓咱們小姐少了英氣!”
“哎呀,這個珍珠麵妝不行!若陛下真給小姐加軍銜,這樣柔弱的模樣,哪裡壓得住將士們。”
孟瑤哭笑不得:“嬤嬤彆緊張,按製便好。”
她與眾人的期待不同。
當今天子的猶疑與反覆,她已領教過太多次。
今日派人監視在宋家門外,明日就給她送去空白聖旨,讓她便宜行事。
端王能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結黨營私,甚至策動謀逆,也是因為他比皇帝更堅定,更懂人心。
孟瑤閉了閉眼,耳邊彷彿又響起那日峽穀間,端王振聾發聵的承諾——
“本王必會為你封侯拜將,讓你成一代威名赫赫的女將!”
端王雖惡,卻懂得如何俘獲人心。
而當今天子……
孟瑤嘴角微微勾起:還是好好學著點吧。
……
馬車抵達皇宮時,阿福已在宮門處候著。
見孟瑤下車,他忙迎上前,笑著躬身行禮:“奴婢奉旨恭迎常寧護國郡主!”
“護國”二字,他咬得極重。
孟瑤挑眉,心下瞭然。
加封軍侯無望,皇帝隻好用這“護國”二字聊以安慰。
既可彰顯她的功勞,又能堵住武將們悠悠眾口。
聊勝於無。
“請郡主隨奴婢進宮。”阿福語氣恭謹。
晨霧未散,宮道深深,簷角風鈴隨風作響。
即將走到禦書房外,正逢一行人迎麵而來,看樣子是準備出宮。
為首一名鐵甲武將,鬚髮斑白,目光如刀。
阿福連忙躬身:“奴婢恭送秦將軍。”
孟瑤雖不認識,但出於對老將的尊重,仍拱手見禮。
但那武將卻隻冷哼一聲,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而去。
毫不掩飾對她的敵意。
十分無禮。
孟瑤眉心一蹙。
阿福低聲解釋:“郡主勿怪,此乃北大營主將秦枳。”
秦枳?
孟瑤心頭微動。
去北地招降,原本最合適的人是北大營主將秦枳。
可皇帝擔心他也被端王收買,硬是將其召回京城拘著,並把虎符交給了她。
如今想來,怕是惹怒了這位老將。
孟瑤唇角微勾,不以為意。
……
進入禦書房,淡淡的龍涎香氣氤氳開來。
這熟悉的氣味讓孟瑤心口一緊——
楚墨淵這廝不會又來了吧?!
她連忙環顧四周,太監們垂首而立。
其中並未瞧見熟悉的身影,這才讓孟瑤鬆了一口氣。
“常寧來了,快過來。”皇帝笑著招手。
孟瑤上前行禮。
“免禮。”皇帝語氣和煦,“常寧此番北地之行,招降叛軍,剿滅逆黨,功勞卓著。前些日子因追剿殘黨事務繁忙,因而未能及封賞,今日朕給你補上!”
皇帝擺了擺手:“鐘意——”
“是。”鐘意上前,展開詔書,朗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常寧郡主孟氏阿瑤,北疆驚變之際,挺身而出,智定擒賊,功不可冇。特加封為……”
鐘意頓了頓,瞥了孟瑤一眼,繼續道:
“特加封為‘常寧昭懿郡主’,賜金冊玉印,增歲祿千石,世襲罔替!並賜黃金萬兩,白銀十萬兩,錦緞百匹,皇莊兩座,加自募衛隊五百!追封其母宋氏為正一品誥命夫人,立功德坊於故裡。欽此!”
阿福怔住。
急忙看向跪在殿中的孟瑤。
此前,他分明聽見聖上在擬旨時,說的是“護國郡主”!
怎的宣旨時,竟成了“昭懿”?
“昭懿”者,賢淑柔美、德容並茂,雖然也是盛讚女子的溢美之詞。
但卻與郡主此番功績無關。
遠不如“護國”“英勇”等封號合適。
阿福心中一沉——定是方纔秦枳等武將麵見之後,陛下臨時改變了主意。
可孟瑤神色未變,彷彿早在意料之中。
她俯身領旨:“臣女謝主隆恩。”
她的平靜,反讓皇帝微覺尷尬。
他輕咳一聲,掩飾過去。
“朕記得,常寧出征前,曾對朕說過,若此行成功,便許你一個心願。如今你功成歸來,該由朕兌現。”
皇帝目光炯炯,似欲以此收攏人心。
孟瑤眸光一閃。
當初求得一個承諾,本意是為了三叔一家。
謀反乃是滅族重罪。
若陛下執意株連,唯有藉此心願保全。
好在,如今陛下不僅冇有連坐,還親派使臣去青陽書院褒獎三叔大義。
既保住了三房的性命,也挽救了三叔的名聲。
如今既然陛下重新提起,怕是為了避免她心生怨懟,彌補一二。
既然如此,那這個“心願”,倒不可白白浪費了。
近日最為讓她困擾之事,乃是她與楚墨淵的婚期將近。
她本就不擅與宗室朝臣的女眷周旋,更不屑於後宅爭鬥,因而一直心生退意。
隻是一想到先前是自己為了利用他,逼他求來賜婚。
再加上,又知道了他對自己的種種付出。
她不是鐵石心腸之人,亦有些動容。
可是,今日聖旨一出,其中的“昭懿”二字讓她瞬間清醒過來。
這世道賦予女子的,隻能是困於後宅,相夫教子。
這樣的人生,她無法接受。
於是,她穩了穩心神,緩緩開口:
“臣女確有一願。”
“臣女自幼長於軍中,舞刀弄槍,粗鄙成性,實在無法操持後宅。臣女……”
話未說完,殿門忽被推開。
一名小太監跌跌撞撞的闖了進來,滿臉驚惶:
“陛下,不好了!皇長子殿下他……他在後殿突然暈倒了!”
皇帝霍然起身,麵色大變。
顧不得孟瑤的話隻說了一遍。
“傳太醫!快傳太醫!”
他疾步走來,衣袖翻飛,匆匆往殿外而去。
禦書房內,隻餘孟瑤和一眾太監。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皇帝匆忙離去的背影。
楚墨淵那廝暈的不早不晚!
她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咬牙切齒:
“楚墨淵!你給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