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已是初秋。
京城的天幕原本帶著一絲灰白,此刻卻像被午門刑場上的鮮血浸染,透出一抹詭異的殷紅。
暑氣尚未全退,空氣裡瀰漫著血腥與塵土的混雜氣息,令人胸口發悶。
楚墨淵靜靜立在刑台一側,遙遙凝望著那抹逐漸遠去的紅色身影。
少女步伐看似從容,可還是被他捕捉到了一絲慌亂。儘管轉瞬即逝,但對楚墨淵而言,已經足夠。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
他不怕阿瑤心神慌亂。
隻怕她……心如寒鐵,否則他舍了一身本事,隻怕也撼動不了半分。
如今看來,至少在知曉自己所做之事後,她並非毫無觸動。
能讓小狐狸動心,可不容易。
他收回目光,唇角還掛著一絲淡笑,然而未痊的病色讓那笑意更顯蒼白。
阿瑤已經走遠,他再留在這裡,做什麼。
他轉眸看向監斬官,語聲清冷:“這是本朝首個大案,萬萬不可有所差池,還請大人格外注意這幾個人犯。”
監斬官忙拱手,聲音恭謹:“多謝殿下提點,微臣必竭儘所能,讓這些賊人儘快受死!”
“這麼著急做什麼?”楚墨淵聞言,微微蹙眉,“為了震懾心懷不軌之人,淩遲之刑不必急於求快,隻需注意一點……人必須活著受完每一刀。”
他長眸微眯,眼底寒意森然:“大人,可明白本宮的意思?”
監斬官聽完,心頭一凜。
猛然意識到眼前這個曾以溫雅聞名的皇長子,癡傻多年之後,歸來竟多了幾分淩厲狠辣。
他抬眼,正對上那雙幽深的眼。
看著那張近乎完美的臉龐此刻依舊帶著虛弱,以及額頭上還氤氳著血紅的傷。
一瞬間,他心底瞭然。
當年皇長子以一身安危換取天下安寧,遠赴敵國為質,險些死於異邦。如今他用命換來一切,卻差點被這群宵小之徒毀於一旦。
他怎會不恨?
如今他身子尚未恢複,皇帝便命他前來監刑,焉知不是為了讓其泄恨?
思及此,監斬官忙斂神低聲應道:“殿下放心,微臣立刻安排。”
他立即招來下屬:“去熬一些蔘湯來,再傳幾個郎中來此候著,一定不能讓這些人半途而死!”
“是!”
聲音不小,足以讓刑台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孟家人眼中絕望比刀鋒更為尖銳。
楚墨淵瞥見他們的模樣,嘴角微微勾起。
痛嗎?若不能叫你們痛徹心骨,又怎能抵得上阿瑤前世所受的那些屈辱?
既然欠了債,總該認真償還!
上一世冇有活剮了你們,這輩子就請好好享受吧!
他不再停留,站起身走下台階。
他準備去追趕那道紅色的身影。
他想護在她的身旁,避免給那個“九章君子”宋岫白可乘之機!
可當他循著紅影追去時,腳步忽地一頓。
好訊息,宋岫白並冇有跟在阿瑤身邊。
壞訊息,有個女子,像尾巴般緊緊綴在她身旁。
她粉衣清顏,甩開隨侍婢女,亦步亦趨的跟著阿瑤,不時說著什麼。
而阿瑤雖未露出親昵之態,卻也並無不耐。
楚墨淵眼神微沉,眉間染上幾分不悅。
“路甲。”
“去查一查,裴家最近又在搞什麼!怎麼裴涵杳剛被攆回去不久,又冒出個裴二纏在阿瑤身邊。”
“是。”
……
郡主府。
這還是裴清舒第一次走進這座府邸。
春日宴,她為了清白,跳進冰冷的溪水中。
雖然冇有傷及根本,但卻讓原本病弱的身子雪上加霜。
養了整整一個夏日才堪堪見好。
待家裡終於允許她出府,她迫不及待地給郡主府遞了帖子。
但全都被紫鳶擋了回去。
她以為,是自己初見孟瑤時的無禮,惹得對方不快。
後來才知,人家根本不在京中,而是去了北地除逆!
今日,她好容易出了門,見孟瑤在此,硬是厚著臉皮跟來。
幸而孟瑤冇有拒絕。
對孟瑤而說,剛剛經曆了一次告彆。
又在知道楚墨淵的所為後,被他那一道幽深的目光,險些撞碎心神。
此刻有個人在身邊絮絮叨叨,竟讓她的內心,奇妙的變輕鬆起來。
郡主府的前院,冇有太多裝飾,隻是花徑小路上鋪滿了石子。
孟瑤動作利落,大步流星。
但裴清舒卻一路小心翼翼避著石子,漸漸落在後頭。
孟瑤回首一看,停下腳步。
裴清舒小跑幾步追上來,喘著氣笑道:“想跟上郡主的步伐,可真不容易。”
孟瑤彎了彎唇:“常走石子路,對身體有益。”
“我知道。”裴清舒點了點頭,“我們那也有人這麼養生。隻是……”她眨眨眼,“我怕痛。”
說完,她看著孟瑤略帶嫌棄的目光,又補了一句:“畢竟我嬌氣。”
孟瑤:……
好吧,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兩人繼續前行,裴清舒掩飾不住眼底的好奇,不停左顧右盼。
若換作旁人如此探頭探腦,鬼鬼祟祟,孟瑤隻怕早已冷臉將人趕走。
可裴清舒這般,卻隻讓她覺得生動有趣。
甚至,遇到她停下腳步細看的地方,孟瑤還會隨口為她解釋一二。
這還是她數月以來,第一次有心情閒聊。
心情也更加輕鬆許多。
“郡主就不怕被我窺探到府中隱私嗎?”裴清舒把前院逛了一遍後,問道。
孟瑤有些嫌棄的看她:“你裴府的隱私,都擺在院子裡麼?”
裴清舒噎住,撇撇嘴不再言語。
看安靜了不過幾息又開口道:“我喜歡郡主這院子!清雅簡潔,卻透著幾分武者的肅殺氣,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
孟瑤挑眉:“裴二小姐的日子倒真是清閒,竟還琢磨起我的府邸來。”
孟瑤是楚國宗室,裴清舒這是僭越。
但她本人毫無覺察。
“那是當然!”裴清舒眼睛亮晶晶的,“郡主如今可是我的偶像!”
孟瑤怔了怔:“……什麼?什麼大象?”
裴清舒失笑:“是我最崇敬之人!在我心裡,郡主就是楚國的女英雄。出淤泥而不染,身處逆境也能自強不息!”
裴清舒聞言笑了:“郡主是我最崇敬之人!在我心中,郡主就是楚國的女英雄,出淤泥而不染,身處逆境卻自強不息!這般女子世間罕見,自然是我裴清舒的偶像!”
孟瑤聽完隻覺得手臂一陣發麻:
我謝謝你!
可裴清舒還在興致勃勃:“郡主府的佈置也同您的為人一般!冇有閨閣常見的花團錦簇,精巧繁麗,隻用幾棵青鬆,幾縷翠竹便襯得主人不流於俗套,自成一格!想來郡主是想通過這種佈局,告訴眾人,您是一個不拘泥於後宅的女子。我說得可對?”
“你倒是直言。”孟瑤托著腮說完,迎上裴清舒瞭然的目光,“但是……卻說的不對。”
“嗯?”裴清舒微怔。
“我不是為了自成一格,也不是為了彰顯獨特。”孟瑤眨了眨眼,“我隻是單純的……冇見過其他少女閨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