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 林有匪的名字並不是父母給的。他以前不叫有匪,也不姓林。
名字是每個人獨特的符號, 往往都包含著父母對孩子的期待。而有彆於其他家長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宏大景願。他父母對他的期待非常的簡單——他們隻希望他能夠“快樂”。林有匪的父親姓安,他的原名, 隻單單一個樂字。
安樂、安樂, 平安喜樂, 這是再好不過的祝願。
可人生不如意, 十之八九。
安樂從小智商超群, 他的觀察力、邏輯思維能力、記憶力甚至想象力都遠超同齡人。
十四歲那年,就跳級讀了高三。安樂和班裡比自己大許多的同學們,都相處得不錯。但因為智商差距懸殊,他一向獨來獨往, 冇有任何真正知心的朋友。
他幾乎滿足了任何一位父母對“天才”的期待,卻唯獨辜負了安爸安媽希望他能快樂的祝福。
在父親安康含冤被判死刑、母親絕望縱身一躍後。失去了雙親的安樂, 又跟著外公生活了一小段時間。
老人家不希望他永遠生活在案件的陰影中, 因此隱瞞了安樂父母死亡的細節, 還收起了安爸、安媽的遺書。
可安樂的外公在安媽媽含恨而亡後不久, 就因女兒女婿的事情與人發生了口角,一氣之下病得住了院, 冇多久也撒手人寰。
尚未成年的安樂頓時成了個燙手山芋。以往羨豔他智力超群, 時常央求他給自家兒女免費補課、提升的親戚們, 頓時換了副嘴臉。
“喪門星”、“討債鬼”的罵聲不絕於耳, 誰都不想沾他這個“晦氣”。
安樂對此心如明鏡, 他既不惱也不怨,但心裡對人性光輝的最後一點兒渴望,卻也驟然黯淡了下去。
不幫你是本分,幫你是情分。可這個世界上,又有誰會想要向一個父母雙亡、半大不大的孩子討這種不吉利的情分呢?
雪中送炭寥寥無幾,錦上添花爭相恐後。
世情如此,不必埋怨。
親戚們都指摘是安樂家害死了外公,因此不歡迎他參與處理老人家的後事。
安樂的外公是個典型的知識分子,名下的財產不多,但江滬市黃金地段三套百來平方的老房子,在素來重視房產分配的江滬人眼裡,也是筆不小的遺產。
安樂對親戚們大變臉的原因心知肚明。他反覆提到,他願意放棄老人的一切財產繼承權,隻求能夠見外公最後一麵。
被他這麼一說,麵子裡子都掛不住的親戚們,紛紛衝上來指著他的鼻子罵。
“你外公都被你爸媽氣死了!你居然還有臉來提分財產?”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說句難聽的!現在誰不知道你爸你媽是做什麼的?就這三套房子,在你爸媽眼裡,不過毛毛雨而已!”
“就是!你也是!剋死了你爸媽還不夠,把你外公也剋死了!趕緊走吧,你再不走我可報警了!”
在安媽媽死後,外公為了讓安樂能夠最大程度地維持原來的生活軌跡,特地搬來和安樂一起住了。因此,老人家生前用的一些日常用品都還在安樂自己家。
而孤身受了一圈冷眼,也冇能見到外公最後一麵的安樂,在老人家去世的當天晚上,動手整理起了外公的遺物。
幾本書,一些舊衣服,還有一本老人家自己摘錄的中醫藥的偏方。
淚眼朦朧的安樂,如獲至寶。他把外公反覆讀過的這幾本書都草草翻了一遍。意外在一本《莊子》中,發現了父母生前寫下的最後那兩封信。
夾信的那頁,恰好是《莊子·外物》中,『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的那一段。
這段成語“萇弘化碧”的典故出處,讓安樂尚未讀信時,就已隱隱有了種不詳的預感。
“萇弘化碧”是個用以形容剛直忠正,為正義事業而蒙冤抱恨的詞。
安樂結合此喻,讀完了父母的遺書。一個人在房裡呆坐到了天亮。
在遺書中,因忙於工作,從來都冇為他讀過睡前故事的父親,這樣寫道:『我親愛的太太,林姝。此刻,我多想把那個美好的童話故事跟我們的兒子講完。那個童話結局是:藏身在冇有煙囪的破茅屋裡的小白兔,最終找到了那棵古木,他得到了有關幸福的一切,在森林中稱王。我盼望你能永遠記得這個故事。原諒我,對不起。』
這個反常的童話故事,像個謎語。
安樂一眼就看出來,那個在破茅屋裡住著的,並不是得到了幸福的小白兔。
而是被冤枉了、卻無法辯駁隻能靠編個荒謬的童話故事,作為謎麵,試圖將冤屈轉告給家人的父親安康。
禿寶蓋象征冇有煙囪的茅草屋,加上裡頭住著的兔子,便成了個“冤”字。古木的“木”字旁,加上稱王的“王”字,便是個“枉”字。
他的父親至死都在鳴冤,對那份天大的罪名並冇有承認!
可死刑來得太快了,他們甚至冇有時間反應。
難怪母親在遺書會說:
『公義不在人心,在權貴的手心。
真相冇有勝利,但勝利的變成了真相。
兒子,我們愛你,希望你能比我們清醒。
人生在世,不必善良。』
是啊,人世如此險惡,公義卻總是偏私。
為了複仇,他不必善良。
第二天早上,安樂冇有去上學。他找到了當時母親為父親請的辯護律師,並在律師的幫助下調取了父親安康的案卷。
案卷顯示,這起特大販毒案的關鍵性物證,是在安康的車內後座椅的腳墊下,搜出的賬本和某種成分特殊的複合型毒品。
根據長期調查所取得的線索,在逮捕安康前,警方就已經鎖定了市麵上現存的這種複合型毒品,全部源自同一個源頭。
而這個源頭用以掩護經營的,是一家名為航宇貿易的公司,這家公司也早已出現在了警方的視野裡。
航宇案的主要負責人叫李世川,時任江滬市公安局靜和分局局長。在他的領導下,江滬市各部門跨省協同多個兄弟單位,一舉出擊,清掃了當年在毒品交易市場上,惡名昭著的航宇貿易。
而李世川親自安插在航宇內部的那名線人,更是斬釘截鐵地指認了安康。最終他還自願出庭作證,說安康就是航宇貿易的實際控製人。
而使得警方加大投入,決心徹查航宇案的導火索,則是一起由於吸毒過量而引發的隨機殺人事件。
被害者沈止是一名刑警。因其為人正直、專業能力又強,一向深受李世川的看重,和李世川的私交很好。閒暇時,他還經常帶著李世川和自己大學時的好友陳峰、慕鳴盛一起喝酒聚會。
安樂注意到,那起引發了查毒風波的隨機殺人案,一共有兩位死者。一名是沈止,而另一名則是遠南集團的董事長夫人紀江寧。
麵對航宇案完美閉合的證據鏈,以及能夠自洽的案件推理。深知父親是被冤枉的安樂,發誓要將一切查個水落石出。
在分析了案件構成後,安樂決定從源頭下手,自李廣強案查起。
可作為毒販安康的兒子,他的調查進展得並不順利。
麵對身份帶來的諸多不便,一心想要知道真相的安樂,決定改頭換麵。
可是怎麼樣才能夠變成另外一個人呢?
聰明的安樂,將眼光瞄向了人販子團夥。
作為以販賣人口為生的犯罪團夥,這幫人有的是辦法幫人換個新身份。
失蹤的安樂在人販子堆裡混了半年。
他雖然年輕但深謀遠慮,頭腦出眾,在人販子管理被拐賣兒童和規劃逃跑路線方麵,提供了許多幫助。
團夥的頭目非常看重他。
而由於他城府極深、手段狠辣,又鮮少有情緒起伏,半點都冇有這個年齡該有的天真。不知道他原名的人販子們,為表尊敬都喊他一聲“哥”。
而其中有個謎武俠小說的,更給他起了個外號——“冷麪賊”。冇過多久,一聲“賊哥”便在團夥中叫開了。
安樂聽了唇角一彎,勾出一抹冷笑:“叫賊多難聽啊。世上之人,無一冇有匪心。便叫有匪吧。”
自此,那個象征美好的安樂便徹底死了。隻剩下個隨了母姓,深厭世情、鐵腕銅心的林有匪。
冇有人知道他的來處,除了路星河。
他半哄半騙地告訴他,我叫安康,聲音輕柔得如同落在火焰裡的雪。
安康的冤屈,便是林有匪的來處,或許也將會是他的歸途。
在利用人販子換了新身份後,林有匪故意在犯罪團夥傾巢而出,進行大規模作案時提供了錯誤的逃跑路線。並提前將路線規劃圖通過匿名信的方式發給了當地警方。
深諳人心的林有匪,最明白半真半假的殺傷力。他以往幫這個團夥逃跑過數次,因此冇人會對他規劃的逃跑路線起疑。
而結果,也正如他所料,這個犯下累累罪行的犯罪團夥,最終因為紮堆跑進了警方早就拉起的防線內,而自投羅網。
在看那些被警方解救的被拐兒童們,哭卿卿地和家人團聚的新聞畫麵時,林有匪再次想起了那雙燦如星河的眼睛。
這份想念十分奢侈,他冇有多餘的力氣去維持,於是決然地把僅有的一絲牽掛珍藏了起來。
在設局幫助警方抓住人販子前,林有匪已經拿到了一張偷渡的船票。而在大洋彼岸等待著他的,是未知的命運,和遠在西半球的美利堅共和國。
經過半年艱苦卓絕的努力,林有匪深知在僅他孤身一人、還缺糧少彈的情況下,想要完成調查,簡直難如登天。
他需要助力,需要許多的錢以及更多的知識。
於是,他決定背水一戰,去到另外一個國度,展開一場破釜沉舟的冒險。
……
十年後,作為拉斯維加斯最大的華人莊家、手握多個公海賭場實際控製權的林有匪,以愛國華裔企業家的身份榮歸故土。
而由他主要控股的某個以進口醫療器械與技術為主營業務的公司,也發展成為該領域在華東地區,最知名的企業之一。
十五年足夠查清許多東西。已經基本理清了案件脈絡的林有匪,決定喚醒當年的所有受害者家屬。他要把這些人召集起來,將一切錯位推回至原點。
而路星河是他晦暗的生命中,唯一的一個亮點。
在踏上故土的第一天,林有匪便迫不及待地去見了那個由他親手托舉出深淵的孩子。
可惜,路星河並冇有認出他。
失望的林有匪,決定不再打擾。他默默關注著對方的一切,像個迷戀集郵的重度收藏癖,不僅遠遠地盯著路星河的一舉一動,還花大力氣收集了許多有關對方的東西。
大到路星河租住過的房子,小到他每一個時期的畢業照、作業本甚至鉛筆盒。
有時,就連林有匪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
可瘋就瘋了吧,畢竟他從未瘋得如此快樂。
而在某一天,當他看見路星河的那段采訪,並聽見對方說:“謝謝你讓我有了很好的一生。如果可以,希望你能來找我。我很想與你重逢,哪怕隻再見一麵。”時,心裡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裂了。
他勸告自己:林有匪,你大可不必如此無私,你看,他也想見你。去吧!去拿你渴望的一切!在他被彆人奪走之前!
所以他去了,抱著對人間熱度的最後一點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