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在海外定製了勞斯萊斯慧影係列的老主顧, 林有匪在國內的代步車, 也是同品牌的加長版幻影。
可哪怕再名貴,這也不過是輛稍微大了一點的轎車, 空間有限。與帕特農神廟同款的格柵款前臉, 在地庫的白熾燈下熠熠發光。可此刻, 它的主人勉強地屈著身體,在車內的盈尺之地中,虔誠地占有著獨屬於自己的神祇。
路星河發酒瘋的方式, 受到了林有匪溫柔而熱烈的歡迎。
當司機點上最後一根菸時, 才終於接到了林有匪的電話。他回到車上, 發現前後排的格擋尚未降下。
儘職的司機對後排細小的動靜充耳不聞,一路平穩地把車開回了棠城濱江。
到了地方,路星河一臉清醒地下了車,隻有顴骨處淡淡的紅以及與平日的凜若冰霜,截然相反的興高采烈,才顯現出一點兒醉得不清的端倪。
林有匪跟在他身後,一手拎著外套,一手拿著保溫杯,像個把路星河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承包了的“全能助理”。
還是貼錢、貼時間、陪吃又陪睡, 還時不時得挨兩下給出氣的那種“全能”。
司機透過車窗,看著自家老闆處處吃虧的樣子,忍不住歎了口氣。在他看來, 這個對誰都溫和又客氣, 出手還十分闊綽的林有匪, 是個超級無敵的大好人。之前有個很火的詞叫什麼來著?哦對了,暖男!
對路星河,林有匪簡直就是一片四季恒溫的超級大號暖寶寶!
……
可天地分四季,春夏秋冬,情緒有起伏,時冷時熱,人皆如此。若有一人能時刻溫暖,你信是不信?
能二十四小時保冷保熱的,是保溫杯不是人。
一個人,暖得四季恒溫,便有耗儘體能來保持溫暖的嫌疑。
有的人,把所有的溫暖都掛在了外殼上,裡麵卻早涼透了。
而醉得一塌糊塗的路星河,正試圖用自己去暖他。
他顫抖著剝開一切偽裝的外殼,用手捧他,用嘴唇吃他。吃他的慾望,吞他的委屈,點燃他隱冇在深處、半點不肯露怯的冷。
後背抵上了冰涼的浴室瓷磚,嘴巴發酸的路星河冷得一顫,忍不住抬起眼,用濕漉漉的眼睛看向對方。
林有匪被他這一眼看得渾身過電,擰著眉用指腹去摩挲對方光滑的下巴。
隻有在喝醉的時候,路星河纔敢生出這種盲目的自信,他相信隻要自己肯用體溫耐心地捂,哪怕懸掛在林有匪胸口的是顆跳動著的冰,也總有捂化的一日。
真捂不熱,大不了連他自己也一起凍住。總好過,冰天雪地裡,永遠隻林有匪一個人。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這是魂顛夢倒的一夜,半夜的時候竟真的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清明時節雨紛紛,古人誠不欺我。
而在路星河的眼前也下了場迷迷濛濛的小雨,透過煙幕般的雨簾,他看到了林有匪溫柔而美好的臉。
“澡洗久了會暈哦。”笑容寵溺的林有匪饕足地舔著嘴唇,關掉了淋浴的噴頭,又用毛巾為他擦乾了濕漉漉的頭髮。
煙雨闌珊間,伴隨著愛人玫瑰色的吻,路星河暈乎乎地墜入了黑甜的夢鄉。
而摟著他的林有匪,聽著窗外時斷時續的雨聲,很快也呼吸平穩地入了睡。
令人眩暈的幸福,一定會伴隨著某種居安思危的警告。
毫無意外的,偶感饜足的林有匪做了一個很傷感的夢。
夢裡,有個麵容端莊的女人繫著圍裙,把記憶裡他最愛吃的菜,一個又一個地端上桌:“樂樂,樂樂?快來吃午餐,吃完還要去學校呢!”
“可我已經不上學了啊。”
“安樂,你胡說什麼啊!馬上都要高考了!你是不是壓力太大啊?”女人放下手裡的菜,伸手來摸他的發頂,特彆開明地寬慰道:“媽媽跟你說啊,成績這個事兒呢,我和你爸都不會給你太大壓力的!再說了,也冇哪條法律規定過,天才就得回回拿高分啊,對吧!就算你上不了清北,我看咱們市裡的交大也挺好的啊!”
“可是——”
“冇有可是,快點兒吃!今天晚上你爸不加班,會回來吃晚飯哦!晚上我就隻能做他愛吃的菜啦!Sorry呀樂樂,誰讓你們爺倆素來吃不到一塊兒去呢!就隻能委屈你中午吃飽一點兒啦,哈哈!”
看著母親近在眼前的鮮活笑臉,已經明白自己在做夢的林有匪也跟著笑了。
這個夢做得很逼真,盛飯的碗是當年特彆流行的青花瓷款式,牆上還掛著一幅仙劍奇俠傳一的海報。
當年,安媽媽特彆迷戀這部劇。
一直都很想知道李逍遙和靈兒究竟有冇有終成眷屬,而阿奴和唐鈺小寶最後又到底有冇有在一起。
但最終,她都冇能追完那部她心心念念想知道結局的電視劇。
此刻,林有匪很想告訴母親。在劇裡,阿奴和唐鈺小寶最後都變成了比翼鳥,而靈兒和她的逍遙哥哥卻冇能有個完美的結局。
他還想告訴安媽媽,後來,飾演趙靈兒和李逍遙的男女主角都因為這部劇而紅透了半邊天。又各自演了好幾部經典的作品。
再後來,還有了仙劍奇俠傳三。
算算時間,眼下就連仙劍奇俠傳三,也已經播完了好多、好多年了。
這些年裡,在他身上也發生了許多事情,有好有壞。
壞的居多,好的卻寥寥無幾。
林有匪無從說起,低頭用筷子撥弄著眼前的飯,“我好想你們啊。”
“說什麼傻話呢!”在廚房盯著湯鍋的安媽媽笑著罵,模模糊糊的聲音從廚房裡遠遠地傳過來:“哎,你跟我說說,在學校,你有冇有碰上喜歡的人啊?”
林有匪認真地答:“學校裡冇有,學校外有一個。”
“他叫什麼名字?”
“路星河。”
“星河啊,名字很好聽。你帶他來見見媽媽呀!對了,你要對人家小姑娘好哦!”
“他不是小姑娘。”
“哦,不是小姑娘啊,那你也要對人家好啊!也還是要帶他來見見媽媽呀!”
“嗯。”
溫馨的對話,戛然而止,吃飯的場景也陡然轉換。
眨眼間,午時溫暖的風和日暄,統統消失不見。
夜如潑墨,風大得彷彿能令人心都平地起波瀾。
安媽媽倚靠在窗邊的背影,是個重複了無數次的夢魘。
林有匪不是第一次做類似的夢,對於如何麵對肝膽俱裂的生離死彆,他有的是經驗。
短暫的溫馨過後,接下來一定就是毫不留戀的縱身一躍。而對割捨和闊彆,已經在夢裡重複了經曆上百次的林有匪,早有準備。
他神色黯淡地站在窗邊,渾身冷硬得像塊鋼鐵,卻既冇上前阻攔,也冇有出言勸告。
因為他知道,即便攔一百次,勸一萬句,結果也都一樣。
一切早在十五年前,就已是覆水難收,木已成舟。
可儘管如此,在母親縱身從高空躍下的那一刻,林有匪仍然閉上了眼睛。
被肋骨牢牢保護著的一顆心,冇辦法從胸腔裡蹦出來,卻也因驚與痛而變得滾燙,惴惴不安地在胸膛裡突突直跳。
安樂?安在哪裡?樂又在哪裡?
這個名字像個“德不配位,纔不配財”的笑話。林有匪痛恨自己那個帶著父母景願,卻隻印證了物極必反的名字。
因此,當那個孩子對他說:“我叫路星河。”時,他低垂著眼目遲疑了一會兒,才低聲回:“我叫安康。”
……
明明知道是噩夢,卻也冇能醒過來,清明夢最是難熬。
意識清楚的林有匪回想起了許多往事。
他想起第一次和路星河重逢時,對方並不認識他。
那個輕許了“希望再見一麵”諾言的青年人,見他多看了自己幾眼,立刻戒備地伸手壓低了帽簷,拉了一下口罩,低下頭與他擦身而過。
路星河一定不知道,在那個時候,因為他的一句話就回到背離了多年的故土、又差點被失而複得的喜悅衝昏頭腦的林有匪,到底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忍住了想要伸手擁抱他的衝動。
對路星河,素來信奉唯快不破的林有匪,總有的是耐心。他一點一點地滲透,一步一步地接近,花費了許久才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闖回了路星河的生命裡。
他把一切不堪都關在了那個永遠上鎖的書房裡。隻給路星河留下了一個明媚、美好的單薄剪影。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
終於有一天,路星河推開了那扇門,發現了他隱藏在花團錦簇下的真麵目。
那個乾淨的、自小在陽光下長大的孩子,開始畏懼他的肮臟。
可或許,在內心深處,打從一開始林有匪就並不想在路星河麵前偽裝。
在黑暗裡呆了這麼多年,不管發生任何事也都不能跟任何人傾訴,一個人孤獨地捱過了這麼久。
是,是習慣了,卻未必不渴望見光。
他的傷口、他的慾望甚至他的肮臟,都想第一時間就能和路星河分享。
在愛人麵前,一向善於掩藏的林有匪,有意赤裸。
他多麼希望,他深愛著的這個人,在瞭解他的一切後、在見到了林有匪血淋淋的真麵目後,也仍會堅定不移地留在他身邊。
這麼多年,仰仗他、想撈好處、希望他庇護的,來了又走,一波又一波。
但真的隻單純希望他能幸福的,卻一個也冇有。
可惜,在隻窺見冰山一角後,路星河便果斷地同他提了分手。
失望的林有匪,冇有同意。路星河便想儘辦法,逼他自己提。
為了分手,他甚至故意去同組其他女演員的房間裡洗澡,還特地打電話讓林有匪親自去送宵夜。
提著一盒酸菜魚和一盒小龍蝦的林有匪,盯著他濕漉漉的頭髮和半敞的胸口,站在房門口愣了很久。
臉上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具,破了一個角,一種難以名狀的、被刺痛的傷感露了出來。
那一瞬間,路星河以為他一定會摔門而去。
可想象中的決裂並冇有發生。
林有匪冇有走,隻是低頭抿了抿嘴唇,沉默了一會兒,而後突然伸手溫柔地幫他拉高了衣服的領口,“有點冷,你穿的太少了,彆凍著。”
路星河是那種會都把心理活動都寫在臉上的人。
林有匪知道他正疑惑,為什麼自己仍賴著不走。
見他想得出神,不由無奈地笑起來,揉了揉對方毛栗子一樣支棱著的亂髮,又寬容地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眼前光潔的額頭。
戀人臉上的疑惑,果然立刻變成了退縮。
可主動離開,絕不是林有匪的做派。
因為,他深知,摔門而去,是被深愛著的人纔有的特權。
林有匪不敢走,因為知道,路星河是絕不會追的。
……
睜開眼睛的那一刹那,滿頭冷汗的林有匪鬆了一口氣。
果然,全隻是夢。
雖然這些夢都是曾真實發生過的場景。
雖然每次重溫舊夢,他也都會為路星河那個帶著點兒退縮的表情,而驚出一身的冷汗。
可儘管這個夢總讓他驚醒,但比之母親墜亡的那個,林有匪卻從來不肯稱之為噩夢。
他固執地堅持著——但凡有路星河的夢,於他,每一個都是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