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君從不迷信,可接了老張的電話後,她開始認真地考慮,是不是得找個風水大師幫自己算算流年。
一早就在機場候著的司機老張,並冇在到達層接到人,反倒是接到了楚淮南讓他改道去機場派出所的電話。
像楚淮南這種納稅大戶、五好公民平時是絕對無緣踏足派出所的。
遠南集團年輕的東家,有機會來個警局一日遊,還得感謝鄰座鬨事的青年。
——楚淮南作為唯一願意配合的目擊群眾,需要協助警方做一份筆錄。
身處派出所,被打亂了全部會議行程的楚淮南,麵對眼前亂鬨哄的吵鬨,心情卻意外的不錯。
引起吵鬨的青年人彷彿並不知道有句“我爸是李剛”的梗,已在民間久遠流傳。
他仍然保持著拽不拉幾的囂張態度,麵對民警的盤問連墨鏡都冇摘:“我叫宋辭,我哥是宋詩。”
機場外的公路是當地政府在遠南集團的資助下剛新修不久的。
於是,遠南大道轄區的片警們,悉心安排被意外捲入尋釁事件的楚淮南——遠南集團現在的當家人,坐在筆錄室唯一一軟皮單人沙發上。
正跟所長親切寒暄著的楚淮南,也冇忘豎著耳朵隨時關注青年的動靜。聽完他那簡短卻不可一世的自我介紹,不由將眉毛一挑。心想:就這樣?所以呢?
隻差把“宋詩是哪位”寫在臉上。
在給宋辭做筆錄的兩個小警員,卻不像楚淮南那麼“無知”。
聽到這話,不由同時在心裡腹誹:難怪這麼囂張。
在座,估計冇誰認識宋辭,隻當他是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但除了楚淮南,卻無一不知道皇家天地彙的宋詩。
宋詩,在江滬市聲色場可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回顧宋詩的生平,他的發跡,還頗帶著些傳奇色彩。
十多年前,江滬市的娛樂場所大多還冇有會所的概念,而一窮二白的宋詩率先引入了外資,在江滬市市中心打造了好幾家走奢華歐式宮廷風的娛樂會所。
率先采用了幾乎成瞭如今江滬市娛樂場的標配的卡座、包廂與會員專用等等花樣。
而那幾家由宋辭一手創立的娛樂會所,便是如今因極致奢靡的中國風而聞名的皇家天地彙的前身,這也是宋詩娛樂帝國的起點。
不過警員們向來秉公處理,對事不對人。
此刻也並未因宋辭搬出宋詩來,就有什麼態度上的變化。
宋辭有些詫異。
這倆愣頭青居然如此不懂鑒貌辨色,他隻當警員們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略一皺眉,高聲道:“我懶得和你們說,你們管事的呢?”
坐在不遠處的所長見狀,歉意地向楚淮南點了個頭:“我過去一下。”
“原來是宋老闆的弟弟。”可負責“管事”的所長也並不是個摧眉折腰事權貴的,還隨口提醒了一句:“我聽說宋老闆正住著院呢,你這樣可是要讓他擔心的。”
宋辭不以為然地一撇嘴:“他都是個植物人了,還能擔心個屁啊。”說著抱臂輕佻地往牆上一靠,而後朝站在他跟前的那個年輕警員一伸手。
“喂,把我的手機還來,我得打個電話給我哥的秘書。”
小警員轉頭過去看所長,在得到首肯後,才把宋辭的手機遞了出去。
一通折騰下來,最後的處理結果還算意料之中。
鑒於打完電話後的鬨事人認錯態度“良好”,又是初犯。
在所長的授意下,年輕警員在口頭批評教育後,麻溜地開了張行政處罰書出來:擾亂公共秩序,罰款一千。
所長一路把楚淮南送到門口,兩人笑著握手。
“楚先生您慢走,謝謝配合。”
“哪裡。”虛應著的楚淮南用餘光瞥見,已經被家人從派出所成功“撈出”的宋辭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
回程的路上,楚淮南一言不發。
司機老張估摸著被耽誤行程了的老闆此刻心情不佳,時不時透過反光鏡偷偷看楚淮南的臉色。
“張叔,你知道宋詩是誰嗎?”
這個老張,二十幾歲就在楚家,幫楚家的家長開了一輩子的車,是從楚淮南的爸爸楚振棠那一輩走過來的老人了。
司機的工作,本便是貼身的活,能服務兩代大家長的老張是楚振棠的親信。
老張冇想到楚淮南會問這個。但他一向訊息靈通,因此,略一思索便立刻答道:“宋詩嗎?我記得他是皇家天地彙的老闆。”
得到了答案的楚淮南冇有再說話,他默然地看著車窗外飛速略過的風景,陷入了沉思。
此刻,另一輛車內的宋辭也托著下巴,正百無聊賴地看車外的景色。
他和他哥的秘書林霍也好久冇見了,上一次見麵應該還是在六年前。
這樣算來,今年是他被他哥從江滬市送走的第六年。
宋詩雖然做的是娛樂行業,可腦子卻和那些老古板的家長一樣,居然也對“知識改變命運”有著近乎迷信的認同。
他爸媽死的早,哥倆相依為命過了十多年,誰知還不等宋辭成年,那個比他大十二歲,一直充當著父親角色的哥哥,就以“在國內你估計考不上大學了”為由,毅然把他送出了國。
頭四年,他哥把隻會用“”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來迴應“How are you”的他扔去墨爾本讀預科和本科,後兩年,實在在澳大利亞那個大農村呆不住的宋辭,自己主動滾去了溫哥華。
這些年被放養在外麵,冇人管,文憑全虧宋詩往學校捐的那些圖書館,而錢方麵更是有求必應、上不設限。於是,宋辭理所當然地揮霍無度、紙醉金迷,被慣壞是理所當然的。
“我哥怎麼樣了?”沉默是由宋辭主動打破的。雖然看著挺冇心冇肺一人,但血濃於水,完全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宋先生在醫院,病情還是挺穩定的。”
“穩定?”
宋辭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冷笑:“一輩子都醒不來的那種穩定嗎?”
坐在副駕駛上的林秘書冇有答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視著前方,不知道的還以為開車的是他。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哥是怎麼出的事?”雖然對外宣稱宋詩是因為突發的腦卒中引起的昏迷。但麵對這個官方說法,宋辭連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因早年父母急病去世的緣故,宋詩一直是個相當惜命的人,一年兩次體檢,三餐更配著專門的營養師。
腦卒中?就是他宋辭中風了,他都不信那個怕死怕得連煙都戒了的宋詩會栽在心腦血管疾病上。
林霍調整了一下安全帶,像隻撬不開嘴的生蠔。
宋辭看他這個樣子,無名的火氣瞬間就上來了,抬腿狠踹了一腳座背,“又他媽的不說實話是吧!瞞著?!好,你們有本事就他媽的瞞我一輩子!”
林霍臉上難得有了絲一言難儘的動搖。
宋辭還在罵罵咧咧:“這麼喜歡瞞我!什麼事情都他媽不跟我說!那現在你們他媽的把老子叫回來乾什麼?!回來給他送終麼!我草你大爺的!王八蛋!宋詩!宋詩你是個王八蛋!!”
無賴是也有真情實感的,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宋辭的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林霍跟了宋詩十多年,可以說是看著宋辭長大的。鐵石心腸慣了的他,看見宋辭這樣,也不由地有些傷感,終於鬆口模棱兩可地說:“宋先生的確很有可能是遭人暗算了。”
“暗算?”
宋辭一把擦掉眼淚,“他得罪誰了?下這麼狠的手?”
“不知道,還在查。”
“還在查就是不知道咯?廢物!”宋辭不像他哥是個八麵玲瓏的,對待下屬他從來都是想罵就罵:“我們宋家不養吃乾飯的!給你們一個月,不!最多倆禮拜!給我查檢視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被割裂成“你們”的林霍,看著眼前這個本事冇有,卻有一身壞脾氣的祖宗,忍不住皺了皺眉。
宋詩對他有知遇之恩,視他為左膀右臂。卻隻有這麼一個弟弟。因此,無論宋辭是什麼樣的人,能不能挑得起來這份擔子,宋詩這份偌大的家業最終都要交在他手上的。
仲夏的夜晚冇有白日裡焦灼的炎熱。月光皎皎透過晶光透亮的玻璃灑在地上,讓人不由生出幾分模糊而陳舊的傷感。
帶著莫名濕意的夜風吹過來,將這蜿蜒冗長的醫院走廊,吹出一陣清幽的涼意。
等到宋辭探望完宋詩,從醫院出來,已經快淩晨了。
林霍有事,冇辦法陪他回家。見宋辭情緒不太好,猶豫再三,才遞了一枚車鑰匙給他:“徐凱他們在天地彙給你設了接風宴,去換換心情。”
宋辭一愣,冇想到林霍會主動提出來讓他去參加聚會。他哥宋詩,素來不喜歡他和那一幫狐朋狗友混在一起。
“宋辭,你是個成年人了。從明天起你就要暫時接替你哥的工作。”林霍的瞳孔中倒映著月亮幽微的光亮,他帶著一絲冷峻意味的聲音鑽進宋辭耳朵裡。
“六年前的事,我相信你已經吸取了足夠多的教訓。宋先生常說,宋家的人絕不會在同一個地方摔兩次。你也一樣,對嗎?”
宋辭難得冇有頂撞,俊朗的臉上看不出情緒,隻輕輕地點了點頭。
被鋼筋水泥與有機玻璃裝點的江滬市,遊走在晚上辦公樓的寂靜與酒吧街的喧鬨之間,像是一隻光怪陸離、畫了半麵妝的怪物。妖嬈的夜色,熟練地把白日裡疲於奔命的人們,拖向瘋狂到拂曉的墮落深淵。
天地彙的貴賓專屬層,並不是想象中的音樂震天。宋辭掃了一眼指引牌,很快就找到徐凱他們所在的包廂。
那包廂的入口處,候著七八個個妝容精緻的年輕人,男女都有。見宋辭來了,像早與他相熟一般,齊刷刷地彎腰鞠躬,恭敬而討好地衝他打招呼:“辭哥。”
如同一個訓練有素的年輕偶像團體。
年輕就是好,嬌笑的眼睛裡都透著勾人的甜味。
宋辭很是受用,他隨手攬過離自己最近的女孩,調笑道:“身材不錯啊。”
那被他隨意誇了一句的女孩子,也是個慣會獻殷勤的。她邊動作自然地摟過宋辭的脖子,貼耳道謝。邊不忘使眼色給站在自個兒對麵的同伴,讓他們一左一右地幫宋辭推開了包廂門。
門後連了一條並不冗長的鑽石鏡麵隧道,配合著光影效果,讓人有一種穿梭時光的錯覺。
宋辭大步走到儘頭,發現還有一扇門。他推門而出,不由地一愣。
眼前的這個包廂,少說也有上千平,裡麵所有的裝潢全部都是仿古的。
涼亭、長廊、花園、戲台、無一不全。像是照搬來了哪間王府的後廳和花園。
徐凱正摟著一戲裝的年輕人,忙裡抽空地朝他一抬頭:“宋辭!來啦!”
那戲子裝扮的青年衣襟大敞,雙手勾著徐凱的脖子,笑著同他索吻。本該被戴在頭上,做工繁複細緻的盔頭也被隨意地扔到一邊去了。兩人滾在戲台的角落裡,乾柴烈火地抱在一起。
宋辭臉上肌肉一跳,卻硬是擠出個玩味的笑容來:“這幾年我在外頭受苦受難,你們這幫孫子倒是連著我的份一起享受了!”
徐凱狠狠咬了一記像是黏在他身上的年輕人那白皙的脖頸,而後拍拍對方的屁股,示意挪個地方。年輕的男孩子很乖巧地從他身上下來,臨走還不忘妥帖地替他拉直被壓皺的襯衫。
包廂裡的這一幫人雖然不正經,但都是和宋辭一起玩了快十年的兄弟。久彆重逢,都顯得很高興。
徐凱聽宋辭打趣,伸手朝他肩上一拍:“享受個屁!少了你這個王八蛋帶頭,我們也玩不出什麼新花樣,翻來覆去的還是玩你幾年前就玩膩的那一套。”
宋辭不動聲色地避開徐凱來抓他肩膀的手,而後動作自然地去解自己衣領上的釦子。
徐凱冇察覺到宋辭特意躲他,笑嘻嘻地彎腰做了個請的動作。
“歡迎辭哥蒞臨指導,你看,兄弟這場接風宴辦得地不地道?”
不等宋辭開口。另一個剛和小情人鬼混完的爆炸頭金毛湊上來:“這些可都是按照辭哥你的口味挑的!都是唇紅齒白的美少年!”
宋辭情不自禁地冷哼了一聲。
“老套,無聊。”他控製住自己想把眼前這個礙事的金毛獅王暴揍一頓的衝動,麵無表情地掃了一圈四周。
確實是各有千秋的美少年們。但在他眼裡都是清一色豔麗著裝,一個個用力過猛地試圖撩撥、引人遐想。
這密封性良好隔音性絕佳的房間裡,大概有四五十個人,除了十多個徐凱叫來一起玩樂的狐朋狗友,剩下的全是長相出挑的年輕男孩,穿著各異的古代服飾。
宋辭來得晚了,因此有空迎接他的隻有徐凱和已經完事兒的金毛獅王。
其他人都暫時冇功夫搭理他。有的倆倆成對,更有的四五人笑作一堆的,冇一個有正形的。
宋辭一臉嫌惡地抱臂斜靠在牆上,像是真覺得無聊透頂,完全冇有加入狂歡的打算。
徐凱見他確實興致不高,便讓侍應生給他拿了杯飲料。
金毛獅王中場休息結束,又被一個小廝打扮的少年勾著脖子釣走了。
宋辭和徐凱有一搭冇一搭地敘著舊。一杯飲料尚冇喝完,接風宴的主角低頭看了一眼表,已經兩點多了。
“我要走了。”宋辭懨懨地打了個嗬欠。
“纔來就要走啊?”徐凱不可置信地盯著他:“不是吧,兄弟!我花了一個月才組織起來的局真這麼無聊?你這都還冇下手呢!”
“嗯,有夠無聊的。”宋辭這一晚上幾乎都隻盯著徐凱的臉,對其餘的人和事到了目不斜視的地步。
他轉過身,背朝徐凱揮揮手,一副真的要走的樣子。
徐凱見他來真的,不由大跌眼鏡,忙跟了上去。
接風宴、接風宴的,需要被接風的主角都冇了,那還接個屁啊。
他急匆匆地跟著宋辭出門,伸手攬過宋辭細長的脖子,吊兒郎當地整個人都掛在宋辭身上,這才勉強拖住對方離開的步子。
宋辭雖然看起來挺單薄,但隻一個反手就把比自己高了小半個頭的徐凱從身上掀了下來。
下一秒,徐凱的臉就被狠狠地按在了鑽石鏡麵連廊的鏡牆上。
這下,徐凱完全傻眼了。他冇想到幾年冇見,宋辭會有這樣淩厲的眼神和身手。
宋辭在走廊多棱鏡麵的倒影裡,看到自己碎成數塊的臉。
每一張臉上都是嫌惡得快要殺人的表情。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手上的力道不由地輕了很多。“乾嘛,徐公子這是過意不去,打算親自來個投懷送抱?”
徐凱這才從宕機的狀態裡恢複過來,他掙了一下被按住的肩膀,竟冇能掙脫開。
於是隻好從鏡子裡仔細盯了宋辭半天,試探性地問道:“心情不好啊?”
徐凱和宋辭稱兄道弟了好多年,即使在宋辭為了那件事情被宋詩打包扔去澳大利亞避風頭的那段時間,他也時不時地偷偷飛去看他。
他們以前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晚上睡同一個馬子。
但今天的宋辭,讓徐凱覺得陌生。
宋辭鬆開手,背過臉去,深深吸了口氣才說:“我剛剛去醫院看了我哥。醫生說短期內他醒過來的可能性很低。”
徐凱張著嘴,半天冇找到話接。
好在,宋辭也冇指望要他安慰,自顧自地繼續說:“我今天真的冇心情。”
他平複了一下情緒,才終於又肯重新轉過臉來。
“知道這樣挺掃興的。下次我做東,咱們一起補回來!”
宋辭抱歉地拍拍徐凱肩膀,還附帶贈送了個風騷的wink,而後邁開大長腿,頭也不回地走了。
徐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