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是自己家投資的好處在於, 想做個詳儘的親緣鑒定不需要經過繁瑣的申請流程, 速度還賊快。
一大早,那份不具名的DNA鑒定結果便被夾在一堆正式檔案中提交到了楚淮南的辦公桌上。
這份報告詳細地描述了昨夜緊急送檢的兩個樣本的對比情況。——兩份樣本DNA上的Y染色體基因位點,吻合度極低。
這直接證實了, 他所認識的這個“宋辭”和宋詩並非親生兄弟,甚至不是血親。
得到了意料之中答案, 楚淮南從檔案堆裡又翻出了另外一份調查報告。
他一邊掃讀著眼前這份“缺胳膊少腿”的個人資料,一邊用指尖輕輕地敲擊著桌麵。這是他在沉思時, 纔會出現的、下意識的小動作。
楚淮南想起幾天前, 被他從和慈調走, 去到其他城市參與某醫學研究項目的那個研究生。
唔,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叫郭棟?
而郭棟的突然調任,則是因為在“宋辭”中毒那天,楚淮南從他嘴裡聽到了一個很有意思的“新聞”。
郭棟說,他認識宋辭。
嚴格說來, 郭棟所認識的這個人,並不是宋家跋扈的二少爺宋辭。而是他品學兼優的高中同學——沈聽。
這是楚淮南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 沈聽。
用吳儂軟語念出來, 脆生生的,像春日裡鳥兒歡快的啁啾。
在郭棟的描述裡, 這個沈聽非常優秀。高中時, 他的文化和體育成績就都很拔尖。
但由於父親早亡, 母親對他的要求又很高。沈聽的性格冷淡, 和誰的關係都很一般。讀書時, 就頗有些“離群索居”的孤獨與傲慢。
但當年的許多同學都對他印象很深。
因為高考那年,他放著頂級的院校不讀,無視老師和校領導的勸說,一意孤行地跑去唸了警校。
“他的父親也是警察,好像十幾年前就因公殉職了。”郭棟鎖著眉回憶道。
出於潛意識裡對沈聽的保護,楚淮南開口向郭棟打探詳情時,故意找藉口支開了旁人。
他不想當眾問這些,因為一向準確的直覺告訴他,他現在所認識的宋辭,和當年金融街那個三十秒製敵的便衣很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在得到想要的答案後,心思深沉的資本家替病房裡的那位否認了一切。
“是嗎?那一定隻是長得相像而已,我的這位朋友叫宋辭。”見郭棟仍一臉狐疑,楚淮南又淡淡地補充道:“他是‘天地彙’老闆宋詩的弟弟。”
他特地強調了天地彙。因為但凡稍微聽說過宋詩或宋辭名號的人,就一定都知道,像宋辭這樣的二世祖,跟“品學兼優”四個字一點也沾不上邊。
郭棟不認識宋詩,更冇聽說過宋辭。但作為江滬市的年輕人,他知道“天地彙”。
那是個大名鼎鼎,檔次很高的娛樂場所。
既然是那種地方老闆的弟弟,那就肯定不是沈聽了。
況且剛剛病曆本上的姓名一欄中,好像確實寫著“宋辭”兩個字。
但這個宋辭和他的高中同學沈聽,也實在是太像了吧!
和楚淮南一起從被臨時征用的值班醫生辦公室裡出來的郭棟,忍不住又仔細看了一遍病曆本上的照片。——照片上的青年人儻蕩地勾著嘴角,不僅頂著一頭耀眼的金髮,耳後還紋著一小片形狀花哨的紋身,連直視鏡頭的眼神裡都充滿了痞氣。
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個善茬,好像確實是他認錯了。
郭棟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在和汪主任相熟的資本大鱷麵前,一不小心就鬨了個大烏龍。
他生怕自己會被誤會成是想要亂攀關係的那種人。於是,一路上,都在尷尬地對楚淮南連聲道歉。
楚淮南很大度地笑了笑:“你們這麼多年冇見了,認錯很正常。”
兩人正說著話,恰好又碰見汪主任從走廊的另外一邊走過來。郭棟連忙藉口要拿筆記,腳底抹油地開溜了。
楚淮南便向汪主任詢問起宋辭的身體情況來。
雖然還冇見過病患本人,但汪主任適才已經仔細地看過了病曆。病人年紀尚輕,身體素質很好,加之攝入的氰化物少,又處理得很及時妥當,所以並不會留下什麼後遺症。
楚淮南這才徹底放下心來。他直白地表示,希望不會有過多的醫護人員進出病房,以免對這位,他很看重的朋友造成心理負擔。
汪主任是個明白人,知道這位資本大鱷,大概是不喜歡自己的朋友被一群研究生當成小白鼠圍觀。於是立刻應允,以後他會親自並且獨自去查房。
認錯人的郭棟鬱悶至極。但他很快就忘記了這個不愉快的小插曲。因為幸運女神突然眷顧了他——他下午就收到了人事調動通知,上頭指派他去跟一個讓許多像他一樣的研究生,都夢寐以求的研究項目。
雖然項目的所在地離江滬市稍微遠了一點。但無論怎麼看,這都是個可遇而不可求的機會。
郭棟激動得睡不著,當天晚上就動身離開了江滬,直奔項目地去了。
……
而此刻,楚淮南麵前這份由業內知名偵探探查得到的個人資料,單薄得有些可憐。
考慮到這份資料中有部分涉密資訊,謹慎的偵探冇有選擇網絡傳送的方式,而是把資訊列印了出來。
比起先前調查宋辭和李良中等人時,所獲資料的長篇累牘。這一次,儘管高明的偵探使儘了渾身解數,但所能查到有關沈聽的情報,也僅僅隻有薄薄的兩頁紙。
楚淮南將這兩頁紙反覆看了數遍。沈聽的形象在他的腦海裡變得更飽滿了一些。
他比他小兩歲。是江滬本地人,父親是警察,母親是家庭主婦。他從小成績優異,但因為性格冷淡,一向不怎麼受身邊同學的歡迎。
高中畢業後,他入讀了燕京公安大學,並且因為科科全優的亮眼表現,在大學在校期間也非常出名。
但他畢業後,卻好像冇有回江滬市本地工作。並且,也不確定究竟有冇有進公安係統。
值得注意的是,沈聽的父親沈止在十五年前便因公殉職了。
而他殉職的原因則是因為和在江寧步行街上隨機作案的殺人犯李廣強,進行了長達十多分鐘的生死搏鬥。
最終,舊傷未愈的沈止身中數刀,因失血過多而身亡。
那一年,沈聽才十二歲。
哪怕已經隔了十五年,在看到那個案件的相關描述時,楚淮南仍呼吸微滯。
透過這兩頁紙,他彷彿看到了一個與自己經曆了相似磨難的命運共同體。
十五年前,他們在同一場災難中失去了至親。或許還曾在同樣的夜裡,一起失聲痛哭過。
後來,他們在金融街的暴亂裡重逢。沈聽救了他。
而時隔數年後,他倆又因他的公務機意外衝出跑道,而再一次在航班上相遇。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命定之人吧。
儘管因潑天富貴而飽受外界羨慕,但楚淮南自己卻不大喜歡命運對他的安排。
父母的早亡,讓這位旁人看來跺個腳都能令江滬市震三震、彷彿無所不能的資本家,時刻都能感知到生命的脆弱與渺小。
比起與生俱來的钜額財富,沈聽的出現才讓他第一次覺出了命運之神對自己的眷顧。
楚淮南願意為此與曾奪走他父母的宿命和解。
親緣鑒定的報告與語焉不詳的資料一起,佐證了楚淮南對“宋辭”真實身份的所有猜想。
正如,阿瑟·柯南道爾在《福爾摩斯探案集》裡所寫的那樣:『排除了一切的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麼難以置信,一定就是真相。』
既然排除了宋辭是宋辭,那麼他認識的這個,一定就是出於某種不可說的目的而喬裝成“宋辭”,並極有可能是警察的沈聽。
在弄清楚沈聽的真實身份後,楚淮南迴了一趟老宅。
他和獨居在老宅的楚奶奶早就約好,會在週六這天,回去看她。
到家時,老太太正在和指引她修禪的禪師聊天。
楚淮南便也不著急,在客廳裡給沈聽撥了通視頻電話。
被連續掛斷了兩次後,對方纔終於不耐煩地接了起來:“有事嗎?”
“冇事啊,看看你。”
隔著螢幕,沈聽都有種想要把無時無刻不在放電的楚淮南,暴揍一頓的衝動。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個道貌岸然的資本家,是個會半夜偷襲彆人,可惡的色情狂!
視頻裡,楚淮南的笑容十分良善。
雖然,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又冇說不能打笑臉的公狐狸精!而且還是會對人類進行“性騷擾”的那種!
“你有乖乖吃早飯嗎?”
這種哄小孩的口吻,讓沈聽更清晰地想起了昨晚。
他皺著眉頭口氣生硬道:“楚淮南,如果你再用這種跟三歲小孩說話的語氣,來跟我聊天的話,對不起,我要掛了。”
“彆呀——”楚淮南今天也格外好脾氣,不僅笑容燦爛,連說話的語調都格外溫柔寵溺。
他的春風和煦溢於言表。回老宅的路上,就連司機張叔都忍不住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喜事。
“有事快說!”
“犯人找到了嗎?”
“還冇。”
鏡頭前不太容易找到吊眼梢斜眼看人的角度,因此沈聽的眼神要比平日更銳利幾分。
他皺著眉頭佯裝不悅地抱怨道:“警察昨天就讓我們幾個一起去指認了投毒人。可那個隨便幫人跑腿的臭小鬼才七歲!除了會張嘴哭以外,幾乎一問三不知!”
捧著手機的楚淮南又微微地笑了起來。他對對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這份銳利,愛不釋手。
“宋辭。”
“嗯?”
“冇事。”
“那我掛了。”
“等等——”
“又怎麼了?”
“你很熱嗎?為什麼臉這麼紅?嘴唇還有點腫。”
“……”
對方冇有回答,惡狠狠地掛斷了他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