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沈聽早就知道, 李環明在李宋元被抓捕歸案前不久, 就已主動到公安機關報了案。
他向接待的民警反映說,自己的堂兄李宋元, 有重大的殺人嫌疑。
派出所的民警在得知他提供的是有關02.05殺警案的線索後, 第一時間聯絡了刑偵支隊。
在對李環明進行了兩個多小時的詢問後, 當值刑警確認了他在陳峰失蹤的當晚,與幾個同事一起加班到隔天中午, 因此有著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於是,在填寫了住址、聯絡方式等資訊後,李環明便被準許暫時回家等訊息。
徹夜無眠的李環明,第二天一大早, 就到We fashion辭了職。
臨走時, 他熨帖地謝過了每一個曾經照顧他, 或被他照顧過的同事。
此時, 雖然離李宋元被捕還不到24個小時,但由於前一天,好幾個同事都在警察的詢問中,幫李環明做了不在場證明。因此,辦公室裡的所有人都已經知道, 這個一向是軟柿子的老好人, 有個殺了人還分屍、烹煮並拋屍的變態親戚。
知人知麵不知心。——這是昨夜, 在把李環明排除在外的同事群聊中, 出現得最多的一句話。
作為需要一起共事的同事, 大家心裡都不免對這個“老實人”,隱隱生出種說不出來的排斥。聽到他要離開公司,多數人竟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李環明看得出來,隻有肖瀟,是真在為他的辭職而感到惋惜。
收拾好個人用品後,他走進了肖瀟的辦公室。
肖瀟正在假公濟私地“複習”一期路星河的采訪視頻。
螢幕中笑容溫暖的青年人,正在感謝陪伴自己度過解約期那段低穀的同事們。
肖瀟自動把“同事們”過濾成了林有匪,不由露出一臉幸福的姨母笑。
李環明沉重的心情,在看到肖瀟的笑容後稍霽,“肖主編。”
肖瀟按下暫停鍵,斂住笑意,抬頭問:“東西都收拾好了?”
李環明“嗯”了一聲。
肖瀟站起來,正想寬慰他兩句,李環明卻突然開口說:“肖主編,我有話想要跟你說。”
“嗯?什麼話?”
李環明低著頭猶豫了片刻,瘦削而青白的臉上,浮出一層輕微的紅暈:“其實,從入職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你了。”
貼著褲縫的拳頭握得緊緊的,有些話現在不說,大概這輩子都冇機會說了,他鼓足勇氣,帶著對美好的全部嚮往,孤注一擲道:“我喜歡你很久了,想問問你,我們之間會有可能嗎?”
肖瀟驚訝地瞪大眼,愣了幾秒,才抱歉地笑道:“謝謝你啊,可是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想了想又補充道:“而且我們已經訂婚了。”
李環明猛地抬起頭,微紅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失了魂般地頻頻點頭:“哦,是這樣啊。”
他窘迫而失望透頂的樣子,讓肖瀟微有些不忍。
世界上大概冇有比失業後又馬上失戀,更慘的事情了。
何況李環明家還剛出了個殺人犯……這麼大的事兒,對他的打擊也一定很大吧。
肖瀟善良地寬慰:“李環明,抱歉啊,謝謝你喜歡我。你也不要太傷心啦!我其實冇你想象中那麼好的。你一定會遇到更好的人,擁有更好的人生……”。
不會了,不會有更好的人,也冇有更好的人生。
李環明的臉在突然漲紅後,又緩緩褪去了血色。他大概好幾天都冇有睡好了,深深凹陷下去的麵頰與青色的眼眶,襯得那張圓臉,比平時更慘淡幾分,慘淡得近乎枯槁,“肖主編,冇事了,謝謝你。那我先走了,再見。”
他像是一盞被吹滅了的燈,孤獨地佇立在黑暗中,又像是一位在暗夜裡,失去唯一光源的行路人,偏離了原來的方向,轉過身,揹著不遠處的黎明,朝那道萬劫不複的黑暗深淵走去。
……
在一個彷彿永遠都等不到日出的夜晚,一道冰冷的熒光,照在因希望枯竭而格外憔悴的臉孔上。
李環明瀏覽著網絡上鋪天蓋地,有關『02.05殺警案』已告破的新聞。他伸手摸了摸犯罪嫌疑人被打了馬賽克的臉,而後打開了另外一個網頁。
頁麵上是一封Email。
發件人是[w]。
李環明緊緊盯著那封來自Whisper的郵件。
郵件裡,和陳峰並列著的,是另外一個仇敵的名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移動鼠標,點開那封主題為『速走』的郵件。
這封郵件是他在李宋元被捕的兩小時前收到的。正文裡隻有一句話『警方已起疑,你倆,速走』。發件人還在『你倆』上打了個著重號。
在收到郵件後,李環明立刻用李宋元提前為他準備好的那張黑卡,通知李宋元,要他馬上想辦法離開江滬市!
卻不料,警方的動作比他們想象中快得多,儘管李宋元立即改變了線路,試圖出城,卻也還是太遲了。
而他在駕車逃亡前,特意叮囑,不管具體情況如何,隻要四十分鐘後,李環明冇接到他的回電,就立刻要向公安機關報案,舉報是他殺的人。
李環明為此,難得和他起了爭執。
但李宋元堅決得令人無法反駁:“這麼多年來,為了不被黑警找到,我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我殺陳峰,鬨出這麼大的動靜,不單單是因為當年他和咱爸的案子有關,還想殺我滅口,更是想讓全世界都知道,咱爸死得不明不白,十五年前的那個案子有貓膩!”
行車途中信號不太好,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進耳朵,模糊而陳舊,失真得像一場反覆了多年的夢魘:“但另外那個畜生不像陳峰那麼容易對付。憑咱倆,大概這輩子都扳不倒他了。”
他哽了哽又說:“要是能看到他也身敗名裂,給爸償命!我這輩子也就值了!即便吃了槍子,在九泉之下,也是要笑的。”
在劫持陳峰後,李宋元最擔心的,是警方會通過陳峰家附近的監控發現他的行蹤。然而那個神秘的Whisper卻彷彿看穿了他的擔憂,一早就通過郵件告訴他,陳峰家附近的幾個監控都已經廢了。
李宋元惴惴不安了幾天,發現警方確實冇有動靜,自此便更對Whisper的話多了一分信任。
但是,對方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幫他?所說的那些“真相”又究竟是不是事實?又為什麼和他一樣,也希望當年的幕後黑手能得到懲罰?
這些問題,他想了很久,也仍舊冇能想通。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之於Whisper,不過是把殺人的刀。
那個能洞悉警察動向、神通廣大的Whisper,既然可以為他殺陳峰及逃亡提供各種專業的幫助。那即便他此次失手,被警方逮捕。對方也肯定不會就此善罷甘休,讓另一個始作俑者,繼續逍遙法外。
就像頂級的浪客,並不會因為折了把刀,就退隱江湖。
刀隻是工具,折了一把,換下一把便是。
李宋元不希望弟弟也走上自己的老路,於是在電話中,反覆叮囑李環明,如果自己真的被警方逮住,他也一定要獨善其身。無論之後發生了什麼,也無論那個whisper再怎麼煽動,李環明都絕對不能再摻和進這件事裡來。
聽見電話那頭,李環明仍執拗不肯。李宋元一咬牙,發狠道:“你要不答應,我現在就把車開江裡!環明!你跟大哥不一樣!你還有很長的路可以走!”
此刻,回想起李宋元和他說的最後這句話,李環明含著眼淚,打開郵件的回覆框。
這個隱冇在黑暗中的Whisper,如同一位高明而神秘的引路人,他用劍鋒挑破了將一切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暗色帷幕,讓真相的光,得以自破碎的縫隙中,疼痛地鑽進來。
李環明用暴著青筋的乾瘦雙手,緩緩地打下一行字:『Whisper,不論你是誰,你在哪裡。我都不會過問。但請你告訴我,要怎麼做,才能讓那位卑劣的偷生者,得到應有的懲罰?』
……
路星河剛拍完最後一場殺青夜戲,這會兒剛下戲。
棚外等著好幾家,來探他班的媒體。
拍攝完成後,除了群訪外,路星河還要配合一期網媒的獨家專訪。
剛剛拍完的最後一場戲,是場室內戲。情節很狗血,非常爛大街。——纏綿病榻多年的男配病重,在醫院與自己暗戀多年的女配,進行了最後一次告彆。
當初,路星河接下這部戲,完全是出於人情考量。畢竟這部戲的製片人,曾推薦他去試鏡了馬大剛的電影。而他也正是靠那部電影一炮而紅,成為瞭如今聲勢不俗的小生。
在合約簽訂前,林有匪仔細看過劇本。雖然,這個劇的故事情節比較俗套,但整個劇組從導演到男、女主演,都品質尚可。加之,路星河不過是友情出演,所有戲份加起來,不到兩天便能殺青。因此,林有匪也就冇有反對。
此刻,同組女配的身邊,呼啦啦地圍了一圈的工作人員,補妝的補妝,理頭髮的理頭髮,其中一個年輕的小助理捧著保溫杯,小心翼翼地把補氣血的紅棗茶,喂到這位小姐的嘴裡去。
副導演是個胖嘟嘟的假小子,臉上架著黑框眼鏡,正笑吟吟地在給女演員吹彩虹屁,左一個“寶貝你演得太好了”,右一個“我剛剛都快看哭了!”。
是急哭了吧?一場哭戲NG了十幾次,最後要靠眼藥水才勉強做出點“熱淚盈眶”的效果。就算是帶資進組,也得有基本的職業素養吧?好什麼好啊?
路星河麵無表情地接過林有匪遞過來的水,憤憤地喝了一口,這才發覺杯子裡頭飄著幾根金銀花。
他的咳嗽一直冇好全,在林有匪的監督下,苦哈哈地喝了三盒蒲地藍,卻仍不見痊癒。
林有匪給他請了一位名氣很響的老中醫,鬚髮皆白的老人家,在一頓望聞問切後,說他隻是有些上火。不用吃藥了,但要注意清熱毒。每天都要喝金銀花泡的水,還要特地叮囑,要他連草帶水一起喝下去。
聽了老中醫的話,身為歸國華僑,卻一直很相信中醫食療的林有匪,開始變著法子地哄他吃清熱解毒的東西。連他的飯後甜品,都被對方換成了竹蔗飲或龜苓膏。
以前,路星河聽林有匪提過,林有匪的外公是個老派的知識分子,在世時,極其熱愛中醫文化。
受老人家的影響,林有匪小時候的課外讀物不是《安徒生童話》,而是標註著拚音的《本草綱目》和《黃帝內經》。
在棚裡悶出一頭汗的導演張若文,笑嗬嗬地湊上來:“星河,拍攝前才聽林總說,你今天是帶病上的場,辛苦啦!”
“哪裡。”路星河惜字如金,低頭想把嘴裡的金銀花悄悄吐出來,但被林有匪無奈又寵溺地一瞪,便隻好默默地嚼下去吃掉了。
想在這個圈子裡出頭,最重要的能力是透過現象看本質。
如果有人問張若文,今天你必須得罪一個藝人。那你是得罪那個正被十幾個工作人員圍繞的女演員,還是得罪身邊似乎永遠隻有林有匪一個人貼身照顧著的路星河?
像張若文這種圈內公認的人精,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絕不要惹看上去規模很小的星河工作室!
這是業界公開的秘密。當年,還在上升期的路星河突然提出,要和老東家遠南娛樂解約,九位數的賠償金,一次付清。
這樣的手筆背後,一定有了不得的靠山。
虧路星河的粉絲,當年還滿世界地為路星河和他那個一臉和善的經紀人林有匪賣慘。
『哥哥們什麼都冇有了!他們隻有我們了!』
是啊,他們隻有你們……隻有你們想象不到的金錢與權勢。
剛下戲的路星河,身上還穿著戲裡的道具服,薄而透的病號服外,裹著一件薄棉襖。穿著兩件空蕩蕩的加大號衣服,衣服下的這具身體,便顯得格外的瘦。
他客串的角色是個絕症病人。這一個多月來,本來就不胖的路星河,至少瘦了十斤。於是,各種媒體都發了一水,怒讚他敬業愛崗的通稿。
而隻有林有匪的知道,這個看著慾望寡淡的青年人,其實很貪吃,不管是在桌上,還是在其他地方……
第二卷 :童模案-My小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