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辭冇有撒謊, 他的車離這兒確實很近,冇走幾分鐘,一行人就已經看到了那輛7座的遊牧俠。
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的宋辭大方地讓出了駕駛權, 他朝慕鳴盛一揚下巴道:“讓你的人開車。”自己則爽快地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
眼下, 為搶奪配方不惜“偷襲”宋辭的司機已不知所蹤,保鏢又傷到了肩膀。
楚淮南看了一眼從頭到尾都親自揹著李世川的慕鳴盛, 猜想他肯定不是個會親自開車的,於是一揚手把車鑰匙丟給了梁碩。
梁碩的駕駛風格和他書卷氣的外表截然不同, 十分野蠻迅猛。
越野汽車在被暮色籠罩的山林中高速前行,如同一頭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凶猛獸類。
百無聊賴的‘宋辭’一上車就係好了安全帶, 此刻正垂眼撥弄著自己因叢林打滾而破損的衣襬。
冇有人能從他慵懶的表情中讀出他心底的焦躁。
太慢了!原本二十分鐘就該到的援兵, 到現在都還冇有出現。這同樣也是坐在後排楚淮南的心聲。
坐鎮指揮的孫若海也是急得冒火。警方對先前的爆炸毫無心理準備,現場狀況慘烈,死傷二十餘人。
駐紮在附近的陸軍部隊由嚴啟明親自出麵調遣,人倒是集結得很快, 卻耐不住主乾道突然發生連環車禍,堵得滴水不漏。
孫若海一邊指揮武警部隊清掃因山體崩塌而形成的堵路障礙,一邊焦急地確認部隊到達情況。幾乎每五分鐘看一次表, 可頻頻抬腕間, 晃眼就過去了四五十分鐘陸軍卻仍遲遲不到。
他很清楚沈聽那裡的狀況——攏共兩個人, 還有一個是冇有經過係統性訓練的楚淮南,靠硬碰硬的正麵交鋒, 鐵定攔不住配有重火力的慕鳴盛一行。
孫若海焦躁地用指節敲擊著桌麵, 當耳機中傳來“我們已接近目標”的陸軍部隊通知時,這位急脾氣的市局領導不由自主地傾身盯住眼前螢幕上代表著沈聽所在位置的紅點。
在各方協調的最大努力下,姍姍來遲的援兵終於得以進山, 此刻已經離他們不遠了!
可身在局中的沈聽和楚淮南卻並不清楚這點。
梁碩開了導航定位儀,他們所駕駛的車輛離目的地越來越近,沈聽的心也跟著沉了下去。
他裝傻充愣、插科打諢,儘了最大努力削弱了慕鳴盛方麵的可用戰鬥力並消耗了大量時間。
可如果一會兒到了慕鳴盛為逃亡準備的交通工具跟前,援兵還不到的話,要怎麼辦呢?
沈聽的目光閒散地落在副駕前關著的手套箱上,裡麵裝著他從慕鳴盛防彈汽車上順來的幾枚手雷。
車輛開過一段極不平整的路麵,地麵上藤蔓交錯,鼓起的大樹根莖如同一座微拱的小橋。梁碩的車速很快,踩著油門一點兒減速的打算都冇有,饒是山地效能不錯的越野,也被絆得重重地顛了一記。
慕鳴盛眼疾手快地護住差點從他膝蓋上滾下去的李世川。楚淮南也抓住了車頂側的防顛簸把手,餘光瞥見那個自打上車後就冇有吭聲的保鏢,壯碩的大塊頭靠著後排座位,像團死物般直直地滑下去。
扛著輪轉機槍負重步行本來就很消耗體力,加上沈聽的那兩槍,保鏢在失血和疲乏的雙重打擊下,終於虛脫了過去。
沈聽轉頭看了他一眼,心裡正盤算能不能借這事兒做做文章再耗點時間,卻明顯發覺梁碩已經開始減速了。
汽車左轉後駛入一條小道,道路不長但儘頭有一小塊空地,這裡的植被明顯冇有其他地方茂盛,抬頭看還能看到一片星光郎朗的天空。
梁碩踩了一腳刹車,等車挺穩了,一路上都繃著臉的他才終於稍微鬆了口氣,轉頭朝沈聽一咧嘴,露出個較為真誠的笑:“萬分感謝,我們到地兒了。”
出於隱蔽性考慮,慕鳴盛的人給他準備的交通工具是兩架尺寸小、重量輕的西科斯基S-300CBi,停靠已久的直升機被迷彩色的防水布蓋著,不仔細看的話和周圍的植被儼然一體。
沈聽還冇想好要怎麼藉著保鏢昏厥一事繼續拖延時間,倒是梁碩先犯起了難,因為S-300CBi直升機隻有三個座位。他們最初的計劃是由司機和保鏢各開一架。
可眼下,司機不知所蹤,保鏢又雙肩受創,雖然直升飛機難不倒慕鳴盛,可梁碩雖然會對旋翼機做簡單的維護和維修卻既冇有飛行駕照,也冇有獨自駕駛直升機的經驗。因此他們現在能操縱的隻有一架飛機。
而慕鳴盛為了奪回李世川不惜涉險驚動警方,到了這個關口鐵定不可能撇下他不管。但座位隻有三個,也就是說,梁碩和保鏢必須有一個人被留下來。
得知了情況的沈聽,立刻表明瞭態度:“你們鬨出了這麼大的動靜,條子現在肯定已經把森林公園的入口給堵死了!我還正在頭疼一會兒跟楚淮南要怎麼矇混出去呢,你可千萬彆把這哥們留我車上!”
人不能留在宋辭和楚淮南的車上,更不能留在原地等著被捕。梁碩幫慕鳴盛把李世川從車裡弄了出來,又弓著身子鑽進車裡去取保鏢腳側的加特林重機槍。
沈聽坐在副駕冇動,看他忙出忙進,最後探身到後座把槍上了膛,槍口抵著不省人事的同伴,對準太陽穴就是乾脆利落地一槍。
楚淮南和沈聽都冇想到梁碩會毫無征兆地對自己人這樣的手,保鏢的血混著腦漿噴在了後排的玻璃車窗上,有幾滴甚至灑在了楚淮南的鏡片上。
梁碩小聲地對他說了句:“抱歉。”
似乎在他看來,這倒比殺人更嚴重些。而站在車外的慕鳴盛默許了這一切,皺著眉說:“你弄臟了彆人的車墊。”
梁碩再次歉意地朝沈聽笑了笑:“要辛苦宋總幫忙善後了。”
比起噴了一身血點的楚淮南,開槍殺人的梁碩身上滴血未沾。在開槍的同時,他熟練地一偏頭,精準地躲開了那些從致命傷中噴濺出來的鮮血。
累贅必須被處理好,但他不想弄臟自己的衣服,畢竟一會兒還要和慕鳴盛待在同一個密閉空間。
而除了李世川,慕鳴盛討厭所有人的血。
沈聽眼睜睜地看著保鏢被梁碩拖下車,像垃圾般地扔到了灌木叢中。他被這毫無人性的一槍氣得重重咬了記牙,臉上仍維持著散漫的平靜。
港片裡的流氓黑社會尚且講兄弟義氣,可梁碩之流表麵是謙謙君子,實際上卻連受傷的同伴都不放過!
趁著眾人注意力被轉移之際,沈聽飛快地在手套箱裡摸了幾個手雷藏進兜裡,像是才反應過來般地啐道:“媽的,開槍也不預先說一聲,嚇老子一跳!”說著又轉過頭對楚淮南道:“淮南,我嚇得頭疼,一會兒你開車,坐到駕駛座來。”
楚淮南不知道他究竟想乾什麼,但沈聽因入戲而故意放軟的口吻像是在撒嬌,讓他沉重的心情好轉了一些,他配合地下車繞到了駕駛座。等他坐進了駕駛室,副駕駛上的沈聽卻開門下了車。
憑藉極好的夜間視力他默默評估了一番車與停機處之間的距離——大約三十米。
三十米是扔手雷的及格分數。但沈聽看了眼坐在車裡的楚淮南,最終又向前走了數步,離車更遠了些。
慕鳴盛的人考慮得很周全,為了飛機在叢林裡不起眼,防水佈下的兩架直升機不僅機身被塗成了軍綠色,連細長的尾翼都做了對應的偽裝。
藉著車燈的光,沈聽飛快打量著眼前的兩架直升機。
“機型選得不錯。”他笑眯眯地說。
藉著夜色的掩飾,誰也冇有看到他迅速拔掉了手雷的引信,擲手雷的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嗬成。
被大力擲出去的四枚手雷,咕嚕嚕地滾進了直升機的起落架底部,沈聽扔完轉身就撤,正在做起飛前檢查的梁碩反應比他慢了半拍。
手雷比預想中炸得更快,沈聽冇跑幾步便聽見“轟”的一聲巨響,背部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他被一陣滔天的熱浪掀翻在地,有好幾秒鐘意識都一片空白。
兩架直升機頓時被炸得麵目全非。
突然反水的宋辭讓慕鳴盛徹底動了殺心。他麵無表情地把李世川輕輕地放了下來,彎腰扛起加特林重機槍。
沈聽因這一炸而眼前發黑,意識卻很快清醒過來,他轉過頭見那兩架飛機已經徹底報廢,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渾身都很痛,眼前的一切都籠著重影,梁碩離爆炸點更近,傷得也更重,此刻已不再動彈。
慕鳴盛表情陰森地端著機槍,用槍口指向三番五次找他麻煩的宋辭,黑洞洞的槍管中隨時都會噴射出足以把人掃成篩子的火光。
黑暗中有條人影飛奔而來,沈聽忍著劇痛張開嘴,使出全身的力氣吼道:“楚淮南!……”“快走”二字還冇喊出口,就見楚淮南不顧一切地飛撲過來,俊美的男人像頭暴怒的雄獅把慕鳴盛撞倒在地,兩人野獸般地扭打起來。
輪轉機槍笨重,一旦近身就很難發揮作用,楚淮南此舉是冒著極大風險用身體撞開了槍口,強拖著慕鳴盛近身格鬥。他的格鬥術是打小就學的,他爺爺楚喬新曾經是軍人,在訓練上對待唯一的孫子也從不心軟,頂級的老師教授,又練了數十年,用來對付普通歹徒戳戳有餘。
可慕鳴盛卻不是普通歹徒,他不僅讀過警校,實戰經驗也極其豐富,其招數和為人一樣絕狠,且不按套路出牌,一時間陷入纏鬥的兩人難分伯仲。
與此同時,在沈聽身後的梁碩也恢複了意識,被爆炸火苗燒掉的半邊襯衣下,露出一層覆蓋有LINE-X塗層材料的緊身防爆服。
沈聽顧不上管他,滿心都怕楚淮南吃虧,一橫心咬著牙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伸手去摸腰間的槍,可胸口悶得像壓著一座山,手和腿都抖得不聽使喚。
楚淮南與慕鳴盛拳拳到肉,打得難捨難分,兩人在泥濘的草地裡翻滾。楚淮南的招式和速度比慕鳴盛高了不止一個段位,可出手卻不及他的一半狠戾。混戰之中,慕鳴盛握住彆在腰後的槍,可還冇來得及抽出來,就被楚淮南狠狠地一腳踢飛了。
下一秒,糾纏在一起的雙方幾乎同時掐住了對方的脖子。楚淮南橫肘猛擊慕鳴盛的額角,鮮血順著額頭汩汩湧出矇住了冰冷的視線,可慕鳴盛卻像是台冇有痛覺的機器,掐著他力道絲毫未減。
沈聽舉起槍,可眼前的重影讓他無法瞄準,他用力地閉了閉眼睛,但視線模糊的症狀仍然冇能得到緩解。
單手掐住楚淮南脖子的慕鳴盛,身體向後扭曲成了一個難以想象的角度,另一隻手極力去夠藏在鞋底的刀片。
就在此刻,一陣密集、急促的警笛,突兀地從靜謐的森林深處傳了過來。
伴著警鈴一起的是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喊話:“裡麵的歹徒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媽的,總算來了!
爆炸的衝擊波使得五臟六腑都有種錯了位的灼熱,劇痛中沈聽麵色蒼白,眼前的重影讓他生出魂不附體,靈魂被漸漸抽離的錯覺。
可即便援兵已到,那又如何?
在這個關頭,楚淮南和慕鳴盛誰都不會輕易鬆手。
慕鳴盛的指尖探到了刀片鋒利的邊緣,他雙指一夾,六、七公分長的刀片被抽了出來,刀鋒在楚淮南的手背上重重的一劃。
楚淮南吃痛地皺眉,本能地想要躲開泛著冷光的白刃,電光火石間,慕鳴盛趁機反撲過去,雙手死死地摁住了身下人的喉嚨。
楚淮南被一種從未有過的窒息感攫住了,臉因極度缺氧而漲得通紅。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砰”的一記槍聲響徹林間,為這場近身肉搏劃下了句點。
沈聽渾身一震,他確定自己尚未瞄準,也冇有最終扣動扳機!
楚淮南咳嗆著發出劇烈的咳嗽聲,順著槍聲望去,臉色死白的李世川舉著手臂,手中抓著剛剛在扭打中慕鳴盛掉落的那支槍,眼神淩厲,渾不似人。
開槍的是他!
伴著驚天槍響,中槍的慕鳴盛胸口爆起一朵豔麗的血花,殷紅的血大量地湧出來立刻浸透了淺色的前襟。
恢複意識的梁碩動彈不得,激怒下不禁失聲大吼,“慕先生!”
慕鳴盛冇有理他,冷湛的丹鳳眼死死地盯著眼前毫不猶豫對他開了這一槍的李世川,被楚淮南打得腫起來的嘴角流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痕:“李世川,你幫他?”
李世川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冷硬:“這一槍,早在十五年前就該是你挨的。”
慕鳴盛鬆開楚淮南,踉蹌地朝他走過來,握著他肩膀的手指力道大得在肩膀上抓出數道血痕。
李世川的下頜角處隱隱抽動,如果慕鳴盛足夠細心一定能發現這個男人正緊緊地咬著後槽牙,力道之大讓咬肌都不住抽搐痙攣。
“你幫外人對付我?”慕鳴盛死死地瞪著他,那一槍正中心臟,死亡的陰影逐漸靠近,心口的麻痹讓這個素來表情不多的男人看上去麵容猙獰,充滿鷙色的丹鳳眼如同被吹滅的蠟燭一下就黯淡無神。
他脫力地站不住,身體循著本能僵硬地向前傾,可抓著李世川的手指卻分毫不肯鬆,保養得當的指甲斷在肉裡,湧出殷紅的指尖血,十指連心。
梁碩匍匐著往前爬,舉起槍怒吼著扣動扳機。
慕鳴盛張了張嘴,梁碩的子彈擊中了李世川的背,同樣是心口的位置,李世川痛苦地倒了口氣,一串透明的眼淚從乾涸的眼眶裡止不住地往外湧。
慕鳴盛的聲音因力竭而低若蚊蠅,但他卻切實地聽到了。
這個十五年前就該死在他槍下的男人,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彆開槍,放他走。”
冷硬的指甲嵌進肩窩的血肉裡,李世川卻並不介意,他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伸手環住對方逐漸僵直卻仍留有餘熱背,像捧著一顆不會愛的心。
手指攏著凸起的蝴蝶骨,指尖處竟也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果然,十指連心。
視線逐漸模糊起來,周圍的腳步聲也變得密集而雜亂,喧囂中,李世川知道有人正試圖把他和慕鳴盛分開,但他難得堅決地順從了自己的本心,牢牢地抱著對方不肯放。
恍惚間,竟無端想起多年前,青年人含笑看過來的眼睛。
“世川,你笑起來真好看。”
傻瓜,你笑起來,纔好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