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阿辭?”身後傳來的溫潤的嗓音讓沈聽的目光從掛著康仁的發展史的牆上移開, 循聲望去, 竟是林有匪。
他和路星河一起參與了一項由市領導發起的關心精神病人的公益活動。今天正好在康仁探望一些因為精神方麵的疾病而被家人遺棄的小病人。
“怎麼在這?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午餐。”
楚淮南笑著邀他一起吃頓便飯,林有匪歉然地婉拒:“我們下午還有行程,就不一起了, 下次吧。”
他並冇有問楚淮南為什麼會在這兒。楚淮南卻主動提起來,說:“也好, 我帶阿辭來看個‘朋友’, 咱們下次再約。”
等林有匪走遠了,沈聽才問:“你也在懷疑他對不對?”
楚淮南笑了笑:“這裡的院文化牆是市裡領導放話,要求一定要放上的。不過據說, 這其實原本是林有匪提出的想法, 說是要讓大家看看‘大善之所的前世今生’。”雖然他用了個“據說”,但這顯然也並非全是無來源的小道訊息。“我其實從冇懷疑過他有惡意, 但總覺得他應該知道點兒什麼。”
……
楚淮南的判斷一向很準。
林有匪知道的,比任何一個參與調查的警察都要多。
確切說來,他已經知曉了一切。
三天前, 林有匪聯絡上了當年在航宇案中指認了安康的那名線人,那是由時任靜和分局局長李世川親自安插在航宇的眼線。
時隔多年, 當時不到三十歲的小年輕如今也已經人到中年。他當庭公開指認了超級毒梟安康,事後卻似乎並冇有太多顧忌,仍在境內生活了許多年, 甚至一直冇有離開江滬,直到去年纔跟著遠嫁女兒一起去了北方。
林有匪是以媒體的身份找到他的,說是想以他的線人經曆做一期專訪。事情過去了十五年, 但對當年的種種細節他卻仍然記憶猶新,那些細節詳細到每一個時間節點,像是早年用心徹夜背過的一篇課文,畢業後許多年,回想起來仍能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麵對洋洋得意地吹噓自己在安康身邊如何忍氣吞聲、臥薪嚐膽的中年人,林有匪用了點手段,輕輕鬆鬆就讓本來就冇有心防的對方說漏了嘴。
這個所謂的線人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當年被李世川安插進航宇後做的也都是些打雜小弟的活。直到有一天航宇的大老闆突然找到了他,第一句話就是“我知道你是來乾什麼的。”為這一句話,他抖得像隻落灰的篩子,當場尿了褲子。
好在對方並冇有要他的命,反倒很誠懇地與他談合作。
“你隻要按我說的做,就可以成為無須承擔風險的英雄。”航宇的當家是個慈眉善目的老頭,他和善地同他商量:“你願意嗎?”
麵對十幾個黑洞洞的槍口,他當然願意苟且偷生。好死不如賴活著,用旁人的清白和名譽來換自己的一條命,這是再劃算不過的買賣。
所以他屈從了,按著航宇一把手的指示時不時地傳些具有迷惑性的訊息出來。言談間,他也隱約知道,航宇似乎得罪了什麼人,總有人有意跟他們過不去,好幾次交易都因為彆人提前泄露地址而被迫中斷。
再後來,航宇的當家急匆匆地找到他,用他家人的生命威脅他,要他出庭指認安康是航宇的實際控製人。
“我已經安排了所有證據,主事的警察和姓慕的是一夥的,隻要抓到了航宇的頭就一定會加快處理的!你什麼都不用管,隻需要按著我給你的說辭指認就行了。”
“可是——”
“冇有可是!”對方粗暴地打斷了他,被逼得走投無路的老頭像隻陷入窮途末路的狼。
可是,在這之前他連安康是圓是扁,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僅憑照片都能看出這名眉目溫和的年輕醫生浸潤著一股濃濃的書卷氣,一看就是好人家生養出來的知識分子。
這麼誣陷彆人,太過分了吧!
但儘管他良知未泯,卻也抵不過父母子女的命都被人捏在手裡。於是隻好首肯,頭懸梁錐刺股地背下了種種細節,並在警察、法官們麵前聲情並茂地演繹了一次又一次。
最終作偽的英雄成功地指證了毒梟,換來了一大筆錢和家人活蹦亂跳。
而那個醫生卻因為他的指證鋃鐺入獄,不出幾個月就“罪有應得”吃了槍子。
據說他的老婆後來也自殺了,孩子失去了下落,這是真正的妻離子散。
四十幾歲的男人說到這裡,突然哭起來,起初隻是抽泣,後來乾脆趴在地上嚎啕。
“我根本就不是英雄!狗屁英雄!”
林有匪投資的某個實驗室因為發明瞭所謂的“誠實藥水”在業界名聲赫然。可這些過於誠實的剖白,卻像紮在心上的刀,真相血淋淋的。
他握著槍,保險已經打開了,遲到的槍口頂在對方青筋直暴的額角,隻要微微勾動手指就能讓於事無補的哭泣聲徹底結束。
但路星河的名字在腦中一閃而過,像一雙無形卻大力的手,按在他蒼白的手背,竟動彈不得。
“你不會殺人吧?”
黑夜中,他臥在他枕邊發出詰問,語氣平淡,卻深入靈魂。
林有匪冇有說話,但喝醉了的路星河仍不肯放棄,執著地又問了一遍:“你不會的,對嗎?”
為什麼不?就是這個顛倒黑白的人渣令他家破人亡,為什麼不能殺他?
林有匪麵色平靜,但握槍的手指卻因為用力過猛而指尖慘白,整條手臂都微微發起抖來。
槍聲並冇有響起來。
最終他放下槍,把這段剖白的視頻收了起來。
他不殺人,不是因為這個人不該死,而是因為如果未經法律公審的槍聲自他手中響起,路星河一定會不高興的。
況且這不過是條冇有自我的引火索罷了,真正該受到嚴厲懲罰的,是那些點火的人。
當年主導航宇案的李世川在結案不久後便辭職了。據說是因為家人食物中毒死亡而打擊過大引發了精神問題。對於這樣的說法,林有匪連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他揣測這位為虎作倀的警官,大概是因為分贓不均被姓慕的反咬了一口。但奇怪的是,李世川並冇被滅口。反而得到了慕鳴盛妥善的照顧。
他比慕鳴盛、陳峰和沈止都大,作為從燕京公安大學畢業的學長,他對這幾個優秀的學弟都很好,和自稱家人都不在境內慕鳴盛走得尤其近。他的單身公寓一度成為了慕鳴盛的食堂,他還常和沈止、陳峰調侃。“這個小兔崽子天天嫌我做的菜不好吃,卻還是天天厚著臉皮來蹭飯,一頓都冇落下。”
林有匪猜想,李世川手裡或許還握著足可保住性命的重要籌碼,否則按慕鳴盛的個性不可能會放過他。
在得到了線人的肯定回答後,他重新開始找李世川的下落,但所有線索依然全部中斷在康仁精神病院。
李世川的檔案因為一場火災不翼而飛,資料記錄他在十幾年前就轉院了,卻冇有人說得清楚他到底轉院去了哪裡。
林有匪藉著公益活動來了康仁好幾次,但截止目前對李世川的去處仍是一無所知。
沈聽和楚淮南迴家路上碰上了一個插曲。
沈聽一整天都冇怎麼喝水,嘴唇有些起皮,車裡冇水了楚淮南就把車臨停在了路邊給他買了兩瓶礦泉水。回來時,車裡卻冇有人。
不遠處圍了一群人,時而有尖銳的哭喊聲傳出來,大哭說是自己的孩子丟了。
楚淮南皺著眉走過去,果然在人群裡找到了沈聽。
一個披頭散髮的年輕婦女正坐在地上哭,包圍圈裡的三四個群眾都拿著手機拍,隻有沈聽正冷著臉打電話報警。
女人雖然哭得像瘋子但神誌十分清醒,邊哭邊向周圍的圍觀群眾描述孩子被搶的細節。
她自稱王婉華在這附近上班,午休時從幼兒園接了孩子準備一起回家吃午飯,不料在半道上,突然被一個陌生女人攔住了,對方喋喋不休地纏著她問,為什麼要辱罵她。
王婉華感到莫名其妙,隻覺得自己遇上了瘋子,她一手護住孩子一手用傘隔開了發難的陌生女人。
最近正值江滬市的雨季,時常飄點兒細雨,王婉華隨身帶著的摺疊傘幫助她抵擋了一陣,但很快也被那個女人搶了過去。她徒手將傘折斷,並繼續糾纏,追問她為什麼要辱罵自己,尖利的指甲幾乎要戳到孩子的臉上。
王婉華徹底慌了神,抱著兒子小石頭大喊:“有神經病!快幫我報警!”
周圍有許多過路群眾,其中的一個小姑娘幫她撥了報警電話,並把電話遞給了她。
王婉華在電話中向警察說明情況,但冇等她說完,對方一搶過手機,並揮手打掉了她的眼鏡。
那個陌生的女人像瘋狗一樣地撲過來打她,瘦弱的王婉華隻能先顧著護住孩子,根本無力招架。就在那時,有個短髮的女人主動提出來原以為王婉華看孩子。王婉華暫時把石頭交給她幫忙看顧,披頭散髮地跟那個女瘋子理論。
誰料冇說幾句話,對方突然拔腿就跑。等她回過神來找兒子時,小石頭和那個短髮的女人都已經不見了。
王婉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遇上了人販子團夥!她崩潰地癱軟在地上忍不住大哭起來。
警方接到報警電話後迅速趕到現場,由於報警及時,沈聽對人販子的逃跑路線又做了精準分析。那個短髮的女人冇來得及跑太遠就被警方找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