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星河年少時, 曾一度癡迷各類偵探小說。他的推理能力也隨著涉獵此類小說的數量上升而與日俱增。
有的時候,他甚至能通過推理髮覺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比如現在。
這個夢非常逼真。
他夢見某一天,自己因為提前收工而獨自回了家。
林有匪在另一個城市有個會, 得晚上才能回來。
他們本來還約好要一起吃宵夜,但因為廣告商臨時更改了拍攝計劃,路星河意外有了半天的空檔。
他回到家, 喜滋滋地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盒冰淇淋, 又從零食櫃裡抱來了一堆零食, 一邊吃著平時林有匪為了他的健康不允許他多吃的小零嘴, 一邊抱著電腦坐在客廳打遊戲。
激戰正酣,電腦卻突然黑屏, 路星河檢查了硬體後發現是充電器壞了。電腦斷電開不了機,他卻還想繼續玩, 於是就去到林有匪的書房想要借用電腦。
運氣很好, 一向鎖著的書房門,竟然半掩著。
這不是路星河第一次進書房,卻是第一次單獨進去。
電腦設有密碼, 但問題提示很傻瓜——你最愛那個人的生日。
路星河笑了笑, 自信地輸入了自己出生日期的六位數。
毫無意外的,電腦解鎖成功了。
連個回收站都冇有的桌麵上, 隻有一個檔案夾,檔案夾的名字叫做『星河永駐』。
路星河心裡一動, 笑著打開了它。
於睡眠的混沌中, 路星河想, 這一定是在做夢。因為如果不是在做夢的話,他是絕對不會再度打開那個檔案夾的。
這個夢更像是對曾經真實發生過的情景的回憶。隻不過當時他是親曆者,現如今回想起來時,卻切成了旁觀者的角度。
可遠不如真正的旁觀者來得冷靜。
他的魂靈破夢而入,身體卻拘禁在林有匪的枕邊,冷汗在額角凝成了密密的水珠,連床單都是濕的。
夢裡的路星河,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那個檔案夾裡是他從小到大、各個時期照片。拍攝背景各不相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照片的拍攝時間,都在他和林有匪相識以前。
儘管這隻是段時隔久遠的回憶,可那種突如其來的、從內心深處翻湧而出的恐慌卻仍舊如此真實。
他回想起第一次見林有匪時的情景。
那一天,為了全酒店僅剩的一間總統套房,他的助理在酒店大堂的接待處,幾乎要和林有匪的保鏢動起手來。
前台的接待抱歉地解釋,說因為他們的係統故障,所以在接單時剩餘房間數和實際空房存量不符才導致一間房卻被兩名不同的客人訂走了。
這是個發生概率隻有千萬分之一的糟糕失誤。
對於酒店房間的規格,路星河本人其實並不太計較,他的睡眠質量很好,一向沾枕即睡,是不是總統套房根本不影響他睡覺。
可是這次情況特殊,他是為了給父母慶祝結婚週年才特地定了這間酒店的,這個時候鬨了這樣的烏龍實在尷尬。
就在雙方爭執不下時,林有匪來了。
路星河第一眼見他,便生出一種莫名的好感。
不同於娛樂圈中大把攻擊性很強,或俊美或英挺的男明星長相。
這個人生了張讓人無法心生防備的溫和臉孔。
路星河長相出色,用粉絲的話來說,我們星河的臉,自帶偶像劇背景音樂和拍賣場的古龍香水味。
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兒,他都能輕易收割一波誇獎。
因此他的審美標準也奇高,幾乎從冇覺得誰好看過。可林有匪一出現,竟讓他冇由來地心裡一熱,像是被某種奇妙的光束擊中,油然而生的喜悅感,如失而複得,又似久彆重逢。
林有匪身上有一股讓他安心的特彆氣質。
這種感覺,吸引著因幼時遭遇誘拐而安全感匱乏的路星河。令他不由自主地便想要向他靠近。
都說相由心生。林有匪的性格也和他的長相一樣溫和。
他笑起來時眉目清秀,和善得像尊端坐在神龕上的菩薩。
聽聞路星河是為父母過紀念日才定的房間。這個讓路星河無端心跳加速的儒雅男人略帶驚訝地笑了:“七月十二號?我父母的結婚紀念日也是在今天。”
他主動提出把自己的房間換為行政套房,轉而把總統套留給了路星河。
一見鐘情。默默臉紅的路星河偷偷地蓋章。他以感謝為名,留下了林有匪的聯絡方式,並在不久後提出了一起吃飯的邀請。
他從來冇追過誰,以至於驕傲得有些膽怯,連後來的告白都是假藉著真心話大冒險的名義。
看到這個文檔之前,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路星河都以為是他自己倒追的林有匪。
可他並不知道,那一天在酒店前台,淡淡地笑著同他說話的林有匪因為緊張連手心都濕漉漉的。
眼前這些躺在檔案夾中,被人刻意收集的照片,令兒時被拐賣,本來就很難信任誰的路星河心慌意亂。
或許林有匪原本就是他的粉絲?他下意識地為愛人申辯。
可更讓他汗毛倒立的是,除了照片之外,檔案夾中還有另一個單獨的檔案,裡麵詳細地羅列了他所有的親人以及人際關係,詳細到每一個人平均每個月同他的見麵次數,甚至對方的習慣和愛好都被一一列舉在旁邊。
路星河僵著臉點開了在同個檔案夾下,被命名為『其他的檔案夾』的子檔案。
裡麵存著一段二十秒的視頻。
短短的二十秒,秒針嘀嗒二十次,卻變成了一段他永遠無法擺脫的漫長噩夢。
視頻裡,那個曾在他飲料裡下藥的鹿秋明,舉著身份證。
嚴重的燒傷讓他從人見人愛的人氣小生,變成了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那雙素來以多情憂鬱而著稱眼睛被火燒光了睫毛,本來深邃的眼窩處潰爛得隻剩道深紅色的傷疤。右邊的眼眶處空蕩蕩的,曾經深刻的眼皮皺成一團,龜縮在冇有眼珠的眼眶上。
另一隻尚在眼眶中的眼珠,也蒙上的了一層不祥的、象征著失明的灰色眼翳。而曾經光潔的皮膚,也縱橫著噁心蜿蜒的蚯蚓狀的肉條。
鹿秋明原本清越的聲音粗糙、喑啞,他跪在鏡頭前神色痛苦地發誓:“我鹿秋明,以後再也不會對路星河心存歹念,否則生死自負!”
路星河嚇得扔掉了鼠標。
天已經暗下來,他連燈都冇開就坐在黑黢黢的客廳裡,等著林有匪回來。
他的腦子亂成了一鍋沸騰的漿糊。
過往和林有匪相處中,曾出現過的那些前後不一的細節,在此刻一一顯現出來。
比如,他想起楚淮南曾經提到過,他和林有匪父母的結婚紀念日都是在十一月份,而不是林有匪對他說過的七月十二號。
又譬如,林有匪明明說和他一樣也喜歡海鮮。但細想起來,每次隻要是吃海鮮,他就吃得很少。
……
可在未來的很多年裡,路星河都不曾想過,縝密的、深藏不露的、做什麼都不留痕跡的林有匪,緣何會這麼容易在他這裡露出馬腳。
開機密碼是他的生日,而存放著那些不與外人道的檔案的檔案夾甚至都冇有密碼。
可事實上,電腦剛一登錄,林有匪就收到了通知。
精通IT技術的他麵無表情地打開了手機端的監控,發現電腦麵前坐著的是笑眯眯的路星河。
在對方打開檔案夾前,林有匪猶豫了很久,他的指尖猶疑地停在螢幕上,最終也冇有實施任何遠程操作將那個名為『星河永駐』的檔案夾加密。
“林總?”會議的發言人惴惴地看向他。
林有匪終止了會議,神色複雜地盯著監視器螢幕上路星河的表情。
他就這麼看著對方的表情從快樂轉為驚愕,又從驚愕轉為恐懼。
終於,他都知道了。在愛人麵前偽裝到厭煩的林有匪,淡淡地想。
他會離開嗎?
希望不會。
可如果會,你願意放他走嗎?
心亂如麻的林有匪,獨自坐在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裡做著艱難的抉擇。
還是放手吧,他想。
你有你的使命。那是沉重、肮臟的枷鎖,是決不想讓愛人一起揹負的重擔。
他不該和你一樣,永遠活在見不得光的暗夜裡。
那隻是陡然破局而入的光束,卻不是你可以有始有終的幸運。放他走吧,如果你真的愛他的話……
他有一萬個理由,說服自己放手。可放在膝蓋上、緊緊握著的拳卻怎麼也不肯鬆開。
這一刻,林有匪第一次有了失控感。理智和情感從冇有像此刻一樣衝突得如此激烈。
想要留下對方的念頭如同狂蠻的火焰,隻需落下一點火星,便足夠燎原。
在家門口的入戶花園裡,林有匪一直站到午夜纔打開了門。
“怎麼不開燈?”
儘管一顆心如同油煎火烹,可他若無其事的溫和口吻,卻比玄關處暖黃的燈光還要暖。
路星河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螢幕上播的是部古早的賭片。
他恍恍惚惚地坐著,看似專注,但實際上直到播起了片尾曲,連結局究竟是誰贏了誰也不知道。
林有匪很快就走到了他的跟前。
路星河低著頭垂下眼,拒絕與之對視。
於是,林有匪蹲下來,抬頭仰望他。
“星河。”林有匪說,“讓我看看你的臉。”
對方天塌下來也無妨的淡定神情,讓心慌意亂的路星河突然想起某一次他倆一起去遊樂園玩。
恐高的林有匪架不住他的軟磨硬泡,和他一起坐了一次摩天輪。
當他們所在的太空艙升至最高點時,有意捉弄對方的路星河壞心眼地往透明的玻璃靠背上一仰,像是差一點就會不慎跌落下去一樣。
從進艙門起,便“長”在了椅子上的林有匪,掙紮著站起來,一臉驚駭地抓住他的手,緊緊握著的指間滿是冷汗。
他為難得的失態,而抱歉地笑了笑:“我媽媽曾在高處摔過跤。”
這是路星河第一次見到林有匪驚慌失措的樣子。
他有些心疼卻又好笑:“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原來真的怕高啊?”
溫和的男人力氣很大,握著他的手不肯放,失色的嘴唇像朵褪了色的模擬花,“嗯。”
路星河見他臉色蒼白,緊皺著的眉間彷彿藏著無數的秘密和苦痛。頓時心一軟,後悔而安分地緊挨著他坐下,以額頭抵住額頭的親昵姿勢道歉:“抱歉,是我開玩笑開過了頭,下次不——”
林有匪冇有回答,隻含住他的嘴唇,向他索了個補償的吻。
那夜的天空清朗得連一朵雲都冇有。
隻一輪圓月和幾顆連霓虹燈也遮不住的星星,無聲地為他見證——這個人一定很愛他,愛得顧不上怕。
可後來回想起來,那或許也隻不過是又一個惡劣的謊言。
……
路星河睜開眼睛,大口地喘著氣。
林有匪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床邊,手裡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皮蛋瘦肉粥。
“早安。”
路星河一下子坐起來,警惕地環視周圍。被子遮蓋住的腰臀,痠軟得像昨天晚上去做了一回飛簷走壁的賊。
林有匪燦爛的笑容,讓他愣了愣,伸手掐了一下對方的手臂。
“疼嗎?”
林有匪無奈地點點頭。
夢醒了。可他頭暈目眩,仍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他們昨晚並冇有住在棠城濱江,而是在林有匪、楚淮南和喬抑嵐共同投資的江滬市市郊某個文旅小鎮上。
和鋼筋水泥堆砌起的市中心不同,外頭是一片霧濛濛的山林,連鳥叫都格外靈動自由。
沈聽和楚淮南也來了,此刻正在小鎮閒逛。
吃完早餐後,他們在小鎮的雅遠書院碰了頭。
楚淮南可能認床,看上去睡得不太好,而且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唇角竟然還帶著擦傷。
他身邊那個叫做“宋辭”的青年人,看向他的眼神裡帶著隱隱的歉意。
擅長推理的路星河怔怔地想,他的嘴角破了,你抱歉個什麼勁?難不成是你打的?
他正這麼想著,身邊的林有匪突然笑問:“淮南,你的嘴怎麼了?阿辭啃的?”
因為和防備心很重的沈聽住在同個房間,還總忍不住要幫人掖被角的楚淮南昨晚再次被家暴。
聞言,他笑眯眯地點了點頭。
沈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