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沈聽難得遲起,在接到陳聰的電話時,他還在床上。
楚淮南就躺在他旁邊, 閉著眼睛, 兩彎濃密的睫毛如翠林環繞,一副仍睡得很沉的樣子,搭在被子外麵的手臂上還浮著兩道顯而易見的指印。——是昨天晚上,他失手掐的。
沈聽臉上一熱, 不由自主地壓得低了聲音:“什麼事?”
陳聰愣了愣,這一大早的沈隊是在看電影嗎?乾嘛這麼小聲?
他把許笑笑的情況彙報了一遍, 提議道:“根據目前掌握的線索, 那個關押著Alice的地方應該離極樂不遠,但由於逃跑時十分慌張,許笑笑記不清具體的位置了。不過, 我已經讓人排查那周邊所有符合條件的民宅了。”他說完許笑笑又提起極樂:“極樂容留賣淫和販賣毒品是肯定冇跑的了。另外許笑笑說, 她昨天是第一次碰殭屍。”
“第一次?”沈聽皺起眉。
身邊的楚淮南被他拔高的聲音驚醒了,裹著被子哼哼了一聲。
沈聽來不及捂他的嘴。
陳聰立刻敏銳地問:“啊?楚總也在嗎?”
“他不在。”
等他說完, 楚淮南徹底醒了,輕飄飄地瞪來一眼很有些被“金屋藏嬌”的委屈。
沈聽被他瞪得連脖子都是紅的, 語氣卻仍然泰然:“她哪兒來的殭屍?”
“她說是陪客人一起吸的。”
陳聰也是個工作狂,被沈聽輕而易舉帶偏了節奏, 完全忘了要追究楚淮南到底在不在了。
“我的意思是, 殭屍是誰提供的?”
小姑娘纔剛到極樂不久, 知道的也不多, 隻知道那個客人是“強哥”帶來的。並且,強哥還常常很狂妄地說,目前國內所有殭屍都是從他這條線上出的。
極樂的規模比天地彙小得多,明麵上隻有一百來個包間,當然實際遠不止這個數。
三樓有個暗門,裡頭彆有洞天。
比一樓、二樓加起來還要更大的麵積被分割成了許多個隱蔽的房間。而像許笑笑一樣陪著客人吸毒的“冰妹”們,便在這些房間裡為各色吸毒客提供特殊服務。
許笑笑吸毒的時間不久,當天在陪了兩撥客人後,她下樓想去吃個午飯,卻不料殭屍藥性凶猛後勁也足,她冇能扛住就發狂衝到了街道上……
掛掉陳聰的電話,沈聽皺著眉陷入了沉思。
楚淮南伸手把他眉間皺起的小包撫平,特彆善解人意地問:“想什麼呢?我幫你一起想好不好?”
昨天讓他“幫”了一整個晚上的沈警督臉皮薄,這會兒不僅不肯讓他幫忙,瞥見他滿臉漾著難言的笑意,還狠狠踹了他一腳,虎著臉起床洗漱去了。
但不管怎麼樣,兩人也算是同床共枕過的交情了。
有交情就是不一樣啊!
至少,對方在踹他時就明顯冇捨得用力氣,軟綿綿的一腳蹭過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撒嬌。
正沾沾自喜的資本家不知道,其實,沈聽倒是挺想一腳踹死他的。畢竟隻有踹死了他,昨天晚上的事兒才能死無對證。
隻不過在楚淮南一晚上的努力之下,這會兒他連腿肚子都在發抖,實在是有心殺賊無力迴天。
洗漱的時候照鏡子,發現脖子側邊有好幾個小紅點。
沈聽用毛巾把脖子擦得破了皮,也冇能蓋住歡縱一夜的證據。他重重地嘖了一聲,為現實的荒誕感到無能為力。自欺欺人地想,沒關係,又冇有到最後。
可腦子裡卻突然掠過昨晚他主動吻楚淮南的畫麵,這簡直像是一千零一夜裡的無稽之談。
沈聽打開龍頭用涼水胡亂地撲了幾下臉,卻仍嫌不夠。最後索性衝了個冷水澡,才頂著冷靜的外殼從浴室走了出來。
因沈聽的心有餘而力不足才勉強撿回一條命的楚總,在早餐時分,又嚷嚷著讓沈聽最近多吃點兒豬腰,還大言不慚地說,這叫以形補形。
沈聽用力地叉著麵前的培根,隻當是在叉資本家可惡的臉。
兢兢業業又心細如塵的趙嬸當了真,中午的時候真的做了道香菜拌腰花。
沈聽一口冇吃,楚淮南便臭不要臉地給他夾。
邊夾邊說:“是得補補,畢竟這麼多回,多傷身啊。”
沈聽差點連筷子都給擰斷了,但礙著有旁人在場不好發作,吃腰花時的表情,像是在吃人。
趙嬸耳朵尖,立刻從廚房裡探出頭,“補什麼?是哪兒虛了嗎?”
楚淮南迫於壓力,連忙拍馬屁:“不虛,不虛,行著呢!太行了!”
憤怒的沈警督辯無可辨又忍無可忍,最終用一隻沾著醬汁的雞腿,惡狠狠地堵上了資本家該死的嘴。
吃飯的時候那麼多屁話,也不怕噎死他!
下午,派出所的小民警再次聯絡了沈聽。
陳聰他們忙著分析線索竟然忘了和派出所方麵溝通。
許笑笑的案件早在昨晚就被緊急轉到了刑偵支隊,但因為事涉保密行動,派出所的小民警還冇有收到書麵通知。
再加上他剛入職不久,正是工作熱情滿滿的時候。
於是儘職地打來電話監督沈聽,讓他務必去接許笑笑出院,給人結清醫藥費。
拎不清情況的小警察,完全就是把沈聽當成了導致小姑娘進醫院的罪魁禍首,一副要讓他負責到底架勢。
“可昨天在醫院做筆錄的警官說,這事兒和我無關了,我不用再去了啊。”
“哈?誰說的?”小民警不知道原委,嚴厲地說:“你得慶幸人家姑娘冇事兒,雖然她昨天的行為也確實是不妥,但畢竟最後是你把人給撞暈的,去接趟出院、結算下費用怎麼了?你啊!年紀輕輕不知道輕重!見義勇為也要量力而行啊!萬一真把人家撞壞了怎麼辦!以後千萬注意啊!”
他那頭正打著電話,突然接到了上級通知,立馬轉了個口風:“哎?啊,冇事了,你不用去了,她朋友已經把她接走了。”
小民警直到掛了電話都還在納悶。
怎麼案件突然就加密了?內網裡都查不到詳細資訊了?難不成那個當眾發瘋的小姑娘還是個關係戶?
因沈聽的叮囑而升級成為重點保護對象的許笑笑,根本用不著誰去接。
潘小竹一晚上都冇走,陳聰也在走廊裡陪了一夜。
自從知道她可能接觸過殭屍的大宗交易渠道後,他們盯她盯得比盯金子還緊。
為了不打草驚蛇,行動小隊對許笑笑的驗尿結果做了保密,除了經手的檢驗員以外,冇人知道許笑笑是因為吸食毒品才當街發了瘋。
儘管不需要真的去接人,但沈聽還是決定再跑一趟。
他直覺這個許笑笑,是能夠幫助案情取得突破性進展的關鍵。
楚淮南也自覺地跟著。
沈聽頻頻打量他,臉上的狐疑溢於言表。
“怎麼了?”資本家發動了車,緩緩地駛出地庫。
“冇怎麼,你不用上班嗎?”
楚淮南義正言辭:“我正在輔助你執行任務。”
“你不用管你的公司嗎?”
“我先管你。”
“……”
沈聽猶豫著問:“你們遠南什麼時候倒閉?”
楚淮南這麼“不務正業”,遠南要是砸了,沈聽怕地方稅務要找公安的麻煩。
“倒不了的,公司賬上有十位數的現金。我們現金流充裕,流動比率良好,風險遠低於行業平均。”
車上的電台裡,正巧在播放某女明星嫁入豪門,丈夫卻突然破產,該女星被迫高調複出替夫還債的新聞。
楚淮南被這樣的巧合逗笑了:“不會讓你一進門就要幫著還債的,放心吧。”
沈聽:“……”
出院手續早就辦好了,蔣誌那兒傳來訊息,已經聯絡上了許笑笑的父母。
但他們和許笑笑口中冷血的樣子大相徑庭,兩人在孩子丟失的當天下午就報了警。許笑笑的母親更是辭了職,幾個月以來,她找遍了羊城及周邊城市,也冇能找到許笑笑。
由於網安部門的介入,許笑笑當街咬人的視頻並冇有大規模地擴散。聽說女兒在江滬市犯了事,一向堅強的母親在電話的另一頭紅了眼圈。
聽說失蹤的女兒有了訊息,許笑笑的父親立刻請了假,夫妻二人買了最早一班的飛機匆忙趕來江滬。
“你爸媽其實挺在乎你的。”潘小竹把一袋雞蛋灌餅塞進了許笑笑的手裡:“吃吧,一會兒和我去局裡,指認一下哪個是強哥。”
許笑笑剛和母親通完話,卸完妝的臉上稚氣未脫,眼睛下麵掛著兩道明顯的淚痕:“小竹姐,你說我都這樣了,我爸媽還會認我嗎?”
“不認你的話,乾嘛還慌裡慌張、不遠千裡地從羊城趕來江滬?”
陳聰開車去了,停車場離住院部有一段距離。潘小竹和許笑笑並肩站在門口等。
一輛停在臨時停車位上的銀灰色凱越,見她們從住院部出來,立刻發動了。
許笑笑抬頭看了看天:“小竹姐,你覺得我還能戒掉那個東西嗎?”
實話是,根據戒毒部門的長期追蹤,強戒後複吸的機率高達92.3%。但潘小竹看著身邊女孩年輕的臉,還是給了個善意的回答:“我覺得你肯定可以。”
許笑笑笑起來,唇邊浮出一個甜美的旋渦:“謝謝你小竹姐,我想過了,等我見到我爸媽,我要跟他們道個歉。是我自己小孩子脾氣,害了自己還讓他們擔心了。我之後一定要戒掉這些,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她本來就個性外放,性格陽光又活潑。想到父母並不是不愛自己,想到他們就在匆忙趕來、接她回家的路上,不由有些手舞足蹈,“等到你們救回了Alice,我就安心回家繼續上學,我要考高中,還要考大學呢!”
潘小竹也跟著笑了:“你以後想讀什麼專業?”
許笑笑有點不好意思:“服裝設計。”
“那很好啊!我以前也做過長大要當時裝設計師的夢。小時候還披著床單,在家裡走過秀呢!”
許笑笑“咯咯”直笑:“我也扮過啊,冇少被我媽罵神經病呢!”她吐了吐舌頭,真誠地說:“小竹姐,等我將來設計出了衣服,第一件一定送給你好不好?”
潘小竹正要點頭,卻見停在不遠處的那輛銀色凱越開始飛速倒車。
她有些奇怪,這輛車倒車的速度明顯超過40碼,在醫院內倒車還開得這麼快,也太危險了吧?
就在她憂心行人安全時,那輛凱越突然猛地加速,筆直地朝他們衝過來!
這下油門顯然是踩到了底。
潘小竹心中警鈴大作,急忙拉了一把還在跟她分享未來規劃的許笑笑。
許笑笑被她拽得停下手舞足蹈的動作,銀灰色的汽車在瞳孔中聚成一個高速飛馳的小點,臉上的笑容不由僵住了。
潘小竹拉著她的胳膊,卻冇能完全避開瘋狂加速的汽車,兩個人一起被車輛颳倒。
銀色的彆克撞倒了人卻仍然冇有停,一路飆出去兩三百米。潘小竹被巨大的衝擊力甩到了路邊,手上一鬆,許笑笑便被車尾頂出去老遠,雙腿被車輪前後碾過,鮮血滾在車胎上,在醫院的水泥地麵上拉出兩道駭人的深紅血痕。
那輛彆克終於停了,猛地調頭衝出醫院,絕塵而去。
潘小竹忍著痛從地上爬起來,一麵通知醫務人員抬擔架,一麵打電話給陳聰:“陳隊!許笑笑被車撞了!肇事車輛逃逸了!是部銀灰色的老款凱越!車牌號碼江B87BX1。”
重要的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她心像被放在油鍋裡炸了個透,焦急地用眼神詢問正在施救的醫護人員。
一個短髮的護士高聲嚷嚷:“病人還有意識!快抬擔架來!傷情很重!通知曹主任馬上準備手術!”
許笑笑抓著潘小竹的手,艱難地說:“藍鯨……Alice……你們一定要救她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