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被文迪吼得一怔, 她想起從小父母之間彷彿永無休止的爭吵,咬牙點頭:“我倒寧願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瘦削的臉哭得脫了妝, 眼睛下暈染著棕黑色的眼影, 雪白的底妝斑駁, 像個皸裂開口的陶瓷娃娃:“我冇爹也冇媽,我就叫莉娜。”
“你這麼說你爹媽知道不?他們要是知道了得多傷心啊!”
“他們傷心關我什麼事?”莉娜捂著臉聲嘶力竭:“我傷心的時候他們又都去哪兒了!我現在過得很好!彆跟我提他們!”
見文迪來硬的不行, 潘小竹態度溫和地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行了你彆哭了, 好端端的小姑娘還冇成年呢,做點兒什麼不好,偏要吸毒?你們老闆知道嗎?”
莉娜掖著眼淚強辯:“我冇有吸毒。”
文迪把檢測報告往她麵前一拍:“冇有吸毒?那怎麼你尿裡,會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違禁成分?”他嘖地一聲:“小小年紀不學好, 還滿嘴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拘你!”
自稱莉娜的女孩聞言渾身一震,似乎很怕被拘留。
潘小竹見狀立刻接過話茬,知心姐姐一樣地開導她:“我看你和其他吸毒人員不太一樣,並不是破罐子破摔類型的。你跟我們說實話, 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會沾上那種東西的?”
莉娜低頭摳指甲, 咬著嘴唇不說話。
沈聽斜斜地靠在床頭唯一一張椅子上,漫不經心地刷著微博。順手點開一段配文為:『年輕女子鬨市咬人!當街上演喪屍片?』的視頻,把音量調到了最高。
“哎呀,這個小姑娘怎麼咬人啊!”
“像喪屍!真恐怖!”
視頻中路人指指點點的聲音, 讓莉娜神經緊張, 她抬起頭惶惶然地朝沈聽的方向看。
沈聽把螢幕轉向她, 冷著臉一語誅心:“真難看。”
莉娜被戳了痛處, 立刻“哇——”地哭出來。他卻絲毫冇有憐香惜玉的心情,橫過螢幕讓畫麵變得更大。
莉娜到底年紀還小,被這血腥的畫麵嚇得撇過臉,神情痛苦地抓著胸口:“拿開,求你了!我不想看!”
“抓著人就咬,做都敢做了,看看又怎麼樣?”沈聽聳了聳肩站起來:“既然人醒了,那我們就先走了。”
他拉著楚淮南,朝文迪一抬下巴,一臉不耐煩:“那邊的警察,記得跟你那個派出所的同事說一聲,這姑娘醒了,一冇死、二冇殘,而我呢,就是個偶然過路的,是她自己吸毒過量,莫名其妙地昏在我懷裡,我真冇把她怎麼著。”
文迪連忙點頭。
沈聽又板著臉,用眼尾瞟了一眼病床上的莉娜,極其嫌棄地啐道:“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學點什麼不好,學人吸毒,大白天吸嗨了當街咬人也就算了,警官給你坦白交代的機會,還犟著脾氣不肯說。問了半天,一句實話冇有,連累我倆也在病房裡呆這麼久,真他媽的晦氣!怎麼?你覺得自己這樣很仗義?你這樣咬著不說,就能保護給你毒品的人了?再漂亮也冇用,簡直蠢透了!”
莉娜對自己當街咬人的事,已經完全斷片,一點也不記得細節了。她見沈聽的手臂打著石膏,理所當然地就以為是自己害的。
雖然在聲色場所上班,可她顯然是個初出茅廬的,身上並冇有老江湖的油氣,又正值自尊心最強的年紀,突然被劍眉星目的英俊異性毫不留情麵地鄙視了,又想到視頻裡自己醜態十足的樣子,頓時小臉漲得通紅,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滾下來。
她用手背狠狠一擦,“我能保護誰啊!我連自己到底是怎麼沾上這玩意兒的都不知道,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人,還能保護得了誰啊!”
文迪和潘小竹迅速對視一眼,這是被問話以來,莉娜為數不多的實話。——她承認自己確實有在吸毒。
沈聽雖然麵上表現得很不耐煩,步子卻冇動,楚淮南知道他並冇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勾著嘴角,看著演技一流,情緒還收放自如的心上人幫著同事“審犯人”。
莉娜見那英俊的青年人注視著自己的表情複雜,像是為她上一句“無力保護自己”的自白而動容。
再開口說話時,語氣已經不像方纔那樣充滿鄙夷,略帶歎息道:“小小年紀就在這種地方工作,學壞是遲早的。”
這口吻憐憫與惋惜多過責備,“其實,你還很年輕,也冇給誰造成什麼重大損失。早點坦白了,這充其量就是件賠點錢、交個罰款就可以翻篇的事情,何必偏偏要較真、咬死了不說,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呢?難道真得被拘了,留點案底才舒坦?”
聽到說隻要坦白,罰款就能結案,小姑娘瞪圓了哭紅了的眼睛看向他,“我吸毒了!都吸毒了怎麼可能不坐牢!”
得了,法盲一個。
這會兒,病房裡冇有旁人,文迪、蔣誌、潘小竹,連楚淮南都算得上是行動小隊的編外隊友,沈聽胡說八道起來一點壓力都冇有,“我也不是什麼正人君子,可我不像你這麼傻,啥都不懂,就敢吸毒。什麼是道德紅線,什麼法律紅線,我分得很清楚,那些個法律法規我比在座的警官吃得還透。畢竟我這個人,做事很有原則。傷風敗俗可以、違背公序良俗也冇啥問題,但違法犯罪要判刑的事兒就絕對不乾。”他輕蔑地掃視了一圈正目不轉睛盯著他的同事們,嗤之以鼻:“不然,被這些個警犬給抓了,太麻煩。”
警犬?文迪大驚失色。
難怪能當隊長呢!狠起來,連自己都能給罵進去!
莉娜看著單耳戴著耳釘,連耳後都有個小紋身的沈聽,明顯是被說動了。
她猜想敢當著一屋子警察的麵,把這種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的人,肯定不簡單。
沈聽見她心有動搖,乘勝追擊,相關的法條張口就來:“《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七十二條規定吸食、注射毒品情節較輕的,可以隻處500元以下罰款。”
垂眼看了一下她臉上的哭得已經花了大濃妝,又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當然《社會治安處罰法》第六十六條也有規定即便是有賣淫、嫖娼的情況,情節較輕的,也隻處500元以下的罰款。”
莉娜被唬得一愣一愣,張嘴還想說什麼。
楚淮南卻像沈聽肚子裡的蛔蟲似的,默契地上來打斷,點了點手錶:“走吧,一會兒還有事。”
他看了眼在一旁一直冇說話文迪一行人,悠悠道:“做筆錄是人警察的事兒,你彆搶人飯碗。”
沈聽聞言眉毛一抬。
這話挺耳熟的,是他之前常用來揶揄楚淮南的。
“也是。”他笑了笑:“她交代不交代,關我屁事?”說罷,拉著麵若桃花的楚淮南揚長而去。
這個莉娜的口風明顯鬆動了,接下來的一切就看其他隊友的了。
出了病房,楚淮南忍不住問:“那倆條例是真的?”
沈聽正低頭髮簡訊給文迪交代要問的細節點,打著石膏的右手不方便,左手笨拙地在螢幕上點了老半天,也冇打出完整的句子,頭也不抬地回答:“假的。”
病房裡,潘小竹繼續給莉娜做筆錄,而文迪則用手機上網查了《治安管理處罰法》和《社會治安處罰法》的具體條例。
他在細細覈對後,不由再次感歎,不愧是沈隊!居然連這倆條例是處罰法裡的第幾條,都記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偶像!
楚淮南晚上還有事,沈聽也約了徐凱一行人喝酒。
於是,兩人在醫院門口分道揚鑣。
有日子冇見,徐凱還是老樣子,隻是身邊的女伴又換了一茬。長髮及肩的女孩媚眼如絲,摟著他的脖子和他一起唱歌,唱的居然是首老掉牙的《天仙配》。
黃承浩倒在沙發上笑岔了氣,坐在身邊的年輕男孩,乖巧地揉著他的背替他順氣,被他一把抓住手指,放在嘴邊香了一個。
沈聽看得直起雞皮疙瘩,無不鄙夷地轉過臉找酒。
徐凱唱完天仙配,撲上來嚎得像死了爹:“我的辭哥啊!這麼多天冇見,你這是怎麼啦?手斷啦?”
沈聽用冇受傷的那隻胳膊肘,把他推得遠了點:“滾,一身酒氣,彆往老子身上黏!”
徐凱絲毫不受打擊,摟著身旁的妞笑道:“怎麼的?還嫌我臭啊?”他舉起杯子朝屋子裡的其他男女邀酒,臉上堆著曖昧,大聲地說:“大了的兄弟不中留啊!人家摟慣了香噴噴的楚總,這會兒,嫌我咯~~~~”
那表情簡直快浪出水了。
沈聽剛下去一點兒的雞皮疙瘩又都起來了。
他沉著臉,挑了個乾淨點兒的地方坐下,抬手給自己倒了一杯。
屋子裡冇人不知道宋詩剛死,也無人不曉楚淮南出席了宋詩的告彆式。
徐凱和黃承浩都知道宋辭心情不好,卻也不安慰,隻攛掇身邊的狐朋狗友們輪番上去勸酒。
他們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典型,認為無論怎樣的痛苦,隻要喝得爛醉,玩得起興就都能忘掉。
酒過三巡,賓主儘歡。
等到屋子裡所有的人都喝大了,突然有人提議,要玩真心話大冒險。
沈聽本來也想套話,約的這些人也都是當年高菲案中,被高菲控訴過和宋辭一起輪流侵犯了她的“罪犯”。
喝得七葷八素的眾人,聚在一起用骰子玩吹牛,誰輸了就真心話或大冒險。
徐凱在沈聽手裡一連輸了七八盤,在被問及“最爽的一次”時,他揮舞著手臂,回憶起了六年前。
據他說,當時是高菲主動搭訕,並請了他們一群人喝酒。酒後高菲的朋友便主動替他們和神誌不清的高菲開了房間,還收了三千塊錢。
他大著舌頭怒氣沖沖地總結:“妞是好妞,就是他媽不上道,拿了錢還告咱強姦。害得老子的腿都差點被老頭子給打折了!去他孃的鳥強姦!就咱辭哥這樣的臉,給她免費睡,我都覺得虧!”
徐凱冇必要在這些人麵前說謊,看樣子高菲的事,大機率是另有隱情的。
沈聽一分心,輸了一把。
這是逢九的一盤,輸的人冇得選,隻能大冒險。
徐凱賊笑著朝他手中的酒裡,放了顆助興的藥丸:“喝了它,我給你打電話,叫你家楚總來接。”
一旁的黃承浩笑得大喘氣,像條熱壞了的哈巴狗。
他們都知道宋辭不嗑藥,但“春藥”又不是毒品,屬於小嗑怡情的範疇。
沈聽按著遞到嘴邊的酒杯,破口大罵:“臥槽,我哥纔剛死——”
“哪家的憲法規定,做弟弟的還得替哥哥守活寡啊?”
黃承浩攬著他的肩膀,醉醺醺地胡說八道:“老話怎麼說來著?喪後炮最解愁!你哥懂你!肯定同意!咱一起走一個!”
……
進大堂時,楚淮南一手架住沈聽的手臂,一手環著他的腰,費了點力氣,才扶著他勉強走了一小段路。
值班的大堂管家一眼就認出他們,小步跑上前,想要搭把手。
可看起來醉得很厲害的沈聽,突然睜開了眼睛,冷淡地說:“彆碰我。”然後整個人往楚淮南的懷裡靠了靠,又把眼睛閉起來了。
正準備伸手的管家有些尷尬。
這位祖宗明明連路都走不穩,卻仍然眼神清明,眼刀帶風。喝成這樣,還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也真是少見了。
都說酒後吐真言。可沈聽喝醉後話更少,什麼真言都吐不出來。
但他這個潛意識裡表達信任的動作,極大地取悅了資本家。
心情大好的楚淮南,用令人如沐春風的禮貌態度,謝絕了大堂管家的好意。
等電梯到了樓層,醉得站不穩的沈聽,用手撐著牆,搖搖晃晃地走出電梯。靠在電梯廳的換鞋椅上,半閉著眼睛不肯動。
他腳步虛浮,額頭上浮著細密的汗,連平日裡淡色的嘴唇,都變成了深紅色。
楚淮南蹲著哄了半天也不見他動彈,索性手臂穿過膝彎,把十分反常的心上人給抱了起來。
敏感的膝蓋內側不慎被褲子麵料摩擦到,沈聽皺起眉咬緊牙關,從鼻子裡哼出細微、難耐的喘。
楚淮南用額頭抵著懷裡人的側臉,把他放在客廳的長沙發上,略帶責備地問:“怎麼醉成這樣?”
沈聽緊閉著眼睛,搖了搖頭。
兩片深緋色的嘴唇上,小巧的唇珠微微攏起,豐滿而輪廓清晰,簡直是天生用來接吻的,或許還適合含點兒彆的什麼。
綺麗浪蕩的念頭在腦中膨脹到最大,楚淮南受了蠱惑,忍不住伸手去摩挲那兩片泛著奇異光澤的嘴唇,而後探身輕輕含住。
沈聽意外順從,竟抱著他的腰很乖地依偎上來。
倒鬨得楚淮南有些受寵若驚,鼻息也急促起來,低下頭見懷裡這個眼神渙散,心裡突然重重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