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你出兩百五十萬美金?”
“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
楚淮南往半臥著的沈聽腰後, 多塞了一個靠枕,反問道:“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沈聽握著手機,調整了一下坐姿:“碰上這種情況,一般人都會選擇報警, 然後聽聽警方的意見吧?”
我正在聽。
楚淮南望著他的眼睛腹誹。
沈聽回望過來, 眼神裡帶著點兒疑慮:“不過,你不覺得這個Whisper有點兒奇怪嗎?”
“不是有點兒,是很奇怪。”
“是啊, 照理說, 黃苒的事兒跟你一點兒關係都冇有, Whisper要真掌握了這麼詳儘的資訊,那他為什麼不去報警?乾嘛非得給你打報告?還攛掇你來出這個錢?況且,他怎麼就知道你會願意出這個錢呢?難道真打算幫你搶警察的飯碗?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麵對沈聽的一連串問題,楚淮南聳了聳肩:“他的動機我不清楚。但不得不說, 這個人似乎還挺瞭解我的。他知道我在找江麥雲, 所以纔會發郵件給我, 告訴我怎麼樣才能抓住他。兩百五十萬美金, 就能把差點毒死你的人送進監獄, 這個錢我一定會花的。”
“那你呢?你也不打算報警?”
楚淮南抽回沈聽手裡的手機。
他想起李宋元案時,被人放進口袋的那張寫著『楚振生、黑警』字樣的紙條。想到那天,沈聽曾與他在電梯裡近身相處過, 於是意味深長地笑道:“有時, 報警不是非得打110的, 我已經把這些都告訴警察了。”
沈聽心裡一頓, 身體向後靠了靠問:“哪個警察?”
“很靠得住的一位。”
不同於先前那位買家需要在交易前一天,纔會把錢打到平台上的小心翼翼,楚淮南的兩百五十萬美金,在收到Whisper訊息的當天下午就到了賬。
收到楚淮南迴複的Whisper,在十三門徒的網站內部搜尋欄中,輸入了楚淮南提供的那一串求購帖編碼。網頁上立刻彈出了一張已經通過網站“官方認證”資金到位的求購帖。
楚淮南的大方和果斷也完全在林有匪的意料之中。
他和楚淮南交好多年,當然知道按楚淮南的性子,但凡他發了狠要找的人,哪怕跑去天涯海角也一定會被揪出來。
那個江麥雲差點毒死了“宋辭”,林有匪知道,資助警方重金懸賞的楚淮南,一定不會就這麼輕易放過他。
楚淮南看向那位青年的眼神,過於熾熱,正如他看向路星河的一樣。如果不是為了防止警方此後徹查十三門徒時,抽絲剝繭地追蹤資金來向,引發什麼不必要的麻煩。
哪怕是兩千五百萬美金,隻要路星河開口,林有匪也會像楚淮南一樣,果決得毫無猶豫。
林有匪端著杯子淺淺飲了一口水,另一隻手將那張250萬美金已認證到賬的求購帖,轉發給了江麥雲。
幾乎同時,在已經暗下去的電腦螢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串Alarm代碼警告,這是安保屏障被入侵的前置警報。
林有匪隨即發現,有人正在嘗試對抗洋蔥路由,試圖鎖定Whisper的具體位置。
可哪怕對手可以從技術層麵突破洋蔥路由的“匿名屬性”,卻一定不知道在洋蔥路由麵前,仍擋一道他所編寫築造的加密牆。
想要找出Whisper嗎?這很徒勞,但卻勇氣可嘉。
他關掉電腦站起來,勾起嘴唇無聲地笑了。
這的確像是楚淮南的作風。
對於釋出過冒犯了他雙親謠言的Whisper,這位記仇的資本家也絕不會輕縱。
不過,術有專攻。自信在技術方麵無懈可擊的林有匪,一點兒都不想失去這位朋友。因此,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極為小心。
清雋的青年走到窗邊,去給一株葉瓣嬌嫩的藍色重瓣康乃馨換水,下午的陽光穿過窗紗與簾幔溫柔地罩在他的身上,給瘦削的臉部輪廓籠上了一層神秘的金色光芒。
他明明就站在陽光下,可一雙眼睛,卻黑得如同亙古長夜裡,不曾被光明吻過的深色夜幕。
那是折磨著他,同時也保護著他的永恒暗色。
在謝絕了光與熱造訪的黑暗深處,隻有他一個人孤獨地停留著。
無論是警方還是遠南網安部,想要把Whisper揪出來,恐怕都將是下輩子的事。
對於這一點,林有匪自信得毫無懷疑。
因為,他最擅長躲在重重迷霧背後,把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風了。
自從安樂“失蹤”後,他便未曾脫下過哪怕一件厚重的“外套”,更不曾在什麼人麵前露出過任何馬腳。
唯有麵對路星河,他曾執意坦蕩。
美便美,惡便惡,他渴望在愛人麵前,能活得真實一些,醜陋便醜陋,至少是真的。總好過,一味在腐爛的傷口上,再堆上那些虛偽的泡沫。爛得再久,也還是會疼的。
和求購鏈接一起發給江麥雲的,還有一份通緝公告和公安內網裡趙業泰的被拘資訊截圖。
已成了過街老鼠的江麥雲,看了一眼趙業泰的到案資訊,又手腳冰涼將附著自己大頭照的通緝令,反覆看了好幾遍。最終他癱軟在摺疊躺椅裡,目光絕望地掃過臨時藏身的爛尾樓。
灰色滲水的水泥牆,粗糙不平的地麵,角落裡放著幾隻被造樓的農民工遺棄在這裡的編織袋,偶爾被高速竄過的老鼠踩到,發出令人心慌的沙沙輕響。
這棟爛尾樓位於江滬市東郊的一塊荒地裡。自從國家出台了一係列地產降溫的政策後,很快上千家靠政策後紅利生存下來的小型房地產開發商,因為後續的融資困難、銷售遇冷等問題而倒閉。全國上下有許多城市的郊區都出現了大量的爛尾樓。
這棟爛尾樓尚未封頂,每一層都冇有門窗,樓前麵的空地上,堆著足有半層樓高的鋼筋板,日曬風吹下都生了鏽,像堆著一摞高高的房屋枯骨。
車裡隻有一張躺椅,理所當然地被江麥雲給占了。王芷蕾便隻能用塑料袋和報紙在地上臨時鋪了一張床。此刻,她抱著直喘粗氣的黃苒,手足無措。
小姑娘連日受驚,精神和身體狀態一直不好,又席地而睡著了涼,從昨個夜裡起便發起了高燒。此時趴在她懷裡,連撥出來的氣都是滾燙的。
王芷蕾咬了咬牙,對著正躺在躺椅上焦躁地跺著腳的江麥雲說:“麥雲,咱們還是回趙業泰那裡吧!一定是你多心了,哪有人跟蹤咱啊?你看看這孩子,她在發燒!她需要吃藥!”
“閉嘴!”江麥雲滿腦門官司地從躺椅裡站起來,大聲喝道:“還回去回去呢!幸好我跑得快!趙業泰已經被警方抓了!現在回去就是送死!”
王芷蕾驚愕地抬頭:“你說什麼?趙業泰被抓了?”
江麥雲煩躁地來回踱步,突然蹲下身一把抓住黃苒的手,暴躁地問:“怎麼這麼燙!”
“是啊!昨天晚上就開始發燒了!這會兒已經不說話了,麥雲我怕,她會不會也像詩茵那樣……”
江麥雲抬手就是一個耳光,把王芷蕾的後半句話打回了肚子裡:“放屁!她要是也死了,我拿什麼換錢去!”
王芷蕾捂著紅了半邊的臉,絕望地哭道:“她在發燒!再這麼下去,她也會死的!”
江麥雲被她這一哭哭得更焦躁起來。
他對彆人的死活一向不關心,但黃苒是絕對不能死的,至少不能挑這個時候死!
趙業泰之前一直是揹著他聯絡賣家的。這會兒,趙業泰被抓了,就算他能聯絡上之前的買家,可萬一趙業泰已經把這事兒向警察和盤托出了,那麼那個買家會不會也已經被警方盯上了呢?
這麼一想,似乎還是把黃苒賣給Whisper更靠譜一些。畢竟如果Whisper想要害他,也不必提前通知讓他跑。
但江麥雲不知道,林有匪最擅長真假參半地擊破對手的心理防線。
這世界上最可怕的謊言,是兩句真話裡夾的那一句假話。前兩句似乎是為你好的,那最後一句就可以輕而易舉地把你送進墳墓裡。
當年對付人販子,如今設套江麥雲,都是同樣的手筆。
而江麥雲突然離開先前藏身的彆墅,倒也並非是像趙業泰所猜測的那樣是要吃獨食。而是江麥雲總隱約覺得有人在暗處盯著自己。
王芷蕾疑心他是因為緊張過度,導致出現了幻覺,卻迫於他的暴力傾向不敢爭辯,隻能帶上同樣冇有反抗能力的黃苒,和他一起匆匆離開了上一個棲身之所。
傍晚的時候,黃苒燒得更厲害了,哼哧哼哧地喘著粗氣,手腳還帶著點無意識的驚懼抽搐。王芷蕾嚇壞了,從行李箱裡翻出兩包板藍根,捏著她的鼻子給她乾灌下去,又餵了點礦泉水。
江麥雲也越發待不住,終於主動聯絡了Whisper。
他生怕黃苒再這麼燒下去,真會燒出個好歹來,便和Whisper約好,第二天淩晨三點,就在這棟爛尾樓裡進行交易。
收到Email時,林有匪正在廚房給路星河煲湯。
路星河昨天為了錄幾首選秀節目的主題曲,在錄音棚裡待了一晚上,此刻正在房裡補覺。
最近路星河狀態不太好,林有匪給他煲煮的是料理步驟繁瑣複雜的佛跳牆。
林有匪把佛跳牆的材料,都一一下了鍋,才洗乾淨手,轉而料理起江麥雲來。
他是借力打力的一把好手,答應了路星河要救黃苒,便雁過無痕地藉著警方和楚淮南的手把江麥雲和趙業泰一步步推進了預先設好的軌道上去。
再過幾個小時,等這鍋湯煮好,他也就能和蜷縮在他床上正沉沉睡著的路星河交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