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號”旗艦,醫療艙。
銀白色的艙壁反射著冷冽的光線,空氣中瀰漫的消毒水味與沈墨塵身上滲出的冷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感。
心電監護儀規律的“滴滴”聲,如同倒計時的鐘聲,在寂靜的艙內迴盪,維持著表麵的平靜。
突然——
“嘀——”
一聲被無限拉長的、尖銳的滴聲,悍然撕裂了醫療艙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監測螢幕上——
代表沈墨塵心率的綠色曲線,如同崩斷的琴絃,驟然從波動的波形歸為一條平直的直線!
血壓、血氧飽和度等數據也如同雪崩般急劇下降,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將整個艙室映照得一片猩紅。
“心臟驟停!!”負責監測的護士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驚惶呼喊,手中的記錄板“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除顫儀!快拿除顫儀!”主治醫生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聲音因焦急而嘶啞,“所有人準備急救!冇時間了!”
兩名護士手腳麻利地推來除顫儀,快速撕開沈墨塵胸前的病號服,露出他還纏著繃帶的傷口——之前縫合的傷口因為身體的應激反應,已經滲出了血絲。
一名護士將導電膏塗抹在除顫電極板上,另一名護士則快速調整著儀器參數。
“200焦耳!準備放電!所有人離開病床!Clear!”
隨著醫生一聲令下,強大的電流擊穿空氣,通過電極板重重落在沈墨塵赤裸的胸膛上!
他毫無生氣的身體在病床上劇烈地彈跳了一下,四肢僵硬地伸直,又重重落下,病床的金屬支架發出“咯吱”的抗議聲。
然而,監測螢幕上的直線依舊頑固地持續著,冇有絲毫波動。
“不行!加大劑量!300焦耳!再來一次!”醫生的額頭滲出了冷汗,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
又一次電擊!
電流再次穿過沈墨塵的身體,他的身體再次劇烈抽搐,繃帶下的傷口徹底崩裂,鮮血染紅了白色的紗布。
但螢幕上的直線依舊冇有任何變化,彷彿在宣告生命的終結。
“注射腎上腺素1mg!立刻!”醫生嘶吼著,
“其他人繼續胸外按壓!頻率100次\/分鐘!深度5厘米!不要停!”
一名護士顫抖著拿起注射器,將腎上腺素快速推入沈墨塵的靜脈;
另外兩名強壯的男護士則輪流跪在病床上,雙手交疊,用力按壓著他的胸腔,每一次按壓都能看到他的胸廓明顯凹陷。
醫療艙內一片混亂,儀器的警報聲、醫生的指令聲、護士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死亡的陰影如同厚重的烏雲,籠罩著這個佈滿精密儀器的房間。
冇有人明白,為什麼指揮官的情況會突然急轉直下——明明半小時前,他的生命體征還處於勉強穩定的狀態,雖然腦波依舊異常,但至少冇有生命危險。
這種毫無征兆的心臟驟停,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而處於這場急救風暴中心的沈墨塵,他的意識,正被困在一個比死亡更恐怖、更真實的煉獄之中。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種隔著遙遠距離的、模糊的“目睹”,而是……身臨其境!
他彷彿真的站在了那個陰暗、潮濕、散發著腐臭氣味的淺洞裡!
能感受到洞壁傳來的冰冷觸感,能聞到空氣中瀰漫的、混合著苔蘚潮濕味和皮肉燒焦味的怪異氣息,甚至能感受到那簇微弱火苗帶來的、微不足道的暖意,以及從洞口縫隙中滲透進來的、帶著腥臊味的寒風!
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怪物!
那個由無數腐爛的屍塊、扭曲的內臟和滑膩的觸手強行糅合而成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扭曲存在!
它龐大的身軀如同融化的蠟燭般不斷蠕動、變形,表麵耷拉著的人類殘肢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半個腐爛的頭顱上,眼窩中流淌著黃綠色的粘液,滴落在地麵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它中央的吸盤狀口器不斷開合,露出裡麵密密麻麻的螺旋利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朝著洞穴深處——朝著那個蜷縮在陰影中的身影,緩緩壓了過去!
那個身影,是蘇冉!
他“看”到蘇冉蜷縮在岩壁角落,身體因為恐懼而微微顫抖,左臂上纏著的布條早已被血染紅,露出的傷口邊緣呈現出焦黑色,顯然經曆過殘酷的處理。
她的臉上冇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決絕,隻剩下一種如同小獸般的、混雜著驚懼與不甘的絕望!
那雙曾經盛滿對他的愛慕、後來隻剩下冷漠的眼睛,此刻正映照著怪物龐大的陰影,裡麵閃爍著微弱的、求生的光芒。
不——!!!
住手——!!!
一股毀滅性的力量在沈墨塵的靈魂深處炸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絕望!
他曾經因為“目睹”蘇冉沉入潭水而痛苦,卻遠不及此刻的萬分之一——
因為這一次,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蘇冉的恐懼,能看到她眼中那絲即將熄滅的生機,能聞到怪物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
他不能再一次眼睜睜看著她被吞噬!不能!
“啊——!!!”
現實中,沈墨塵躺在病床上的身體突然猛地弓起,如同被無形的巨力向上拉扯,形成一個詭異的弧度。
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非人的、混合著極端痛苦與暴怒的嘶吼,聲音嘶啞而淒厲,完全不似人聲,彷彿瀕死的野獸在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咆哮!
“砰!”
一聲清脆的撕裂聲響起——束縛著他右手腕的皮質固定帶,竟被他在無意識的掙紮中硬生生崩斷!
斷裂的皮帶彈開,重重砸在旁邊的儀器上,發出“哐當”的聲響。
“指揮官!!他醒了?不……他失控了!”一名護士驚恐地後退一步,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鎮靜劑!快拿最大劑量的鎮靜劑!必須控製住他!”主治醫生一邊大喊,一邊試圖上前按住沈墨塵的身體。
但此刻的沈墨塵,力量大得驚人——他的左手腕猛地發力,束縛帶再次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下一秒也徹底崩斷!
他的手臂瘋狂地揮舞著,彷彿在對抗某種看不見的敵人,雙目赤紅,瞳孔渙散,完全冇有焦距,隻有眼底深處燃燒著的、近乎瘋狂的怒火與絕望。
他一邊掙紮,一邊用嘶啞到極致的聲音,反覆嘶吼著那個名字:
“蘇……冉!!蘇冉——!!放開她!!!”
他似乎完全意識不到自己身處醫療艙,意識還停留在那個地下洞穴中,想要衝下病床,衝向那個根本不存在的、遠在無數公裡之外的危險之地,將蘇冉從怪物的陰影中救出來!
“林副官!不好了!指揮官他……他完全失控了!我們壓製不住他!”
一名護士顫抖著拿起通訊器,對著裡麵發出帶著哭腔的彙報。
醫療艙外的走廊上,林薇一直靠在牆壁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冰冷地盯著觀察窗。
她能看到裡麵混亂的場景,能聽到沈墨塵那聲嘶力竭的嘶吼——
每一次聽到“蘇冉”這個名字,她的心就像被一把鈍刀反覆切割,疼得幾乎無法呼吸。
當通訊器裡傳來護士的求助聲時,林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恨意,推開醫療艙的門走了進去。
艙內一片狼藉:監測儀器被撞得歪歪扭扭,藥品散落一地,幾名醫護人員正徒勞地試圖按住瘋狂掙紮的沈墨塵,卻被他揮手甩開,有一名護士甚至被推倒在地,手臂擦破了皮。
而沈墨塵依舊在嘶吼著,身體不斷抽搐,崩裂的傷口滲出更多的鮮血,將白色的病號服染得一片猩紅。
林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指甲早已將掌心掐得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她卻絲毫感覺不到疼痛。
又是蘇冉!
即使在昏迷中,即使瀕臨死亡,他心心念唸的,還是那個賤人!
那個搶走了她一切的女人!
一股冰冷的、摻雜著劇痛和滔天恨意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她心底爆發,幾乎要將她最後的理智焚燒殆儘。
她看著那個狀若瘋魔的男人,眼中的愛意徹底被冰冷的殺意取代。
“不惜一切代價,讓他安靜下來!”
林薇的聲音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冇有一絲溫度,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用最大劑量的鎮靜劑,就算是強行注射也要讓他停下!如果他死了,你們所有人,都給我陪葬!”
醫護人員們被林薇眼中的狠戾嚇得渾身一顫,不敢再有絲毫猶豫。
一名護士快速抽取了最大劑量的鎮靜劑——
那是足以讓一頭成年變異熊陷入深度昏迷的劑量,然後在另外兩名護士的配合下,強行將針頭刺入沈墨塵的靜脈,將藥液全部推了進去。
藥物的效果很快顯現。
在強大的鎮靜劑和身體極限的雙重作用下,沈墨塵瘋狂的掙紮漸漸變得微弱,嘶吼聲也從之前的淒厲變成了破碎的、無意識的囈語,最終,他的身體重重地倒在病床上,再次陷入了深度的、死寂的昏迷。
監測螢幕上,代表心率的曲線終於重新開始微弱地跳動,雖然依舊不穩定,但至少脫離了“直線”的危機。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指揮官的情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糟糕——
他的精神,似乎正在某種不可知的力量侵蝕下,走向崩潰的邊緣。
醫療艙內一片狼藉,如同經曆了一場風暴。醫護人員們疲憊地癱坐在地上,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對未來的擔憂。
林薇緩緩走到病床邊,無視滿地的狼藉和醫護人員驚懼的目光。
她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沈墨塵,他的臉色灰敗如紙,嘴脣乾裂,額頭上還沾著冷汗,即使陷入昏迷,眉頭依舊緊緊鎖著,偶爾無意識抽搐的眼皮,顯示著他意識深處依舊不得安寧,還在被那個名字困擾。
林薇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冰冷汗濕的額頭,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彷彿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的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裡麵冇有絲毫愛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佔有慾和恨意。
她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方舟號”厚重的合金艙壁,穿透了無儘的大氣層和廢墟,落在了那片吞噬了蘇冉的、黑暗的地下廢墟。
蘇冉……
你最好已經死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骨灰都不剩。
否則……
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地獄。
她收回手,轉身,一步一步地離開了醫療艙。
背影決絕而冰冷,冇有絲毫留戀。
沈墨塵的這次失控,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打開了她心中那頭名為嫉妒和毀滅的凶獸的牢籠。
從今往後,她不會再給蘇冉任何活下去的機會——
哪怕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將那個女人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去。
而遠在地下廢墟的蘇冉,對此一無所知。
她正蜷縮在淺洞的陰影中,麵對著近在咫尺的、粘稠而充滿惡意的死亡陰影,進行著最後的、看似徒勞的掙紮。
星空之上的醫療艙,地下深處的淺洞。
兩個相隔萬裡的空間,兩種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絕境,因為一個男人失控的執念,詭異地連接在了一起。
命運的絞索,正在緩緩收緊,將所有與蘇冉相關的人,都拖入這場名為愛恨與生存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