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基地,核心醫療中心。
由高強度合金打造的牆壁將這裡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隻有生命體征監測儀發出的“滴滴”聲規律而冰冷地迴盪在空曠的病房內,如同倒計時的秒針,敲擊著每個人的心絃。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消毒水味,還混雜著一種昂貴的、用於促進傷口癒合的修複藥液氣息,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沈墨塵躺在純白色的醫療床上,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
但他的眉頭卻死死擰成一個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沿著臉頰滑落,浸濕了枕巾。
他胸前纏繞的厚厚繃帶下,原本已有癒合跡象的傷口,不知為何再次洇開大片刺眼的暗紅,那紅色如同活物般不斷擴散,甚至比初次受傷時更加嚴重。
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連唇色都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時而急促得像破舊的風箱,時而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整個人彷彿在與某種無形的巨力抗爭,隨時可能被徹底吞噬。
他陷入了深度昏迷,卻又在昏迷中痛苦掙紮。
意識深處,不再是之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虛無黑暗,而是充斥著混亂破碎的記憶碎片和尖銳刺耳的係統警報聲。
那些碎片如同鋒利的玻璃碴,反覆切割著他的神經——
有蘇冉在基地時沉默的側臉,有她逃離時決絕的背影,還有廢墟中那棟破敗辦公樓裡,一閃而過的、屬於她的微弱氣息。
【警告!警告!宿主強行透支精神力啟動超距掃描程式,已對身體機能造成不可逆損傷!胸骨骨折處二次撕裂!內臟出血風險急劇升高!】
【警告!“文明火種係統”能量過載!核心運算模塊受損!數據傳輸中斷!】
【強製修複程式啟動……啟動失敗!遭遇未知能量乾擾……乾擾源無法定位!修複程式被迫終止!】
【綁定伴侶蘇冉座標信號……信號強度持續減弱……信號丟失!嘗試重新鎖定……鎖定失敗!無法捕捉目標能量特征!】
冰冷的機械提示音在他腦海中炸開,每一次警告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的意識上。
“蘇冉……”
“座標……重新鎖定……”
“不能……丟……”
他無意識地呢喃著,破碎的音節從乾裂的齒縫間擠出,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焦灼。
即使在昏迷中,他全部的意念似乎都集中在那個消失的紅色光點上,集中在那個讓他牽腸掛肚的女人身上。
為什麼會丟失信號?
他明明動用了東部基地最高權限的掃描矩陣,甚至不惜以自身重傷未愈的軀體為媒介,強行催動“文明火種係統”中那並不完善的、對“血脈綁定者”的追蹤功能,才終於在茫茫廢墟中捕捉到那一絲微弱的、屬於蘇冉的特殊能量反應——
那是隻有懷孕的女性纔會散發出的、與胎兒共生的生命波動,也是流著他沈墨塵血脈的、獨一無二的信號。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最後出現的地點,那棟早已廢棄的辦公樓。
他立刻調動了所有能調動的力量,從地麵部隊到空中偵察無人機,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朝著那個座標迅速圍攏過去。
他甚至親自坐在指揮室裡,盯著全息投影上不斷縮小的包圍圈,指尖因為過度緊張而微微顫抖。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麼?
記憶的碎片在此刻變得混亂不堪,如同被打亂的拚圖。
他似乎“看到”了激烈的槍聲在廢墟中迴盪,看到了一個模糊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黑色身影突然出現,看到了蘇冉被那個身影強行拉走,消失在辦公樓的通風管道裡……
再然後,便是係統不堪重負的刺耳警報聲,以及眼前徹底陷入的、無邊無際的黑屏。
信號,就在他的眼皮底下,硬生生被掐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比麵對千軍萬馬的屍潮時更加恐懼,比身受重傷瀕臨死亡時更加無措。
這種恐慌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間將他的意識淹冇,讓他連呼吸都感到窒息。
他失去了她。
再一次,眼睜睜地,失去了她的蹤跡。
而且這一次,是在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在他自以為勝券在握、即將觸手可及時!
這種從雲端跌落穀底的落差,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摧毀。
“指揮官!指揮官您醒醒!生命體征正在急劇下降!”
“血壓持續走低!心率異常加快!快準備腎上腺素!”
“胸骨處傷口出血嚴重!立刻進行緊急止血處理!”
醫療團隊的成員們圍在病床邊,神色緊張地進行著搶救。
各種儀器發出的尖銳警報聲與係統在他腦海中的警告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刺耳的噪音,幾乎要撕裂他的意識。
白色的身影在病房內穿梭,針管、紗布、急救設備被迅速遞到醫生手中,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他們都知道,沈墨塵是東部基地的支柱,一旦他出事,整個基地都將陷入混亂。
林薇站在隔離玻璃窗外,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留下幾道血痕也渾然不覺。
她看著裡麵那個曾經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男人,此刻如此脆弱地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氣息奄奄,而這一切的根源,竟然是為了另一個女人!
一股混合著心疼、嫉妒和滔天怒火的情緒在她胸中翻湧,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
蘇冉!都是因為蘇冉那個賤人!
她到底有什麼魔力?
能讓墨塵如此不顧一切?
她不是應該早就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廢墟角落裡了嗎?
為什麼還要陰魂不散地出現?
為什麼還要懷上墨塵的孩子?!
她憑什麼?!
“林副官,”
一名穿著黑色作戰服的心腹手下悄無聲息地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彙報,
“我們的人在目標最後出現的區域進行了拉網式搜尋,冇有發現蘇冉的蹤跡。隻找到了少量戰鬥痕跡,還有一個被廢棄的地鐵通風口——根據現場痕跡判斷,蘇冉應該是被那個不明身份的第三方帶走了,通過通風管道離開了搜尋範圍。現在……追蹤信號已經徹底消失,無法定位。”
無法定位……下落不明……
這幾個字如同最後的喪鐘,沉悶地敲響在沈墨塵殘存的意識裡,將他最後一絲希望徹底擊碎。
“唔……”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
猩紅的眼眸中佈滿了猙獰的血絲,瞳孔因為劇烈的痛苦和某種信唸的崩塌而急劇收縮,如同困獸般死死盯著前方。
他想要坐起來,想要質問醫療團隊為什麼找不到她,想要親自穿上作戰服衝進廢墟去找她,但身體卻如同被拆散的零件,根本不聽使喚。
他隻能徒勞地掙紮著,胸膛因為劇烈的起伏而帶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傷口,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墨塵!你彆激動!你現在需要靜養!”
林薇立刻推開隔離門衝了進來,快步走到病床邊,想要伸手扶住他顫抖的身體,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和心疼。
“滾……”
沈墨塵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模糊而沙啞的音節,聲音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厭惡。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那刺眼的白光,彷彿透過那片白光,看到了那片吞噬了蘇冉、也吞噬了他所有希望的、無儘的廢墟黑暗。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謀劃,所有的強行掙紮,在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徒勞。
他以為自己是掌控一切的強者,以為隻要擁有足夠的權力和資源,就能將所有人的命運都牢牢抓在手中。
他以為蘇冉隻是他計劃中的一枚棋子,以為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隻是他延續“文明火種”的工具。
可現在,現實給了他最沉重、最殘忍的一擊。
他不僅無法掌控蘇冉的命運,甚至連她身在何處、是生是死,都一無所知。
那個可能存在的孩子,那唯一流淌著他血脈的子嗣,那被他視為打破基地困境、延續人類文明傳承的最後希望……也隨著那道信號的湮滅,一同墜入了無底深淵,再也無法尋覓。
“嗬……嗬……”
他試圖大口呼吸,卻感覺肺部像是被什麼沉重的東西堵住,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鬱的血腥甜膩味,還有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為絕望的窒息感。
係統的警告音還在他的腦海中持續響起,但已經變得斷斷續續,如同電力即將耗儘的老舊設備,隨時可能徹底消失:
【係統……能量儲備……低於10%……即將進入強製……休眠狀態……休眠期間……無法提供任何……輔助功能……】
【宿主……生命體征……已降至危急閾值……建議……立即放棄……無效搜尋行動……優先進行……自身救治……】
放棄?
他如何能放棄?
那不是無關緊要的阿貓阿狗,那是蘇冉!
是那個曾經在他身邊沉默隱忍,卻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時候選擇逃離的女人!
是那個可能懷著他唯一子嗣,承載著他所有傳承希望的女人!
是那個……直到此刻,在即將徹底失去的瞬間,他才隱約意識到,或許早已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投下過漣漪,卻被他刻意忽略、刻意遺忘的……真實存在。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希望的燭火,在他心中剛剛燃起的瞬間,便被最殘酷的現實風暴,徹底吹熄,連一點灰燼都未曾留下。
沈墨塵眼中的猩紅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死灰色。
他不再掙紮,不再嘶吼,甚至連呼吸都漸漸變得平緩——
那是一種放棄了所有抵抗的平靜。
他靜靜地躺在那裡,雙目空洞地望著天花板,彷彿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靈魂和信唸的空殼,隻剩下一具殘破的軀殼,在醫療儀器的維持下,徒勞地維持著生命體征。
最後的希望,已然湮滅。
留在他心中的,隻剩下無儘的悔恨和自責,還有一片荒蕪的、名為“失去”的廢墟——
就像外麵那片被屍潮吞噬的世界一樣,冰冷,黑暗,再也冇有一絲光亮。
醫療團隊的成員們看著他這副模樣,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麵麵相覷,眼中充滿了擔憂和無措。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絕望的沈墨塵,那個曾經如同戰神般不可戰勝的指揮官,此刻竟脆弱得像個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孩子。
林薇站在床邊,看著沈墨塵空洞的眼神,心中那股嫉妒的怒火漸漸被一種莫名的恐慌取代。
她突然意識到,蘇冉的消失,似乎不僅僅是帶走了一個潛在的“威脅”,更帶走了沈墨塵心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度,讓他徹底變成了一個冇有靈魂的軀殼。
她贏了嗎?
或許吧。
可為什麼,看著眼前這個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男人,她心中冇有絲毫勝利的喜悅,反而充滿了無邊的寒意呢?
病房內再次陷入死寂,隻有生命體征監測儀的“滴滴”聲,在空曠的房間裡不斷迴盪,像是在為那湮滅的希望,奏響最後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