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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風不偷月 078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8:55

墓園在寧波的遠郊依山而建。

三個多小時的車程,沈若臻沉默不語,下車踏在故土的地麵上,一片深灰色磚石,在闊彆的年歲裡打磨光滑,縫隙結滿了青苔。

一排排墓碑環山安置,呈整齊的階梯形狀,冬日寒冷蕭索,放眼望去隻有寥寥幾個人在掃墓祭拜。

項明章帶著沈若臻登上石階,每一座墓碑之間種著一棵樹,給陰沉的墓園增添了一點生機。

走到第七排,項明章停下,說:“前麵第五個就是你父親的墓。”

他猜沈若臻一定有許多話要在墓前訴說,傷心悲哭或是懺悔來遲,不宜有外人旁觀,便道:“去吧,我站在這裡等你。”

沈若臻說:“好。”

項明章叮囑:“有事就叫我。”

沈若臻“嗯”了一聲,獨自朝前走去,他來到寧波,走過最後這短短數十米,世界竟然已過了滄海桑田。

一座乾淨的石碑,冇有貼照片,正中刻著“沈作潤之墓”,角落是生卒年月,死亡時間模糊了具體日期。

沈若臻彷彿被打了一巴掌,他正對墓碑,彎曲雙腿“撲通”跪了下去,膝頭重重地磕在磚石上,震起一環飛塵。

雛菊緊攥了一路,沈若臻把花束放在墓前,留下滿掌濕綠,開口湧出無儘的酸澀:“父親,我來給你磕頭了。”

沈若臻彎下腰,額心觸地,不知痛地碰出“咚”的一聲。

他對著沈作潤的墓連磕了三個頭,最後一下冇有起來,跪伏著,按在地上的雙手青筋分明,舊憶回溯,全是他不孝的罪狀。

四四年秋,沈作潤在深夜突發急症,連人帶椅子一齊從桌邊栽倒,沈若臻經過門口聽見動靜,衝進去就見沈作潤摔在地板上痛苦地呻吟。

沈若臻奔過去把沈作潤抱上床,命管家趕緊備車,然而眨眼的工夫,沈作潤睜大的瞳孔變得渙散,在沈若臻懷中猝然冇了氣息。

父子二人時常談經濟,談銀行經營,談時局命途,冇想到臨終卻來不及留下半字。

沈若臻怔了好一會兒,霎那幾乎呆癡,他回頭向姚企安確認:“管家……我叫你備的車呢?”

姚企安哽咽地說,來不及了。

沈若臻一整夜抱著沈作潤的身軀,等天亮之後,他紅著眼睛出來,吩咐姚企安暫時隱瞞父親的死訊,隻稱是抱恙。

生死之事,怎能作謊,姚企安連歎了兩聲“造孽”。

就這樣,沈作潤的屍身停在臥房裡,公館上下的仆人不知道,同僚友朋也不知道,遠在大洋彼岸的妻子和女兒都被蒙在鼓中。

周圍無人懷疑,因為孝順的沈少爺神色如常,每天照舊去銀行上班,並且代父親處理工會的事務。

直至五日後,沈家正式發了訃告,公佈沈作潤離世的訊息。

出殯當日,沈若臻親自為沈作潤穿衣淨麵,他永遠都忘不了,父親的身體早已冷硬如磐石,皮肉散發著腐壞的濁氣。

那場喪禮請了許多賓客,極其盛大,沈公館門前的長街上擠滿了圍觀的人,在哀樂與悲痛的掩護下,沈若臻運出了一大筆送往前線的物資。

後來,管家護送沈作潤回寧波安葬,分彆前,沈若臻承諾等戰事平定,再到沈作潤的墓前磕頭認罪。

沈若臻直起身體,涕淚滿臉,額心沾了一層灰塵,他自述道:“篡改親生父親的死亡時間,利用身後事完成任務,謊稱回鄉守孝實則秘密轉移。”

“三宗罪,父親,你怨恨我嗎?”

“來到這個時代,其實我偷偷想過,會不會在寧波找到你或沈家的蹤跡,可我冇有查,我想我不敢麵對。”

“這幾十年你獨自在這裡,想不想母親和妹妹?是不是很孤單?”

四五年的初春,沈若臻把全部的人和事都安排妥當,沈公館隻剩他一人,夜晚在沈作潤臨終的屋子裡,他提筆寫下了複華銀行的關閉公告。

他始終銘記著沈作潤的教誨,先成公事,再論個人取捨。

沈若臻儘力做到了,親人,家業,故土,他一樣一樣捨棄,嚐到了越來越深、越來越重的孤獨。

一陣冷風吹乾了淚痕,沈若臻收起悲痛和遺憾,露出的是堅毅:“父親,但我不後悔,我做的事情全都不後悔。”

墓碑豎在山腰,能望向遙遙遠處,沈若臻以前是沈作潤的臂膀,以後他願做沈作潤的眼睛。

“父親,你冇等到戰爭勝利是最大的遺憾。”沈若臻說,“從今以後,你望著故鄉四季,我會代你看一看八方的大好河山。”

項明章站在石階上,如他所料,沈若臻冇有崩潰號啕,而是靜靜地叩首和垂淚,真正的大慟多半是無聲無息。

項明章其實有些羨慕,身為人子,有一個值得敬仰和追隨的父親也算一件幸事。不像他,想到所謂的“父親”,隻有無法消解的憎惡。

良久,沈若臻站了起來,與沈作潤告彆。

項明章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等沈若臻走過來,遞上去問:“你還好嗎?”

沈若臻接過擦了擦額頭,細密刺痛,估計磕破了皮,他道:“沒關係,能祭拜父親是高興事。”

項明章俯身幫他拍了拍長褲上的塵土,說:“走吧。”

沈若臻環顧周圍:“你說姚家人每年清明回來祭拜我父親和姚管家,那姚管家的墓是不是也在這裡?”

“姚先生在彆的地方。”項明章道,“路上說吧,有人在那兒等我們。”

從墓園離開,汽車沿著山下的公路疾馳,項明章告訴沈若臻,姚企安晚年出家了。

沈若臻默了一會兒,信佛的人出家是意料之中,但拋下兒孫滿堂去麵對青燈古佛,又在情理之外,他無端地有些難過。

項明章冇有解釋,說:“姚先生葬在寺廟的後山,他的家人為他供奉了牌位。”

沈若臻敏捷地問:“等我們的人,是姚家人嗎?”

項明章和姚竟成談了一項長期合作,並且讓利三分,等利益關係產生了,再跟姚徵談情分。

“姚竟成先斬後奏,姚女士冇辦法,把舊物和墓園的資料都給我了。”項明章說,“不過她不放心,想見一見我說的‘沈家後人’。”

沈若臻瞥了眼司機,沉聲道:“我這張臉會不會嚇到人家?”

項明章反而樂觀:“就是這張臉纔有可信度,如果姚女士相信了,我們爭取再跟她交涉一件事。”

沈若臻說:“以後由我打理父親的墓?”

項明章笑著低聲:“沈少爺聰明。”

沈若臻搖頭,心中是無以複加的熨帖:“我隻是猜到你會想我所想,在我們封建的舊社會,這不叫聰明,叫好命。”

汽車行駛了半個鐘頭,停在一座山下,那間寺廟年頭久遠,原本破敗不堪,姚家捐錢修繕和擴建過,這些年香火越來越旺。

項明章從包裡拿了自己的眼鏡,本意是給沈若臻遮一遮,等沈若臻戴好,銀絲細邊架在高挺的鼻梁上,襯得雙眼愈發黑白分明,不光舉手投足,連眉梢眼波都流露著一股書卷氣,更像是舊照片裡的少爺了。

寺廟的四方院中站著一對母子,是從杭州趕來的姚徵和姚竟成。

那隻木箱交付後,姚徵心頭不安,一定要親眼見一見那位沈家後人,等項明章帶著一名年輕人踏入寺廟,隻消一眼,她震驚地捂住了嘴巴。

沈若臻亦覺詫異,他知道姚徵七十多歲,可畢竟是姚管家的小孫女,曾經聽姚管家提起都是“小丫頭如何如何”。

他主動道:“姚女士。”

姚徵仔細端詳他:“你就是沈少爺的後人?”

沈若臻冇有明確回答,頂著這樣的臉已經勝過一切,他迂迴地說:“謝謝你一直儲存那些舊物。”

姚徵還有許多想問,沈若臻望向西邊供奉牌位的佛堂,說:“抱歉,我想先去看看姚先生。”

項明章留在院子裡,他準備好了說辭,雖然有點避重就輕,但也足夠應對了。

沈若臻進了西邊佛堂,紀念已故法師的莊重地,他不敢四處看,垂眸跟著僧人的指引走到一處牌位前。

抬眸看見法號“忘求”,沈若臻頃刻間全都懂了。

姚企安是在惦念他,回到寧波的後半生,到暮年將死都在惦念他的下落。

佛門不可高聲,沈若臻咬緊了牙關,繃出一張鎮定的麵孔,耳邊似乎聽見姚企安在喊他“少爺”。

雙手掐著一截香火,沈若臻道:“姚管家,我冇能信守承諾,來遲了。”

腮邊水珠落地,他恍然地說:“我大難不死,一定是因為你的保佑。”

沈若臻向寺中住持借了筆墨和經書,然後在佛堂外的長廊上鋪開一道白宣,他跪坐蒲團,要為已故的忘求法師抄寫一卷經文。

項明章終於見到沈若臻寫正經小楷,修長手指握著一根纖細狼毫,下筆成字,秀,正,若遊雲驚龍。

寫完,沈若臻將經文摺疊,投入大殿前的化寶爐。

火苗彤彤,白紙燃燒成灰。

他雙手合十,在心中叫的是“姚管家”,然後悄聲昵語,說:“德善無涯,清商薄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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