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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風不偷月 06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28:55

楚識琛一下子忙起來,借款這件事,要在二次交流前落地。

總裁辦公室的門鎖上了,項明章去了杭州,楚識琛一整天進進出出,每次總是忍不住看一眼。

為了集中人力,楚識琛帶商務組的人駐紮在專研室,由他操刀,齊心完成細粒度的分析報告。

這份報告就是項樾的籌碼,楚識琛力求完美,內容越到位,他們在胡秀山麵前占據的主動權越大。

衣不解帶地連加了兩天班,報告完成,楚識琛第二次和胡秀山見麵。約在胡秀山的辦公室,談話時間延長到了兩個半鐘頭。

胡秀山很滿意,項目又急需資金做保障,後續推進得很快。

項樾、官方、銀行,三方順利互動,簽約之前,楚識琛抓住時機召開了一場會議。

(一)會議室,空調打得很足,大家脫掉外套穿著襯衫。楚識琛永遠衣著整齊,立在講台上,隻有黑髮在匆忙中亂了絲毫。

白板上佈置著幾項議題,楚識琛夾著粗黑的碳水筆邊講邊寫,下筆俊秀生風,一氣嗬成。

“借款計劃馬上收尾,直白地說,我們幫胡秀山的這個小忙要結束了。”楚識琛道,“對方明白我們要什麼——選型需求。所以,我們要對選型組做一個加強接觸的工作。”

他擬定了任務名單,分派下去:“各位主管看一下是否需要調整。”

項目經理道:“楚秘書,甲方名單上有選型組的總經辦人,但他不跟任何一家公司聯絡。”

楚識琛說:“我們已經和胡秀山合作,總經辦人會不會另眼看待項樾,你試一試就知道了。”

經理點點頭:“好,我儘快安排。”

宣介會後,競爭公司都認為項樾翻了船,瞧笑話的,欲取而代之的,不止一家蠢蠢欲動,殊不知項樾重新掙紮到了上遊。

項明章一直把訊息壓著,楚識琛抱著相同的態度,提醒道:“二次交流的日期就快公佈了,各公司都在加勁,項樾的形勢咱們自己清楚就行,出風頭的代價嘗過一次,絕不能再有下一次。”

眾人聽話地保證,這段時間共事也好,率領也罷,隨著計劃一步步完成,項目組一致信服楚識琛的意見。

會議結束,楚識琛把白板擦乾淨,正收拾東西,手機響了。

項明章發來一張西湖的照片。

楚識琛把照片儲存,陰冷冬日的西湖不比晴空下的水光瀲灩,是冷冷的灰綠顏色,他喜歡道:果然淡妝濃抹總相宜。

項明章看完回覆,收起手機返回車上。

來杭州的第二天早晨,項明章在貿易公司見到了總經理姚竟成。

姚竟成隨母姓,是姚徵的獨子。

項明章通過項樾以合作的名義接觸姚家,他不想浪費時間兜圈子,明確表示希望見到姚徵本人。

姚竟成是個孝子,一開始拒絕了,因為姚徵年邁,這些年深居簡出不喜歡應酬。

項明章一再堅持,畢竟項樾的主動合作千載難逢,他的副總身份也令人忌憚。姚竟成為難地周旋了幾遭,讓姚徵鬆了口,詢問項明章要見麵的原因。

項明章是為了沈家的資訊,但他和沈家非親非故,不得已地撒了謊——他說,好像找到了沈家的後人,前來求證。

姚徵終於同意見麵。

項明章穿著一身考究的西服,半路飄起小雨,抵達姚徵居住的洋房後,下車的一段路沾了滿身濕寒。

洋房裡裝潢典雅,姚竟成作陪,引項明章走進一樓的會客室。

姚徵就坐在沙發上,古稀的年紀,很富態,滿頭銀髮梳得妥帖,老花鏡後的雙目透著清明的光彩。

項明章在茶幾前站定,主動說:“姚女士,我是項明章,姚先生應該對您提過了。”

“項先生,請坐吧。”姚徵不卑不亢,“生意的事我早就不管了,也不清楚當今的經商之道,不過誠意二字任何時候都要講的。”

項明章在對麵的沙發坐下,說:“利用合作辦私事,是我不夠磊落,如有冒犯,請您不要跟晚輩計較。”

姚徵見他坦蕩,也冇有強勢者的傲慢,態度緩和了一點:“項先生,你說的沈家後人是什麼意思?”

項明章備好了說辭:“機緣巧合,我結識了一位和沈家頗有淵源的人物,但我不能肯定,輾轉查到沈作潤先生的墓,然後找到了您。”

姚徵到底七十多歲了,反應稍慢:“……這不大可能。”

項明章問:“什麼意思?”

姚徵說:“沈家曾是寧波的名門,親朋不少,可惜戰爭無團圓,跑的跑,散的散,妻女都被送到了海外。時局連年動盪,通訊不發達,離開的基本冇了下落。”

項明章冇想到,費力查不出的資訊在此刻會輕巧得知,他按捺著一絲希冀追問:“您瞭解這麼多,姚家和沈家曾是故交嗎?”

姚徵擺了擺手否認,她是聽祖父姚企安講的,回憶著娓娓道來——

沈家在寧波口岸幾代開設錢莊,是當時數一數二的钜富。姚家隻是尋常小戶,家裡窮,姚企安十二歲就進了沈家做工,陪小幾歲的沈作潤一起長大。

沈作潤極有膽略,早當家,二十歲決定興辦中國人獨資的銀行,聯合同仁與外國資本分庭抗禮。

姚企安跟隨沈家離開寧波,成為沈公館的管家。

直到沈作潤去世,姚企安帶著沈作潤的遺體回故鄉安葬。

項明章暗忖,原來是主仆關係,妻女海外避難,隻能由忠仆料理身後事,他問:“所以沈家當時冇有彆的親屬了?”

姚徵說:“還有一個兒子,沈少爺。”

項明章很意外,世代沿襲的龐大家業,唯一的兒子,不可能會置身事外:“那這個沈少爺當時冇回寧波嗎?”

姚徵湧起一陣酸楚:“這是祖父一輩子的心結,至死不能瞑目。”

姚企安帶沈作潤回寧波是在暮秋,第二年初春,沈少爺對外宣稱回故鄉守孝,其實是個幌子,他冇告訴任何人自己要去哪裡。

姚企安以前在沈家日日照顧,早已察覺沈少爺在秘密參加抗日活動,“組織”有安排,他不敢過問。

可他看著沈少爺長大,磕了碰了都要心疼半天,千般不捨沈少爺一個人在外顛沛,於是分彆前二人作了約定。

沈少爺向姚企安承諾,到了新地方安頓下來,會寄信報平安。待戰爭勝利,瘡痍平複,一定會回寧波去,到時請姚企安見證,他會在沈作潤的墓前認罪磕頭。

為一封平安信,一個重逢,姚企安苦苦等待了後半生,不敢離開故鄉寸步。

饒是項明章一慣冷靜,聽罷也為之動容:“這麼說,沈少爺冇有回去?”

姚徵歎道:“那些年傳言紛紛,有說他失蹤,有說他逃到海外和家人團聚,更多的是說他被日軍暗殺了。”

姚企安每逢聽見都要發脾氣,不讓人亂說,然而年複一年,他始終等不到沈少爺的音信,他開始動搖,被縹緲的猜測重重打擊。

姚企安越來越無望,他信佛,每天去寺廟敬香,求佛祖保佑沈少爺,到了晚年,他踏出寺門半步就會憂懼不安,便出了家。

法號是姚企安自己定的,忘求。

項明章明晰了,“忘求”是姚管家,他想起楚識琛提到的詩句,說:“‘忘求’二字有冇有說法?”

“是源自一句詩。”姚徵道,“祖父冇念過書,他說沈少爺小時候總念這句,他就記住了。”

姚企安以“忘求”為法號,也有忘卻念想的意思。

項明章滋味難言:“那位沈少爺到底去哪了?”

無人知曉,姚徵也不知道:“他關閉銀行之後,就冇了訊息。”

項明章問:“銀行是他關閉的?”

姚徵說:“他是複華銀行的行長。”

項明章屏住的氣息陡地一鬆,那個被抹去痕跡的神秘角色、最後四年間的銀行行長終於分明,原來是沈作潤的獨子。

這個遙遠的、不曾謀麵的人物叫項明章亂了心緒,他懇求道:“姚女士,您祖父對沈少爺感情深厚,一定留下不止這些資訊,能不能再告訴我一些?”

談話間姚徵從防備變得鬆緩,那位沈少爺留給姚企安一筆養活幾代人的財富,讓姚家因此改命,讓她有資本開創事業。

從父親到兄長,再到她這個家裡的小女兒,以後是她的孩子姚竟成,會一代一代為沈作潤綿延祭奠之事,這是姚企安當年的遺願,也是姚家的報恩。

假如真的能找到沈家後人,不論親疏,總算一種微薄的圓滿。

姚徵思慮片刻,讓姚竟成搬來一隻木箱,結實厚重,看成色和款式是一件上百年的老物件兒。

沈公館裡珍玩不計,沈少爺隻留下最要緊的幾樣,姚企安卻每件都寶貝,走時收拾了沈少爺用慣的舊物,帶回寧波儲存。

老式木箱打開,有上下兩層,第一層分成五角花格,每一個格子放著一樣物品。

最大的中心一格,是一隻雙拳大小的白釉盒熏,宋代的款式,姚徵冇拿穩,項明章伸出掌心托住,觸手溫涼。

姚徵道:“祖父說沈少爺公務繁忙,睡不安穩,每夜要燃香助眠。”

盒熏蓋子的雕花積了一層汙垢,項明章低頭嗅聞,久置的陳腐氣之外,有一股極淡的香味,很像楚識琛衣服上的迦南香。

第二件是玉珠算盤,就巴掌大,每顆珠子玲瓏剔透,項明章又想起楚識琛說“撥珠就是打算盤”。

姚竟成在一旁好奇:“為什麼這麼袖珍?”

姚徵說:“沈少爺五歲用的,是沈先生送他的生日禮物,結果他學會後走到哪打到哪,總有叮噹的動靜。”

項明章覺得這話耳熟,在琴行樓上,趙組長曾問楚識琛為什麼學琵琶,也是五歲,也是玉珠算盤……

楚識琛還說母親嫌煩,又嫌算賬俗氣,於是教他琵琶陶冶情操。

這時姚徵拿起另一格的小玩意,薄薄的一片三角形,琢磨了幾秒:“哦,這是撥子,彈琵琶用的。”

項明章感覺咽喉被攫住,滾動喉結卻喘不上氣來:“……這也是沈少爺的東西?”

姚徵回憶道:“沈夫人教他彈琵琶,小孩子手指嫩,先用撥子,後來棄置一旁就被祖父收起來了。”

項明章難以回神,他當時以為楚識琛是瞎編的,為什麼會和沈少爺的經曆如出一轍?

姚徵自顧自可惜,她記得姚企安回寧波時還帶著一隻琵琶,小葉紫檀做的,是一件名貴的古董。

沈夫人是鹽政副總理的千金,那隻琵琶是她的嫁妝,沈少爺囑托姚企安,將琵琶與沈作潤一同下葬了。

姚徵拿起箱子裡最漂亮的一件,四方形的印台,鎏金水晶表麵,沈少爺隻留下了配套的行長公印。

“我小時候喜歡得很,總是偷拿著玩。”她笑道,“祖父冇少嗬斥我,說這是法蘭西的皇家工匠製造的,花費了三個月。”

項明章再一次震動不已。

木箱頭層幾乎看儘,僅剩一隻個盒子,姚徵不記得是乾什麼用的,印象裡始終空著。

項明章拿起來,盒身扁平,包裹月白緞麵,他打開,盒子裡麵繃著一層黑色絲綢,凹陷下去一塊圓形的淺坑。

姚徵說:“像是首飾盒,但放鐲子太小,戒指太大,耳環這種成對的東西更不合適。”

項明章一瞬間牽扯神思,他探手入懷,解下襟中的懷錶,放進盒子裡,嚴絲合縫猶如榫卯相嵌。

他不得不懷疑,這隻懷錶曾是沈少爺的舊物。

姚徵本來尚存一分懷疑,見到這隻懷錶,相信了項明章遇到沈家後人的說法,她道:“沈少爺有一隻極其鐘愛懷錶,平時從不離身。”

項明章問:“是不是在瑞士定做的?”

姚徵仔細回想:“貌似是……不過錶鏈是沈夫人的項鍊改的。”

楚識琛說過,女士項鍊,或許來自母親……項明章感覺心臟被揪住了,一陣陣絞緊。

他顧不得了,掀開木箱空掉的第一層,下麵是一些泛黃的紙頁。

他的嗓音很沉,發啞:“我可以看看麼?”

姚徵點點頭,可惜紙質的東西不好儲存,數次搬家零落了一部分。

項明章拿起最上麵一張,是沈少爺留洋的畢業證書,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授予的商業學士學位。

南方天氣潮濕,紙張黴變,上麵手寫的花體洋文已經模糊不清,項明章放在茶幾一邊,拿起一份計劃書。

繁體題頭,是關於抗幣麵額的研究決定,全文手寫,內容包含大量專用字元,是早年流行於錢莊之間的一種加密方式。

然後是一遝類似票據的東西,記錄了複華銀行捐贈和籌辦的物資明細,存留下來的一共四十九張,也就是至少有四十九筆。

姚徵感慨道:“沈少爺與他父親一樣,年紀輕輕,襟抱非凡。”

項明章問:“沈少爺當時多大了?”

姚徵推算:“1918年出生,到1945年,應該是二十七歲。”

二十七歲,楚識琛也是二十七歲。

木箱雙層皆空,項明章卻思緒如沸滿滿噹噹地燒燎在胸口。

忽然,姚徵摸開箱子裡的暗格,裡麵藏著一張照片。

沈少爺留存於世的唯一一張舊照。

照片背麵朝上,寫著兩行字,項明章小心翼翼地拿出來,看清的一瞬間手指忍不住發抖。

狼毫寫下,端正小楷,筆跡似曾相識。

——今日生辰,吾與靈團兒。

落款:民國三十二年,秋。

項明章心頭震栗,幾乎難緩:“秋天的生日。”

姚徵說:“對,所以表字‘清商’。”

項明章脫口而出:“但願清商複為假,清商……沈清商。”

他反覆念著,手心全是汗水,捏著照片翻轉到正麵,呼吸刹那停止。

四角發黃的黑白照,一幢顯赫的沈公館,階前樹下秋風裡,沈清商俊秀挺拔,懷抱一隻純白的波斯貓,擎貓的左手戴著一枚瑪瑙戒指。

那張麵容透著輕淺笑意,唇微張,風吹開了額發,一雙眉目好看得像遠山綴了寒星。

乾淨,從容,神采斐然。

項明章彷彿心臟驟停,死死盯著照片中的沈清商。

盯著這一張他恨不得每天見到、腦海中來回想起、喜悲嗔怒都靈動端方,與楚識琛一模一樣的臉。

迦南香,玉珠算盤,紫檀琵琶,法蘭西印章。

商學院,四年行長,小楷筆跡,靈團兒白貓。

懷錶。清商。

楚識琛和沈少爺的一切全部吻合。

就算考證有誤,一方說辭是假的。就算是機緣巧合。就算是中了邪,陰差陽錯!

可是照片何解?

這張照片中的麵目該何解?!

項明章熱血當胸,雙手卻冰涼顫抖,他用儘全力捏著舊照一角,已不知該如何稱謂照片裡的人物。

姚徵驚異地看著他:“項先生,你還好嗎?”

良久,項明章嘶啞出聲:“他真正的名字是什麼?”

姚徵回答:“上善若水的若,臻於郅治的臻。”

——沈若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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