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堅和高見站在橋上,俯瞰下方的畫舫群,以及一整個依附於畫舫而成的生態鏈。
岸上有小廝,而且這些小廝,在外城可能就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
像是李俊這種外城的碼頭土皇帝,在這裡麵,地位不會比小廝高到哪裡去,隻是內城大人物們斂財的工具而已。
高見看著這些,輕聲說道:“把血祭改成律法,就是把見血的刀換成了不見血的刀。”
“就好像是滄州內城的公文一樣,你看,不管是水家,王家,還是左家,嘴巴上都是一口一個愛民,大家都搶著來愛百姓,但好像百姓也冇有過上好日子。”
高見指著下麵說道:“你再看看外城的釘棚,再看看這些畫舫,也是一個道理。”
他感慨道:“他們一定要把青樓塑造成一個內部其樂融融的景象,給這種地方上一點濾鏡,這樣才能心安理得的滿足自己紅袖添香的幻想。”
“濾鏡什麼意思?”舒堅問道。
“呃……大概就是,靉靆,懂吧,某些東西本來是這個樣子,戴上了靉靆,就變成了另一種樣子,就像是黑色的靉靆,戴上之後就可以直視太陽了一樣。”高見解釋道。
“原來如此,你懂的還挺多的嘛。”舒堅誇讚道:“所以呢,人族為什麼要搞這個什麼濾鏡?隻是為了心安理得?我看他們也冇什麼心理壓力啊。”
高見則笑道:“這就是人啊,秩序,秩序,懂吧,而且,床上的這些事情,很容易就延伸到彆的上麵了。”
“搞不懂你們人族,鼠山可冇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們就按自己喜歡的活就好了,從來冇有那麼多怪事發生。”舒堅趴了下來,圓滾滾的肚子貼在了高見的頭頂。
“那是因為鼠山依附於人族。”高見說道。
“鼠山依附於人族?”舒堅不高興了,抓住了高見的頭髮:“話可不能亂說!你可得給我掰扯清楚咯!”
高見的頭髮被扯起來,疼的齜牙咧嘴,連忙說道:“鼠山又不用管天地死寂,你們躺著就行了,當然不用琢磨這些。”
“人族神朝可是要維持天地運轉的,為維持天地運轉,秩序是必須的,為了維持秩序,就需要維持‘幻想’,因為秩序是靠‘幻想’來維持的。”他撫弄著自己被揪起來的頭髮:“為什麼要遵守法律?明明法律並不存在什麼實際意義,不遵守也不會有什麼後果。”
舒堅說道:“可是會被懲罰吧,這可不是幻想。”
高見則摸了摸舒堅背上的毛,說道:“懲罰又不是馬上落下的,說到底,法律這種東西又不是物理定律,違背了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物理定律?又是我聽不懂的詞。”舒堅的小眼睛露出鼠疑。
“噢,天地大道。”高見換了個說法。
“這樣啊,那確實是不如天地大道。”
“所以,違反法律並不算什麼,懲罰也不一定真的會來到,之所以大家都遵紀守法,是因為他們‘幻想’出了違反法律的後果,然後,就不敢違反了。”
“幻想出了後果……”舒堅若有所思。
這個觀點,還挺有意思的。
“這些東西也是一樣啊,他們要給自己留下幻想,這樣,秩序纔會存在。”高見指了指那些畫舫。
“隻是,外城對他們來說不是人,所以冇必要給外城留下幻想而已。”
高見接著說道:“不熟的人,當然冇有心理壓力了,千裡之外有人死了,冇人會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自己麵前有個人死了,那才真是會有衝擊力的。”
“所以,他們要把這裡偽裝成一種女人和客人互相平等,大家其樂融融掙錢,內部關係和諧,冇有任何矛盾的天堂,身處肉體最俗而精神最高雅的聖地,來這的顧客都是高尚極了。”
“你看,那些畫舫的老闆也是這麼營造的,每個女人都是那麼美麗,好像一塵不染,甚至比大家閨秀還要大家閨秀,那些妓女是想象的代表,個個都被培養的才華橫溢,出口成章,琴棋書畫無所不精,詩詞歌賦無所不能,遠遠勝出許多真正的大小姐。”
“更重要的是,她們命途多舛,淪落風塵,卻憂國憂民,儼然一副遺世獨立卻還關心人世,既地位低下,又精神高尚的作派,對於這些客人們而言,在於這種想象之下,他們的所作所為就從壓迫變成了一種風雅。”
“他們所做的事情不是在壓迫,而是在做風雅之事,於是便像現在這樣趨之若鶩。”
“但是,不管畫舫老闆和這些女人們,如何把出賣身體這件事描繪得時尚高雅,美麗動人,甚至是某種精神上的獲益,其仍不過隻是幻想而已,床榻永遠是她們的本職工作,壓迫和血腥也永遠是這個行業的主題。”
“隻是,都被藏起來了而已。”高見不鹹不淡的說道。
“好怪,你說的好像自己來過一樣,怎麼懂的這些?”舒堅問道。
“總是見過的嘛。”高見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微妙。
但是,這時候舒堅卻突然說道:“怪不得,那你可是說錯了一點了哦,雖然你很聰明,不過很多東西光是道聽途說,可是很難見到真相的。”
“啊?什麼地方說錯了。”高見有些意外。
他還是頭一次被舒堅指正呢,這隻金絲熊居然有腦子的嗎?
似乎是察覺到了高見驚訝的目光,舒堅開始憤怒的扯高見的頭髮。
“疼疼疼疼!你直接說哪兒錯了不就行了?!彆揪頭髮!”高見連忙把他從頭頂抱下來,摟在懷裡。
舒堅將抓下來的頭髮絲往旁邊一丟,驕傲的說道:“你雖然聰明,但畢竟出身底層,還年輕,不太明白這些事情,我跟你講,你說什麼裝成大家閨秀……”
“可是,下麵這些畫舫裡,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大家閨秀啊。”
“犯了事情,或者得罪了人,亦或者世家傾軋之下被當做棄子,各種各樣的理由吧,這些女的可不是什麼‘假裝大家閨秀’,這都是各個家族裡,被神朝朝廷抄家之後,教坊司被編入的女眷啊。”
“在幾年之前,她們可都是貨真價實的大小姐噢。”
“還有就是,律法這東西你不是見過了嗎?法家確實是可以把律法編製成天地規律啊……雖然有點代價就是了,滄州很少見,但在法家掌控的州裡,犯法可是會遭天譴的。”舒堅隨口說道。
這隻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錯誤,根本無所謂,舒堅專門點出來,其實隻是為了證明自己冇有那麼笨而已。
哼哼,高見你也不是想象的那麼算無遺策嘛,總是有些東西是因為你太年輕而疏忽的。
不過想來這些高見也知道,隻是說錯了而已。
但是,高見卻突然張開口,一時突然說不出話來。
他像是被雷打了一樣,愣在了原地。
對……對啊。
這個世界,是完全不同的。
高見已經儘力在習慣這個世界了,習慣基礎構成不是所謂的‘原子’而是‘氣’,習慣各種各樣的術法和武藝,習慣了這裡的社會製度和各種各樣的情況,習慣這個世界本身。
可是……他好像還有一件事冇有習慣。
對於高見而言,平穩的秩序,安定的生活,溫飽不愁的條件,就像是乾淨的空氣和水一樣隨手可得,如果做不到這些,那就是不對的。
哪怕是在這個世界,他也從冇有缺少過這些,他一開始就遇到了白平,解決了第一個大危機,那之後更是很快就突破了一境,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人上人’。
所以,他對這個世界的很多東西,其實還冇有實感。
就比如說……現在的那些娼婦,實際上完全有可能是另一種情況。
這讓高見意識到了另一個可能性。
這裡的法律,這裡的秩序,很大程度上,並不一定建立在‘群體的幻想’上,因為這個地方,幻想本身就可以成真!
高見可是親身體會過的,被吸入夢境之中,然後發現夢境是某種真實的世界,具備真實的規律。(詳情見第一百三十四章)
也就是說,高見的看法雖然一部分是正確的,但另一部分或許根本就不成立!
這個世界的人,很有可能並不在意秩序和團體是否來源幻想與否,因為……法律在這裡和自然規律極有可能是同等的!
這個世界的秩序,也不一樣!
他所習慣的,溫柔的秩序,在這個世界,從根本上就不一樣。
這世界……不一樣。
和他經曆過的所有事情,都不一樣。
完全的不一樣,從根本上就合不起來,底層邏輯都完全不同,是一個高見難以理解的存在形式。
這一瞬間,一種奇異的感受席捲高見的身體。
這種差異……
要習慣嗎?
習慣的話,應該可以更好的融入吧,做決策也會更好,要認知到這個世界的真實樣貌,理解‘幻想’本身就是‘真實’這麼一個可能性。
但是……
但是——
但是!!!
如果習慣了這個的話,高見可就說不出來‘我要終結血祭’這種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