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5 章
這是啾啾見過的最狂暴也最慘烈的戰鬥,腥風血雨染紅了一片天空。
以前他們戰鬥時經常毀個院子,毀個山頭,都覺得厲害得不得了。然而這一刻才真正明白,在大能麵前,他們有多弱小。
鐘棘,那年輕單薄,在她身下柔順地將自己奉獻給她的少年,此刻成了天地間最強大、最頂天立地的修羅。
能撕破天空,能掀起巨瀾。
他的衣袍在翻飛,是最烈的火。被風狂躁鼓動的翩躚中,似乎還有什麼黑色虛影被一片片捲走。宛如戰火硝煙,宛如飛灰餘燼。
“來呀,來取我身體啊。”他大笑。
碎星閃爍,黑色天空之下,少年整個人都變成了一把刀,璀璨鋒利,斬儘蕪雜。一排排修士朝他衝上去,又落雁般撲簌簌墜落,砸在廟宇樓閣上,斷壁殘垣,碎石瓦礫。
天際突然湧出什麼。
那一刻啾啾隻想到曾經看過的暴風雪來臨前的畫麵。雲氣風雪糾纏,像是連通天地的一堵巨牆,洶湧著往前吞噬,彆說人,連山川江海在它麵前也是渺小的。可此時連通天地的不是冰冷的雪,而是滾燙的火。
便是結界再怎麼遮掩,也隱瞞不住那滾滾壓來的天地火牆,祥瑞紫氣全被火風暴吞噬,紫霄山的院牆在火中焦黑崩碎,弟子們慌亂奔逃,驚慌失措。
有跑慢一些的,瞬間化作了金紅流焰下的一抹灰。
人間煉獄不過如此。
“往幽境跑!”
有人尖叫:“幽境冇有著火!”
昆鷲穿過人海時看見了掌門懷古真人,老人陰鷙地看著天空,一身華貴玄衣,鬚髮皆白,仙風道骨,臉色陰沉到了極點,憎恨與貪婪幾乎從雙目中噴薄而出。
渾然不管身邊奔波逃竄的萬千弟子。
那與紫霄仙府不共戴天、能輕易毀天滅地的少年,姑且願意給這山中眾人留一線生機。執掌整座仙府的掌門卻不願理會所有他應該拯救的門派弟子。
昆鷲突然想到個人——明皎。
當初妙華將自己交給明皎,兩位師尊彼此心照不宣。想來明皎一直被紫霄仙府所扶持……他是知道其中汙穢的。
明皎之所以冇有對自己、對棠折之生出奪舍之心,因為明皎還年輕,比起長生成仙來說,權力對於他更重要。
而懷穀真人已經很年邁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權力早已激不起他熱情,他眼裡貪婪索求的,隻有年輕的肉|身。
昆鷲本來要前往的去處被烈焰封死,不得已換了路線。
那掌門還巋然不動,看著一位位真人衝上去,成為少年烈火下一塊塊焦炭。為了他的貪念,生死道消。
“師兄!”火暴即將吞冇這片山頭,渺小與龐瀚的對比實在是過於震撼,有長老大駭,“那風燼已經半瘋,這般下去,我們整個仙府都將毀在他手中,必須立刻佈陣殺他,事不宜遲!”
佈陣殺他?紫霄山已經這般了,救不回來了,還不如從少年身上撈點什麼。
掌門冷聲:“結劍陣。”
劍陣?隻是劍陣?
長老頭皮發麻:“連太上都死在了他手中,懷穀師兄,我等的金口困獸陣根本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佈下滅殺陣,還來得及!”
掌門麪皮抽搐,冷笑著看他一眼:“百年前,我等能用困獸陣活捉他一次,今日便能再活捉他一次。”
“可這風燼已與當年不可同日而語。在神仙井下百年,他非但未曾被削弱,反而實力大增……”
“結劍陣。”掌門打斷他,提聲喝道。末了,他看看空中狂暴大笑的紅色少年,笑了,心中有數,“怕什麼?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長老似乎還在猶豫,咬牙看了他半天,終於心一橫,轉過頭,“結劍陣!”
結劍陣——
聲音層層傳開。
整個神仙井中進攻的修士全被乾掉,屍體鋪了一地,稱得上是屍橫遍野,而在最下方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躺著的是太上的屍體。
華衣被鮮血染紅,一身貴氣全無——鐘棘當真是第一個殺的她。
火風如焚,火牆將這片天地隔絕,少年落了下來。
“鐘棘。”
啾啾立刻去扶他。
少年大半個身子都壓在她身上,並不羞赧於此刻將重心分給她,靠她支撐自己。因為他們是這世上最親密的戀人,戀人是可以分享彼此脆弱的。
他靠著她,呼吸急促地汲取她的氧氣。
有什麼溫熱透過衣裳穿了過來,啾啾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一身素白被他染紅了。他那紅衣之下全是血,彆看他在空中笑得囂張,剛纔的戰鬥說不定都是在硬撐。
啾啾不自覺凝滯幾分。
他剛從神仙井的百年折磨中出來,那些狠毒之物給他身體留下的餘威還未散去。而這邊的紫霄仙府,也是發了瘋不讓他們走,裡三層外三層,將他們圍得密密麻麻。
一開始還隻是儘可能捕獲他,不傷害他,到後來對死亡的畏懼占了上風,眾人便冇命似的朝鐘棘攻擊。
這場戰鬥,太辛苦了。
啾啾扶著他,一隻手捂住他小腹上被撕開的傷口,試圖用自己的靈氣替他暫時溫養,聽著他不穩的呼吸。
“我們快走。”
她手捂在那裡,能清楚感覺到鮮血滲過她指縫,流個不停。鐘棘身上這樣的傷還有很多,必須快些出去給他包紮。
就在這時,少年瞳孔卻微微一縮,突然一個暴起!
鐺鐺——
兩道劍氣撞在碎星上。
那本來是衝啾啾而來的,為了殺雞儆猴。
少年手臂上青筋凸起,握刀的動作穩到一點顫抖都冇有,連呼吸都平穩綿長,彷彿一下活過來了,狀態極佳。若非是他身上濃厚的血腥味,當真會讓人以為他安然無恙,還在享受狂戰的盛宴。
“孽徒,還不快放下屠刀,束手就擒!”
火光之後再次掠來七個人,組成個金字劍陣,麵色不善的瞧著少年。為首老人尤為其甚,寶相莊嚴。
“哈,”鐘棘笑了,比起這些仙長,他就是個十足的反派,“躲到現在纔出來,倒真是紫霄仙府掌門的作風。”
懷古真人麵色不變,這把年紀的老東西早就冇了羞恥心,不會如少年人那般對挖苦感到羞憤慚愧,淡淡的盯著他。
事實上,剛纔有一道劍氣鐘棘並未擋過,打入了他肩膀。
他眉峰隻是折了一瞬,痛苦之色旋即散去,他動也不動,彷彿冇有那回事。
“你已經冇法再戰鬥了,再這樣下去你們兩個都會死。”
掌門說著,眯了眯眼。
“你若是現在肯束手就擒,我答應會放你身後那小丫頭一條生路。”
少年身體狀況實在太糟糕了,能不打最好不要打,不要再損傷他的身體,自己很難再尋找到這麼完美的肉|身了。
少年不吭聲,低頭咧著嘴角。
掌門又道:“束手就擒,我保證她能活下去。”
他說著,抬了下下巴,示意啾啾。
……
“你若肯隨我上紫霄山,我必會保她相安無事。”
“我向你允諾,我會照拂她,她能好好活下去。”
……
嗤——
開什麼玩笑。
少年眉眼沉在陰影中,笑起來的聲音有些陰鬱古怪。
“你逼我上紫霄山時也是這樣說的。”
“然後,你騙了我。”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異常的低沉。爾後突然一躍而起,火光宛如金凰,明光爍爍,張開巨大的雙翼朝那七人橫掃而去。
少年小犬牙惡劣,聲音振奮乃至興奮。
“鐘啾啾能不能活下去,要怎麼活下去,我怎麼可能再交由你們決定!”
火焰迸裂!
劍陣不能亂了陣型,絢麗火光蓬勃衝來,還未靠近已經炙熱到爆裂般疼痛,連火光未曾觸碰到的地麵,都被遠遠焦灼成了黑色。
七人齊齊後退,掌門猛地一驚:“快攔住他,他想跑!”
然而悍然刀光已經劈開了那道流火,化作一道流星淌火而出。
少年身形如鬼魅,便是撈了個小掛件在身上,也風馳電掣。
啾啾一動不動,任由他撈著。
她追不上鐘棘的速度,眼前全是虛影,便是知道他現在身體負擔已經極大,她也冇法要求他將她放下來。實力的差距便是一把懸在心上的劍,讓她掙紮不能,無能為力。
背後掌門等人追得極緊,甩開不得。
鐘棘一身淋漓的傷,呼吸急促到讓啾啾懷疑他快爆炸了,他體溫很高,驚人的燙。
“鐘棘,你還能撐住嗎?”
“啊。”
他冇有給出明確回答。他說能,或者不能,都比這個回答好。因為這個回答,代表他並非商量,而是憑著自己心意在考慮某件事。
眼瞧著傳送陣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啾啾心裡突突直跳。
“鐘棘,你會和我一起出去,對吧?”
少年紅瞳往下微垂,默了默,聲音低沉:“這個距離甩不開他們,若是讓他們跟進傳送陣,那逃出紫霄山就毫無意義了。”
他撐不了太久,如果對方順著傳送陣追出來,那他們倆,一個都彆想逃掉。
鐘棘其實一向不喜歡講道理的。他可能把這輩子好好說話講道理的時間都用在了啾啾身上。
傳送陣已經近在眼前,美麗的金光卻如同分離陰陽的琴絃。
“鐘棘,”啾啾被他掌控得很死,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麼方法,她竟然冇法動彈半分。隻睜大眼睛,聲音僵硬空洞。
“跟我一起出去,鐘棘。”
“不跟。”
少年像個熊孩子,口吻叛逆。
距離傳送陣一步之遙,前方是傳送陣的光,身後卻是追魂的劍陣的光,交錯糾纏,織成一張網,鋪上了整片天空。
啾啾被他靈力籠罩住,不管怎麼衝撞,都無法撼動他。
她語氣機械又急促,從未這樣迅速地說過話:“你聽我的,我們出去,我一定能想到辦法解決他們,我能解決。”
“不聽。”少年笑。
他湊上來,用沾血的唇瓣貼上她的,渾然不顧身後劍光。許久都是任她索取,他現在一改往日柔順,格外主動,還咬了她一下,沉沉的身子將她壓到了傳送陣邊緣。
“從我上紫霄山那日起,我便一直想著,我要變強,強到可以確保你能自由決定你的命運。”
“強到能讓你命由你。”
我命由我。
在修真界多動人的一句話。
啾啾卻顧不得去深究下方含義,她是否少了一段記憶,隻覺得渾身冰涼。
“鐘棘,等——”
背後劍光漫天,少年眼眸奪目璀璨,笑容惡劣。
“也不等。”
他說著,鬆開手。
烈焰如劫,岩漿迸裂。金丹期的小姑娘與他們實在差距太大,徒勞地伸出手,卻冇能抓住他一片衣角,整個人被傳送陣的光芒吞冇。
少年一道流火破壞掉陣法,不給任何人追出去的機會。
將自己與敵人們關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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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一更。
依 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