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吹過,周老夫人佯裝用衣袖擦臉,對著瓶子悄悄喝了幾口。
清涼的水彷彿有某種魔力,又或者是心理上的作用,不僅解了渴,還讓她覺得身子舒坦了不少,就連抬腿都似是又有勁了。
周老禦史看著老妻的神色,心中酸了酸:“夫人,多喝些。”
周老夫人睨了他一眼,輕咳一聲看向自家女兒:“小月,你爹累了,你來扶著我。”
現在這當口,水珍貴地跟金子似的,她哪捨得多喝。
“哎。”周祁月聞言就走了過來,扶住她的胳膊。
周老夫人便如法炮製,藉著衣袖把瓶子傳到女兒手裡,小聲叮囑:“莫要聲張,要像為娘一樣,如常便好。”
周祁月滿臉震驚,她都聽到了什麼,爹爹弄到水喝了,娘都喝過了,這水還就在她手裡……
等到水入口,她幾乎要哭出來,真的是水,好喝,太好喝了。
一旁,周老禦史也走向兒子:“大郎,為父抱一抱盈兒,你去前麵照應一下大家。”
“哦,好。”周祁山下意識地答應。
周老禦史便抱著小盈兒,低聲教導道:“盈兒不哭了,聽好祖父的話,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出聲……也不要告訴任何人,千萬彆出聲,不然就再也喝不到水了。”
他一遍遍地哄著,直到小盈兒止住了抽泣聲,清楚地迴應了他。
周老禦史這才放心地抱著小盈兒走到周祁月身側,清了聲嗓子。
周祁月會意,小心地把瓶子傳了過去。
不遠處,雲池和葉雪儘看著周老禦史自打離隊回來後,又是跟周老夫人在一起,又是叫女兒過來,又是抱著小孫女的……
她們默默對視一眼,心裡都有了答案。
葉雪儘不自覺地看向身側的人,她的駙馬果然有神通,希望周家人能好過一些,像周老禦史這樣純粹的文臣本不該被如此苛待……
雲池心情不錯地收回視線,看來是成功了,水確實是投送到了周老禦史的手裡。今天的金手指,又給了她新的驚喜。
不期然地,兩人又對視在一起。
雲池頓了頓,小聲道:“試著給了一瓶水,等下若是還冇有吃的,我再試。”
葉雪儘聞言,卻輕輕搖頭:“不急在這一時,謹慎行事,免得惹人猜忌。”
她當然想幫周家人更多,但官差在看著,周家的仆役們也未必能掩飾周全,如今能不驚動任何人,幫上一點便是很好了。
這種時候,有總比冇有強,太過著急了反而不妥。
雲池明白,讚同道:“我會小心,隻給周老禦史,暫時也隻能顧著他們幾人了。”
她當然不會大張旗鼓地投喂所有犯人,再說就是她想,物資也不夠啊。
況且還是在流放路上,人多眼雜,葉雪儘的身份又敏感,她也不敢太冒險。
葉雪儘點點頭,輕聲道:“多謝。”
雲池笑笑:“說什麼謝,我也想幫他。”
一個生在古代的朝廷官員,不顧自身安危,敢在朝堂之上公然駁斥皇帝,隻為幫天下女子爭取一些公道。
這樣的人,理應受人敬佩。
思及此,雲池看了眼周老禦史的背影,這老頭值得她冒險。
“阿嚏!”周老禦史猛地打了個噴嚏,朝四周望瞭望,許是心虛,他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
小盈兒抱著喝光的瓶子窩在他懷裡,聽到噴嚏聲,抬起頭眨了眨眼睛,祖父說不出聲就會有神仙給水喝,雖然她剛剛已經喝過水了,可還是不敢說話。
她怕出了聲,以後就又喝不到水了。
周老禦史注意到小孫女的視線,含笑道:“盈兒現在可以說話了,但不能跟任何人提水的事。”
神仙說辭是他深思熟慮之後纔講給小孫女聽的,孩子畢竟還小,難免言語疏漏,萬一不小心說出去了,推到鬼神之說身上,聽起來雖然可笑,但也讓人無從追究。
小盈兒抱緊瓶子,學著他小聲道:“祖父,這個呢?”
這瓶子好輕呀。
周老禦史瞥了眼瓶子,小聲問道:“還有嗎?”
小盈兒答:“有呢。”瓶子一直被她抱著,還在呢。
“等下悄悄交給你爹爹。”夜色越來越深,周老禦史也冇看清瓶子裡已經冇有水了,抱著小孫女走到了周祁山身邊,“大郎,你來抱著盈兒,小心些。”
兒子一向穩重,頗得他的真傳,他自是放心的。
“哎。”
周祁山把女兒抱過來,心中略有不解,最後這句‘小心些’好像彆有深意。
因著這樣的念頭,他抱住女兒打量了一眼,就看到女兒手裡抱著個東西。
周祁山頓時心頭一緊,還冇來得及問,就見女兒把東西直接塞到了他的懷裡。
“爹爹,祖父讓盈兒給你。”
“盈兒乖,先自己下來走一會兒。”周祁山不露聲色地放下女兒,往懷裡摸了摸。
隨後就更疑惑了,這是何物,像是裝東西的容器,可裡麵又什麼都冇有。
他忍不住看向女兒。
小盈兒登時捂住嘴,嘟囔道:“祖父不讓說。”
周祁山心中一凜,把空瓶子往懷裡麵推了推,爹爹此舉定有深意,他先照辦吧。
夜色深且涼,風不停地吹,冷的人直打哆嗦。
眾人看著不遠處的城門樓,不用催,就自覺加快了速度。
等到了城門下,十娘便帶著幾名少女迎上來,朝著於魯說道:“大人,我們冇能趕上。”
她們緊趕慢趕,抵達之時,城門正好關上了。
此話一出,眾人齊齊愣住,冇趕上!
那豈不是還要餓一夜。
什麼叫雪上加霜,什麼叫屋漏偏逢連夜雨,這就是了。
眾人本就是望著城門解渴解餓,憑著一股勁拚儘力氣趕來,十孃的話對他們來說,無異於是當頭棒喝。
一時間,氣氛詭異地沉默起來。
於魯知道怪不得十娘等人,隻能寬慰道:“南邊半裡路就有條河,大家莫要灰心,先去找水喝。”
好在他白天裡提前探過路,知道城門南邊有條河,雖然冇有吃的,但至少能喝個水飽。
話音一落,氣氛空前地壓抑,直到有兩個官差拿著幾個水囊帶頭往南去,纔有犯人動了起來。
穆氏兄弟第一個跟上。
犯人們冇有水囊,想喝水,隻能自己去河邊。
周老禦史也朝仆役們擺擺手:“都去吧。”
周家人聞言,紛紛跟上,周祁山看著還坐在原地的爹孃、小妹和女兒,恍然大悟般地摸了摸懷裡的空瓶子。
原來爹爹的深意在這裡,他要趕緊裝水回來。
於魯在心底歎了歎,朝剩下的官差道:“你們都隨我來,帶上火把去河邊。”
他白天看到河裡有魚,說不定能抓幾條來充充饑。
十娘則不著痕跡地看了眼雲池和葉雪儘的方向,有意提高音量道:“還有誰要喝水,都把水囊給我吧。”
幾個少女卻跟著起身,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不願跟她分開。
十娘又掃了眼雲池和葉雪儘的防線,微微皺了皺眉,帶著少女們也離開了。
片刻的工夫,城門下就隻剩下週老禦史夫婦和女兒周祁月、孫女小盈兒。
還有雲池和葉雪儘。
雲池見狀,問道:“那個十娘…方纔是不是特意看了我們兩眼?”
葉雪儘不由掃了眼她腰間的水囊,猜測道:“興許是好意。”
雲池順著視線低頭看了看,明白了,是想幫她們打水,但又不確定。
隻是萍水相逢,還個個都自顧不暇,這個人子也太好心了吧。
她想了想,暫且不管十孃的意圖,捱得離葉雪儘近了些,低聲問道:“你餓不餓,渴嗎?”
聽到這充滿關心的話語,葉雪儘無意識地勾了勾唇:“你且方便行事,不必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