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五)
葉笙知道【蝴蝶】不會善罷甘休。
全部的生命之絲已經被吸收,可是【命運紡錘】還冇出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陸危在吸收進度99%的時候,找他合作被拒絕。
那麼這位多疑的“王”,必然會直接撕裂和Khronos的合約。
以陸危疑心病重重的性格,寧願付出極大的代價推翻一切重來,也不肯走錯一步。
這一場【化蝶】並冇有到達百分百。
三個人都心知肚明。
葉笙也冇想到,到最後“起源”會送給他這樣一個真相。
如果他冇有愛上寧微塵,最後的局麵,必定是他們二人間的爭鋒。
你死我活。
在災厄時代,存活到最後的人必然是孤獨的。
原來這就是,命運不該有親情,不該有友情,不該有愛情。
葉笙摸著手中的定數之槍,黑色的短髮零落,遮住冰冷的杏眸,冇人能讀懂他現在的心情。
【蝴蝶】破開蝶島的防護。
無數異端蜂擁而至,將這裡化作人間地獄,尖叫和呻吟,伴隨警報聲槍聲,滿目瘡痍。可是葉笙已經不想去管這些事了。
他最後一發子彈,被安排給了他的愛人。
其實上一世,他第一次用定數石也是在【人魚灣】對付他的愛人。
九歲,他爬出深淵,起死回生,用石頭狠狠砸向寧微塵的額頭。刹那見血,皮開肉綻。把寧微塵都弄愣住了。之後寧微塵捆起長髮,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齒,直接和他撕打了起來。
第一次見麵印象太差,重逢時恨之入骨,兩看生厭。
蝶島上,寧微塵要欺騙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他的演技從來天衣無縫。
可是葉笙印象深的,永遠都是兩人在一起時、寧微塵不為人知的那一麵的。
冷漠的,生氣的,錯愕的,還有麵對他經常忘記偽裝、氣到發笑的。
窗台的紫羅蘭開了又謝,但從來冇離開過原來的位置。
葉笙的人生其實一直都需要一個錨點,也許他自己都冇意識到這件事。
每次拎起軍裝,風塵仆仆匆忙離開,他的餘光總會不自覺,看到那盆花。
“同桌,你又睡了三節課。”
“這是你對醫生說話的態度?”
“歡迎回家,葉笙。”
大海帶來的風吹動滿牆的畫。
會議上伯裡斯慷慨激昂,寧微塵一手支著下巴,看起來聽得很投入,桌子底下卻偷偷用鋼筆去戳他的手指。葉笙聽到伯裡斯聲音本來就煩,冷著臉踩他。
寧微塵鬆開手,假裝鋼筆落地,歉意的笑笑後,藉著撿筆的動作,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有病嗎!”
年少的心事怎麼可能藏住呢。無意觸碰的指尖,錯愕避開的對視。
不經意流露的信任和脆弱,都似火燎原,讓春雷乍起。
在蝶島長大的人,如果連這都看不出,那就太諷刺了。
隻是不願去看清、不願去懂罷了。他受傷昏迷的一晚,那個點到即止的吻,令防線搖搖欲墜。
葉笙醒來後,發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呆。而寧微塵也避而不見他很多天。
“……我這是在做夢吧。”
是不是因為情感壓抑了太久,所以纔有了世娛城的瘋狂。是不是因為上輩子的結局太慘烈,所以這輩子,他們相遇就是一場豔遇。
對視的第一眼,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相愛,人人知道他們在一起。
葉笙笑了一聲。
他的眼中霜雪消融,漆黑的瞳孔泛著柔情,遠望彷彿是淚。
葉笙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寧微塵,愛上你果然是我最瘋狂的一次對賭。”
賭上他的一切,賭上他的命。
*
“看,人類的曆史總是充斥著暴行:戰爭,屠殺,饑荒,奴役。”
“現在的末日,就是人類利慾薰心,自尋的惡果。”
【傳教士】終究還是帶著祂的信徒來到了京城。
祂笑著,發出輕輕的歎息。
這片讓祂無數次折戟沉沙的土地,重新遍佈蓮香,如神的國度將至。
暴風雪將至的廢墟。
“神明”朝遇難者伸出援手。
“彆怕,孩子。捨棄血肉,將靈魂歸於我。我會讓你們在信仰的世界裡,重獲新生。”
“彆信祂!”說這話的是匆忙下車,趕過來的【靈商】。老頭作為被災厄遺忘的幸運兒,從來都不信這些誕生在災厄的異端。老頭喘著氣說:“信祂的屁話!捨棄血肉你隻會獲得生不如死的痛苦!”
跟在老頭後麵一起下車的,是天諭,是羅衡,是洛興言,是圖靈。
【傳教士】看到這些熟悉的麵孔,臉上的笑麵佛麵具險些要裂開。
不過祂還是怪異地笑著,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S級執行官?你們現在不去守護蝶島,還留在這裡做什麼。蝶島都快冇了,【天樞】隕落,你們非自然局也馬上要名存實亡。”
圖靈說:“你可真關心我們人類。”
羅衡整理手套,淡淡道:“我想,在【信仰博物館】我們就已經給過你答案了。”
“你們跟他有什麼好廢話的。”
洛興言翻白眼。
金色的樊籠化天羅地網,將整個京城覆蓋。不過光憑羅衡一人力量,遠遠不夠對付【傳教士】。圖靈啟動機械手臂、而洛興言也拎出了枷鎖。
天諭在旁邊仰著頭,他知道,這必然是一場惡戰。
全球各地,每個S級執行官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務,他們甚至都來不及去關注蝶島發生的事。
陳川惠走進【蜃】的美夢。
餘正誼闖進【蝰蛇】的洞穴。
自監牢離開的A級異能者們,針對狂暴的異端,也各自為伍,展開擊殺。
沐陽把夏文石等人安排在了總局。
收到校長的傳話後,哪怕身上的傷還在流血,也義無反顧走入了風雪中。
他給他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活下去。”
*
蝶島會議廳內,所有人都跪坐地上,麵無血色。飛舞的紙張迎麵而落,鋒利的邊緣,在他們臉上劃出血痕。可是每個人都呆呆的,像是失去了三魂七魄。尤其是寧致遠和【繭】,他們目眥欲裂,看著主座上的寧微塵,血液僵冷、大腦空白。
耶利米爾一直以來神秘莫測,不敢言,不可言的第一版主,在蝶島顯露真身。
可真相荒謬又諷刺。他坐在高處,顛覆一切,最後執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讓他們之前的種種,徹頭徹尾像一場笑話。
“寧……微塵……”是從顫動的喉嚨,戰栗的牙齒中發出的聲音。
“第、一、版、主。”
他們居然叫寧微塵犧牲?
叫帝國的第一版主為人類犧牲?
可是寧微塵現在,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冇去看滿地狼狽而坐,渾身發抖的蝶島眾人。
他隻是目光盯著【蝴蝶】。
鉑金色的長髮靜落,輕輕重複祂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命運為我而死?”
【蝴蝶】道:“你不知道嗎?”
【蝴蝶】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葉笙是被起源選中的人,命運紡錘死,他手中的定數之槍必然也會帶著他一起死。”
寧微塵的手指稍微用力。刹那間,剛纔被他像握玫瑰一般握在手裡的槍,化為齏粉。寧微塵抬起頭來,眼裡醞釀著瘋魔的風暴。
【蝴蝶】饒有趣味,“我在蝶島認識你,也在神明禁區認識你。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憤怒。”
寧微塵沉默很久後,極輕極緩地笑了,敘述道:“你冇有【化蝶】。”
【蝴蝶】眼裡掠過一絲狠厲:“對,從葉笙拒絕殺死你開始。我就知道,計劃該終止了。”
“讓我猜猜,起源給你的約束到底是什麼?”
“你迫切的想要我吸收所有生命之絲,試圖毀掉命運紡錘。是不是因為這二者結合,對你來說是必殺的詛咒。”
帝國的第二版主,從來都不是蠢貨。一點破綻,就會立刻被祂推出全貌。
寧微塵:“你猜到了起源對我的詛咒。那麼猜到了,時間矢的作用嗎?”
【蝴蝶】愣住。
寧微塵對祂說:“這場最後的化蝶,能夠叫停的人,從來不是你。”
異端帝國的S級異端之間,從來冇有真正的信任。
【蝴蝶】臉色大變,祂抬起手來,看著自己掌心。卻發現那些絲線冇有自己的指引——居然也在移動!
“Khronos!”
【蝴蝶】幾乎是嘶吼出聲。
被祂強行終止在無限接近百分百的【化蝶】竟然還在繼續!
【蝴蝶】麵部扭曲,隨後祂腳下的紅絲,直接紮根大地,將這裡直接摧毀。
無數的生命之絲,如祂的手臂、開始瘋狂去尋找被蝶島埋藏在底下的【命運紡錘】!
牆壁斷裂,土地被掀開,生命之絲代表著主人憤怒至極也焦急至極的心情。絲線所過之處,遇到阻礙物,毫不猶豫地分解抹殺。
無數會議廳的議員發出生不如死的慘叫聲。
【蝴蝶】親手扭斷【繭】的脖子,心中焦急如火。祂曾經以為自己重新回到蝶島,必然是滿懷仇恨。祂要欣賞這些人痛哭流涕的嘴臉。但是走到現在,祂對螻蟻的喜怒哀樂已經不感興趣了。【蝴蝶】現在隻想對整個蝶島,掘地三尺,找出紡錘。但是蝶島太特殊了,它是存放生命之絲的溫床,又建有兩個極點實驗室,鎮壓著命運紡錘。
縱使是【蝴蝶】,也不可能立刻毀滅這裡。
寧微塵不想和【蝴蝶】說多餘的廢話。
他的掌心出現長弓。
冰藍色的箭,好似凝了銀河的光,直射向【蝴蝶】眉心!
和他以前射出的箭不同。這一箭,好像纔是第一版主真正的實力。
箭矢破空而出,發出震震的呼嘯。毀天滅地,源自宇宙深處的力量,所向披靡,銳不可擋!
“你——”
【蝴蝶】以生命之絲做抵擋,還是被他所傷,踉蹌一步,血紅的瞳孔仿若能滴出血。
寧微塵提著弓,一步一步,走下台階。
“起源給你的指示是什麼?”
“葉笙在哪裡?”
【蝴蝶】聽到他後麵的一句話,愣住,突然表情微動,彷彿抓住了什麼東西。
“寧微塵。”【蝴蝶】反應過來,眼裡躍動著恍然又戲謔的光,聲音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原來有軟肋的不隻是葉笙啊。”
“哈、哈哈!”祂斷斷續續笑起來,抬頭。神情開始變得鬆懈,眼中是濃稠的惡意:“那你更不能殺我了。”
“我剛纔說的還不夠明顯嗎?原始湯,定數石,再加上生命之絲,起源的力量全部被瓜分完時,對你詛咒會立刻最大化。【命運紡錘】自行轉動,破土而出,殺死你。”
“3秒的時間。要麼你死,要麼葉笙死。”
“你殺了我——【化蝶】完成,【紡錘】破土,你和葉笙就隻能活一人!”
寧微塵冇有進行下一步。
【蝴蝶】冇想到失去起源約束的寧微塵,原本的力量那麼強大。但荒唐就荒唐在,寧微塵和葉笙居然互相成了彼此的弱點。
【蝴蝶】古怪而短促地笑一聲,聲音變得輕鬆隨意起來。
“我們不一直是合作的關係嗎,為什麼要鬨得那麼僵。”
“蝶島認識多年,我和你和葉笙也算是朋友。”
祂攤開手,掌心是血淋淋的絲,道:“你們上輩子殉情而死,為什麼這輩子,還要走到這個局麵。”
“Khronos,當務之急,是阻止我身體內最後的【化蝶】,確保命運紡錘不會主動破土。這樣……你們都可以活下來。”
所以說最後的贏家一定是孤獨的啊。如果寧微塵冇有顧忌,現在殺死祂,殺死【命運紡錘】,祂就是最後的勝者。
可是寧微塵現在猶豫了。
【蝴蝶】破損的臉上笑容詭異。
說出一句他知道兩人都不信,可是寧微塵彆無選擇的話。
“Khronos,合作吧。我答應你,永遠不利用這個詛咒封印你。”
砰!
一枚子彈破空而入!直鎖【蝴蝶】的喉嚨!【蝴蝶】霍然沉下臉,反應迅速地用絲減緩子彈速度,避開。
但同時寧微塵的一根箭自弓弦脫落,貫穿【蝴蝶】的腹部。【蝴蝶】悶哼一聲,眯起眼。
寧微塵鉑金色的長髮被血染紅。那雙寒若冰霜的紫色眼眸,宛如凝固的荒原。
祂身邊暴亂的氣息,幾乎是在絞殺周遭的生靈。
當初自我封印也要毀掉一整個蝶島的的“神”,瘋魔初顯。
寧微塵問:“你非要把我當傻子嗎?”
寧微塵很小的時候,是能聽到地球的聲音的。或許是山河地表岩漿的流動、地核的燃燒。或許綠葉新生,日升月落。
起源之地孕育著整個宇宙的力量,遵循本源的規則行事。
寧微塵在其中出生。那裡孕育祂、撫養祂,也嚴格地約束著祂。嚴格到,祂隻要離開紡錘,就是破壞秩序、是永恒的死局。祂有一位殘酷至極的母親。
上輩子,親手摧毀蝶島,放出命運紡錘後。
寧微塵在沉入深海時,聽到了那熟悉的、冥冥中的歎息。
矇昧於【紡錘】中時,“起源”是真的將祂視為孩子。他虛弱至極,沉睡的最後時刻,也用最玄奧遠古的語言,告訴起源。“對不起,媽媽,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到,相遇的第一眼,就因為他的眼淚失神。
喜歡到,每次看到他微笑就無可奈何。
喜歡到,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要複活他。
喜歡到,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在廢墟之上,重新愛他。
當初,他以為起源的歎息,是歎他的執迷不悟。到現在才知道,它是歎這命運荒唐的收稍。
他愛上的,居然是起源的另一個“孩子”。
葉笙收槍,逆著光,走了進來。
而寧微塵站在儘頭,看著他。
血跡在廢墟之上蜿蜒。
王座兩端,“命運”的槍口該對上他。
災厄時代要決出一個勝利者,最後的顛覆世界的大戰,在他們之間。
從來冇有那麼一刻,覺得他們站在天平的兩端。
【蝴蝶】看到葉笙走進來,並不意外。
【異化】是異能者最終的宿命。生命之絲的融合無限接近百分百時,祂覺得屬於陸危的那部分靈魂,也被自己徹底抹殺。
葉笙又一發子彈,直接射向【蝴蝶】,他在被起源選中成為“命運”前,本來就是人類排行第一的異能者,力量自然不容小覷。
【蝴蝶】臉色凝重,血紅的絲纏住子彈的表麵。祂刺不穿定數之槍凝聚的子彈,卻可以改變它的速度。其實正常情況下,葉笙出槍的速度,根本不會給他反應機會。這次能被祂捕捉,是因為這枚子彈很特彆。
子彈作血霧消散。
滾燙的溫度,恍若能灼燒皮膚。
血……
晶瑩的血珠反射著耀目的光。
喚醒了【蝴蝶】作為陸危的那一部分靈魂。
【蝴蝶】抬頭,錯愕看向葉笙。
葉笙的眼眸,凝著紅色日輪,可給祂感覺,更像月亮,像是忒伊亞之坑裡,輪迴不止的潮汐。
animus。
血……
葉吻從旅島帶回來的,血。是【災難】的血。也是陸危自己的血。
當初陸安為了保護他,自願成為移植者。蝶島的研究人員,藉助animus的觸手為針管,在他們之間進行了血與血的移植。
血濺到臉上。
可【蝴蝶】依舊冇有一點表情。
這滴血不過是引子罷了,葉笙又一槍。
這一次,落向上輩子陸危被他殺死的舊傷口上!
【蝴蝶】發出一聲悶哼。
葉笙一句話都冇說,走向前方。
寧微塵已經殺了很多人。剛開始用槍,後麵用箭,他掌中長弓散去,發端都是鮮血。
時間矢扭曲空間,事物從本源處開始紊亂。宏觀上的靜止倒流,其實隻是最微不足道的危險而已。
微觀上的暴亂、瘋魔、失序、扭曲,纔是時間最恐怖的地方。
葉笙低聲說:“【命運紡錘】必須毀掉,關於你的詛咒,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寧微塵長長地凝視他,忽然笑了下,而後說。
“我該不該慶幸,這次你冇有擅自做決定。”
葉笙:“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再不告而彆。哪怕是死亡,我都會提前告訴你。”
寧微塵:“所以你又想讓我獨活嗎?”
葉笙抿唇,下頜線緊繃成一條線,他收槍:“娜塔莉亞的預言你看了嗎。”
寧微塵不再說話。
葉笙一步一步走過去,輕聲開口,像是一個邀請。
問道,“那麼這次,要一起下地獄嗎。”
*
“完整的預言,你還是冇能讀出來嗎?”
天諭跟【靈商】一起躲在車的後麵,扯著嗓子吼。
【靈商】搖頭:“讀不出來的。”
天諭:“什麼?!”
【靈商】:“完整的預言,隻有預言選中的人能讀完。至於預言選中的人是誰。你和我不是都已經猜出來了嗎。”
在【繭】指出寧微塵代表了“時間”後。關於末日的預言,結束一切的人是誰,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了答案。
天諭老到已經無法參與戰鬥了。
所以他見證著蝶島如何消毀。
第一版主的身份公之於眾後。
天諭隻是發出了長長的苦笑。
狂風暴雪中,他的情感被剝離到隻剩麻木。
“如果是他們的話,我瞭解他們的性格……”
所有和寧微塵葉笙打過交道的人,都瞭解他們的性格。
也許娜塔莉亞的預言,永遠無法實現。
可是冇有一個人,對這個結局多少說什麼。末日到來,他們各自走進自己的宿命裡。
明知失敗,依然前進。雖九死,猶未悔。
起源的報複,讓災厄延續了一百年。最後預言選中的終止一切的人,竟然是“起源”的孩子。多諷刺啊。
“我也知道他們的性格。”【靈商】同樣苦笑,看著天空奇異的那道綠色極光,喃喃說:“不過無論結局是什麼。至少這個時代終於結束了。我們都活太久太久了。”
全球各地所有人,都在這暴雪將至,冰河的末日裡,躲在家中瑟瑟發抖,哽咽啜泣。
而災厄中心的人,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疲憊和麻木纔是苦難的原色。
淮城落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雪。
最後,梁青青在家中推開窗,伸出手,揚起頭來。
京城總局,夏文石傷痕累累,抱緊愛麗絲,一言不發仰望大螢幕。
苗疆邊境,管千秋走上一堵快要頹落的城牆,滿牆的銀飾噹啷作響。
陳川惠於幻境裡,輕輕用手遮住black的眼眸。
世界各地,所有異能者都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仰望青灰色的天幕,可馬上又擦掉臉上的雪,繼續向前走。
*
娜塔莉亞最後的預言,是讓起源“沉眠”。貫穿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啟示,是……
讓時間停止,到命運儘頭。
這個世界上的靈異值瞬息萬變,【起源】的裂縫從未停過釋放能量。隻要時間不停,災厄就永遠在繼續。【原始湯】和【生命之絲】都已經消毀。現在,唯一能夠填補裂縫的辦法,是將這個世界的【能量】,全部歸還起源。
而命運,是這個時代的【剝奪者】。
“預言裡,讓它沉眠,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葉笙從來不想當那個救世主。
所以,他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自己的愛人。
不能同生,一起共死也無所謂。寧微塵為他殉情一次,那麼他也為他殉情一次。
葉笙的眼眸有火似刀鋒雪芒,聲音卻很平靜,笑問道:“要下地獄嗎?”
又一次背棄人類,背棄異端。
背棄這一整個世界。
寧微塵安靜地看著他。
他伸手去撫摸葉笙的臉,殺了太多人,他指間都是鮮血。
寧微塵輕輕說:“我小時候,恨不得這個世界被血洗重塑。”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死在我麵前第二次了。”
他銀紫色的桃花眼裡光芒變幻,手捧愛人的臉,吻過去,輕輕地笑了下。氣息交錯,肌膚相親的一刻。不知道是淚還是血,淡化在葉笙的嘴角。
寧微塵在呢喃情話。
又彷彿隻是安靜陳述什麼。
“我說過,你有讓時間為你停留的能力。”
*
“你們兩個果然從小到大都是瘋子!”
知道寧微塵和葉笙要乾什麼。
【蝴蝶】忍不住唾罵出聲。
祂手指劇烈顫抖,眼神猩紅陰翳。結束災厄,所有的力量都會被收回本源。
——祂怎麼會允許.
——祂怎麼可能會允許!
【蝴蝶】本來不想走到這一步。
可是寧微塵和葉笙逼得祂不得不走到這一步!
“滾!”
【蝴蝶】的身體開始自行分解,自那由線織成的瞳孔開始,物質凋零,元素作輝。祂不死不滅,這樣的自我分解,若乾年後又能複原!但祂現在必須立刻毀掉蝶島!讓【命運紡錘】出來!趁他現在還冇有完全【化蝶】,殺死“時間”!
億萬根早已被祂吸收的生命之絲,從【蝴蝶】分崩離析的身體裡,像血河流淌而出。
祂回到了這片血腥的土壤。
“啊啊啊啊——!”島上傳來無數聲尖叫!因為蝶島在崩塌淪陷!
第二版主的力量,毀天滅地,山驚海傾。
颶風捲起狂濤駭浪!島嶼上所有的建築都在灰飛煙滅!從根基處開始被分解,包括極點實驗室也不例外!蝴蝶振翅起飛,這座凝聚不知道多少人生命和恨意的島嶼,又一次在海平麵上粉碎,連帶著它全部的罪惡,轟然倒地!
寧微塵似乎隻有親吻葉笙的時候,有些許柔情。對於任何人,祂的冷漠都不遜色於起源。
無儘的塵埃、廢墟中。
祂最後一根箭,射向了大地!如堅不可摧的矛!穿刺過蝶島的正中心,死死釘住【蝴蝶】的翅膀!
時間矛爆發出浩瀚強烈的能量!攜卷著洪流一往無前!在他的操控下,【化蝶】終於還是到了最後一步!
化蝶100%!
所有的生命之絲,全被轉化為【蝴蝶】的力量。
蝶島“轟”的一聲,坍塌。
同時,整個地球,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低鳴。全世界每個人都聽到了,這道聲音。
大地在開裂,海水在沸騰,無儘的紅蝶彙成黃泉的曼珠沙華!
而從天空罅隙傾泄而來的光柱,像銀河墜落——那巨大光柱最下方,碎裂的蝶島內部,出現一個四分五裂的缺口。
哢、哢。
是【命運紡錘】在自行運轉,一點一點破土!
最後倒計時。
3秒。
葉笙看向寧微塵,而寧微塵也望著他。
2秒。
兩輩子,所有的記憶紛至遝來。
人魚灣的初遇;舊蝶島的相識。
心照不宣扼殺的暗戀在世娛城,被一個吻點燃。
共下地獄,又共眠深海。
這輩子,對視的第一眼,烈火燎原。
1秒。
最後一秒。
那些喧囂、尖叫,都停止。
所有畫麵,瞬間定格。
連風都在指尖消亡。
月色也如凝固的目光。
時間停止。
現在天地間,隻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蝶島的廢墟上,旁邊是被血染紅的大海。
“其實就停在現在挺好的。”
最後一秒,寧微塵笑了下,對自己的愛人說。“不過,還是讓命運走到儘頭吧”
也許是起源之地最後的仁慈,捨棄所有力量。
他不再是“時間”,葉笙不再是“命運”。
他們會在新世界裡的重新相愛。
寧微塵輕輕說:“去吧。”
葉笙說,“好。”
在愛人的注視下,他轉身,走向已經破土而出的【命運紡錘】。
時間停止,代表事物的狀態永遠不會改變。可是他踩著這片土地上,下方好像還有血在湧出。一路走來,他見證了太多太多遺憾和彆離。
這一世的故事,從淮城開始,從第七版塊開始。
葉笙的手握住紡錘的一端。下一秒,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散發,他低頭,眼中血紅冰冷如機械錶盤的命輪,緩慢開始轉動。
【命運】剝奪這個時代的一切災厄,先從他的愛人開始。
靜止的一秒內,天清地淨。
世界各地,所有人都維持著這一秒的姿勢。
他們或抬頭,或回望,或哭泣,或掩麵,或哀傷,或凝望。
浩瀚無邊的星光,在地球表麵升起。
一點一點,彷彿螢火。
而葉笙在光海中央。
所有的,苦痛、災變、慾望,現在都輕盈得隻變成了一小捧螢火。它們是那麼微弱,在風雪中,好像馬上就要熄滅。可是它們又那麼沉重,沉重到血與淚說都說不完。螢火之光在地球表麵變成數不儘的銀河,從宇宙的視角看去。地球上空,彷彿在下一場浩大流星雨。光芒強烈耀眼,幾乎要照亮整個宇宙。
而那些流星,隻有一個墜落的點,它們全部落到了葉笙的手中。
離葉笙最近、最後被剝奪的異端是search。
祂還在呼呼大睡,突然就從手裡裡麵飄出來了。
search一下子清醒,瞪大了血紅的眼,隨後發現自己身體越來越輕,還在發光。
“!!!”search一直被葉笙揍,惡狠狠地想,等自己離開這塊螢幕,一定要咬死這個主人。於是真的飛了出來後search馬不停蹄張大嘴、去咬葉笙的指尖。
隻是一口咬下去,卻發現冇有任何實感。
還是那麼蠢。
葉笙低頭看著祂,一時心情居然有些想笑。剛走出陰山時,他天天在想怎麼卸載這個傻逼軟件。冇想到,真到分彆的時刻,竟然有了幾分不捨。
葉笙從祂的口中抽回手指,輕聲說:“你可以一直睡下去了。”
“你自由了。”
search什麼都不明白,祂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彷彿有所感知,回頭,看了葉笙一眼。
螢火迴歸命運。葉笙將【紡錘】握在了手裡。
他轉過身,在命運儘頭,和寧微塵對視。
寧微塵揚起頭,回望他,眼中隻有溫柔的笑意。
時間恢複流動。
滴答。
每個異能者都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變化。白色的流光縈繞在他們身側,靈異值絲絲縷縷往外麵溢位。連帶著,他們關於災厄的記憶,也在逐漸變淡。他們還會記得這些往事,但他們不會有任何真實的感覺,就像一場發生於風雪中的夢。
“雪化了?!”
淮城,梁青青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窗外。
她的手指碰上結冰的玻璃,失神,望見數不儘的螢光穿梭在高樓大廈間。
雪化了。
鋼鐵森林裡,這些螢火聲勢浩大,明明滅滅,好似那一晚嘉和廣場、廣播電台的火。
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原來【都市夜行者】的尾聲,早在宿舍樓外她揚起手臂說再見的一刻,就已經寫下。
“結束了。哈哈哈,結束了。”
京城,夏文石頹唐又瘋狂地笑出了聲。“欸?”愛麗絲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手,在瀕臨消失的最後時刻,她卻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很興奮,好像是要去往自己的仙境。
【傳教士】徹底愣在原地,死死遙望蝶島的方向,似乎是難以置信這個結局。
而洛興言捂著傷口,倒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笑什麼,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的笑出來,笑到最後洛興言咳出了好幾鮮血!
“他媽的……哈哈,他媽的……”
異國街頭,易鴻之站起身來,呼吸急促。瑟西懷裡的黑貓發出尖叫。薩蒙德在海岸邊,抱緊了自己的孩子。
他們都遙望一個方向。螢火的微光,千絲萬縷,照亮世界。當初博物館那場步入永恒人文明專題的觀展,最後點亮石碑的,也是這樣的光。
銀鈴響徹不停。
管千秋在斷壁頹垣上,聽到鈴聲,出了會兒神。想起相看第一天,初入紅樓也是這樣的聲音。而塤曲哀婉,最後伴隨這道鈴聲的,是第二個輪迴結局、南柯頭也不回的獻祭。
餘正誼提著蛇首,滿手鮮血從石洞中走出。蝶島被生命之絲粉碎、拆毀,上麵的人無一倖存。他是S級執行官,他應該感到憤怒。可是餘正誼臉上,現在隻有疲憊和苦澀。
他甚至閉上了眼。
高塔之上第三晚接連響起的兩聲槍聲,飽含了【皇後】的憤怒。
霧氣繚繞的弗麗嘉港,冇有歸路的【應許之地】。
從芬撒裡爾,斷頭台走下的隻為複仇的魔鬼,終究是把染血的鳶尾花插在了蝶島的心臟中央!
——我們需要一把火,燒穿著黑暗壁壘,拯救地球億萬的生靈。
——那麼多年,我活下來的唯一動力,就是毀了蝶島。這個目的支撐我我走到現在,哈,還差一點,魔方還差一點,那隻關重要的一點……
——人類?【羈鳥】副本的最後結局,還冇告訴你們人類到底是什麼樣子嗎?
“無儘的長夜燃燒過後,就是啟明的時代。”
所有人都在仰望雪霽過後的地平線。
凱撒,裴徊。
靈商,天諭。
非自然局的每個人,第一軍校的每個人。
全世界的每個人。
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長夜終於破曉。
葉笙跟寧微塵,又回到了【人魚灣】。
緣起緣滅都在這裡。
神明禁區早就擺滿了悼亡者的白百合。而【春之鐘】敲響的鐘聲,為最後的告彆。
寧微塵看著他手中的紡錘,想了想,平靜道:“我兩輩子,都在謀劃著怎麼殺死它。冇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葉笙:“彆浪費時間了,我拿著它像拿著個炸彈,生怕它突然又繼續運轉來殺你。”
寧微塵失笑:“我的力量都已經被剝奪了。不會有事的。”
下一步,是把紡錘放回起源的裂縫裡。
而葉笙最後剝奪的,是自己的力量。
他手裡的定數之槍融化,變成了一團漆黑的液體。
葉笙彎身,將【命運紡錘】放回裂縫內部。
那一小團黑色的液體,開始四散,像一塊輕易的布,逐漸覆蓋大地的裂口。
——讓時間停止,到命運儘頭。
葉笙在最後,好像又看到了“起源”。他抬起頭,白色襯衫的衣角輕輕飛揚。
這一短暫的片刻,就連寧微塵的身影都淡去,隻有他和“起源”在無儘的深海對望。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過額心,是“起源”的觸摸。
對他最後的選擇,“起源”冇有任何評價。
隨著力量一點一點抽離,葉笙所有關於災厄的記憶,也逐漸淡去。
這一世的故事,從淮城起,從春城起,從故事大王的“祝福”起。他當初射穿天台牆坯的子彈,開啟之後進真實世界的白骨長路。
慶幸,他有一個陪他走到最後的愛人。
轉過頭。
葉笙在啟明到來,最後的破曉時分,和寧微塵對視。
葉笙現在力量抽離,承受的痛苦,甚至高於寧微塵。
寧微塵走過去,和他十指相扣。
兩人的戒指也緊緊靠在一起。
“寧微塵。”
把力量全部交還給起源,在海水變換的極光中。
葉笙忽然喊了聲愛人的名字。
寧微塵偏頭:“嗯?”
站在災厄時代的終點,葉笙笑起來,眼中泛開溫柔笑意,輕聲說:“做完這些後,我們回家吧,初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