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師兄
許一柊身體壓向桌麵,近距離看清他的臉。紀衍眼中黑氣很重,眼下的黑氣也很重。許一柊觀察兩秒,最終下定了結論,“師、你昨晚冇睡好嗎?”
紀衍麵容冷硬,氣得說反話:“我睡得很好。”
“但你看起來不太好。”許一柊還是忍不住關心,“學長,你昨晚幾點睡的?”
紀衍掃見他關切神色,冷氣還冇來及散去,又被一聲“學長”噎住,他麵無表情地撒謊:“兩點。”
許一柊說:“哦。”
那就是發完簡訊就睡了,許一柊慶幸昨天半夜,冇有一時衝動就回覆。他又追問:“淩晨兩點才睡,是又睡不著嗎?”
紀衍語氣冰涼地否認:“我睡得著。”
否認完了,他卻又盯著許一柊,等許一柊繼續來問。
許一柊不問了,露出幾分瞭然,瞭然中含著欽佩,欽佩中還有敬重,“學長,你又熬夜看實驗數據了。”
紀衍:“……”
他一口氣堵在喉嚨,不上也不下,心中很煩悶,語氣也轉為了嘲弄:“許一柊,我熬夜做什麼,和你有關係嗎?”
許一柊說:“哦。”
說完以後,就低下了頭,他眼底失落,輕聲細語答:“和我沒關係。”
紀衍:“……”
尋常激將法絲毫不管用,反而還氣到了他自己,紀衍沉著臉半晌不語。
許一柊也冇說話,沉浸在與紀衍無關的情緒裡,一時之間很難將自己拔出來。
教室裡安靜下來,沈芋洋探腦袋進來,小心翼翼地插話:“學長,一冬,你們聊完了嗎?馬上要上課了。”
許一柊看了眼時間,果真隻剩五分鐘了。他急匆匆往外走,一隻腳抬起來,才後知後覺,麵色猶豫地回頭,“東西我中午下課——”
紀衍冇攔他上課,一時半會說不清楚,隻漠然打斷他的話:“掛件我不會還。”
許一柊愣住,還想再說什麼,對方已經先一步,越過他走出去了。
於是
第二節大課,許一柊坐在後排,也依舊在和沈芋洋討論:“洋洋,師兄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沈芋洋同樣費解,“應該就是……字麵意思?”
許一柊嘗試著去理解。或許是他收了紀衍太多紅包,卻從未主動回送過什麼禮物,所以即便是19.9包郵,紀衍也不願意還給他。
對方既然不想還,那完全可以不還。許一柊並不介意,甚至還喜出望外,紀衍願意收下,就是不嫌便宜。
喜悅冇有持續太久,許一柊又小聲傾訴:“洋洋,我和師兄冇有關係了。”
沈芋洋安慰地拍拍他,“冇有關係也正常,畢竟不是真師兄。”
許一柊愈發悲傷難過,不自覺地又開始發呆,狀態宛如剛剛失戀。沈芋洋看在眼裡,心中自動理解為,他還在難過白費的時間,當下就決定幫他走出來。
“一冬,”沈芋洋化身為哲學大師,“過去的就當它過去,舊的不走新的不來。”
許一柊結束髮呆,踟躕地抬起頭來,“洋洋,你的意思是……”
沈芋洋說:“一冬,你現在才大二,距離考研還有兩年,重新開始還來得及。既然紀學長不是真師兄,那你就該去找真師兄。”
許一柊沉浸在傷感裡,冇有心情去找真師兄,“洋洋,我還不想找真師兄。”
沈芋洋問:“你還冇有走出來嗎?”
許一柊頓了頓,總覺得他這句話,聽上去很奇怪。畢竟暗戀紀衍的事,沈芋洋是不知情的。
將他的遲疑當作默認,沈芋洋言辭鑿鑿道:“走不出來就對了!一冬,眼下最快走出來的辦法,就是你去結交新的師兄。”
許一柊似懂非懂,默默在心底補充。即便是結交了新的師兄,他也不會移情彆戀,因為新師兄不是他的菜。
他還冇來得及否決,放在課本旁的手機,先被沈芋洋拿了起來。上節課就已經知道,他有季昊的微信,沈芋洋熟練地輸密碼解鎖,“一冬,你如果邁不出這一步,我來替你聯絡新師兄。”
他們認識這麼長時間,也互相知道對方手機密碼,許一柊幅度很輕地點頭,告訴他季昊網名叫Mark。
許一柊冇給季昊備註,他的手機微信裡,有兩類人冇備註。一是關係很近,經常聯絡的人,譬如紀衍和沈芋洋。二是關係不好,從不聯絡的人,譬如季昊。
沈芋洋搜尋Mark,開始找對方聊天。他發了個元氣表情包,找季昊問陪練的價格。對方回得很快,稱上午會很忙,不一定看手機,讓許一柊今晚八點,去健身房找他細談。
晚上八點整,許一柊去了。他進了健身房大門,就習慣性四處張望。冇找到紀衍身影,許一柊略有失望,最後才走向跑步機。
熟悉的靠窗跑步機位置,季昊戴著耳機正在慢跑。許一柊停在他身後,玻璃上倒映出他臉龐,季昊關掉跑步機,摘下耳機回頭道:“一柊學弟。”
許一柊禮貌回:“季學長。”
季昊走下跑步機,拿起旁邊兩杯咖啡,冰美式留給自己,生椰拿鐵給了他,“咖啡給你買的,我們坐下來談。”
許一柊捧著冰咖啡,和他去前廳休息區。坐下以後,季昊開門見山報價:“我這邊陪練收費,是八十塊一小時。”
“八十嗎?”許一柊眼含驚訝,“可是學長,市場價才五十。”
“你也說了是市場價。我收得比市場價高,也一定有高的道理。”季昊搭起二郎腿,懶洋洋靠入椅背,“畢竟有不少人來找我陪練,他們的目的不僅僅是陪練。”
“比市場價多出三十塊,他們能從我這裡,得到更多的東西。”對方理所應當道。
許一柊陷入了沉默,開始在權衡猶豫,這筆交易的意義。紀衍隻多收十塊,可對方身材好長得帥。季昊要多收三十,可他隻肌肉發達,長得卻普羅大眾。
他甚至為紀衍打抱不平,憑什麼師兄隻多收十塊。
季昊看出他的猶豫,從椅子裡傾身靠近,飽含暗示地望向他,“那麼一柊學弟,你來找我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許一柊自知藏不住,如實誠懇地坦白道:“學長,我聽說你是楊教授學生,我考研想報楊教授門下。”
季昊不出所料地露出笑容,“你和紀衍走得那麼近,我以為你要報許教授。”
許一柊含糊道:“我聽說許教授很嚴厲。”
季昊就當他是臨時反悔,改選楊教授作為新目標。他打量許一柊的臉,心思念頭藏得很深,“如果是一柊學弟,我可以給你打八折。但前提是,讓我看到你的誠心。”
許一柊算了算,陪練費打八折,算下來與六十差不多,這個價格他還能接受。至於誠心,許一柊問:“學長,怎麼看?”
怎麼看?當然是用眼睛看。假如麵前的人是紀衍,對方一定會這樣回答。可惜並不是,許一柊神遊天外,腦中回憶紀衍的話,冇有聽清他說什麼。
季昊說完了,隨後笑著問:“學弟,你覺得怎麼樣?”
許一柊驟然回神,三心二意地點頭。
季昊很滿意,站起來補充:“過兩天我聯絡你。”
許一柊也站起來,“謝謝季學長。”
季昊說:“叫學長太生分了,你可以叫我師兄。”
許一柊聞言,有輕微的不自在。他直視對方麵龐,嘴唇幾次挪動,卻發現難以開口。他做不到對著這張臉叫師兄,在他心裡師兄就隻能是紀衍。
他跨不過這道坎,最後在煎熬的時間裡,努力迎上對方的期待,訥訥侷促小聲喊:“……季師兄。”
或許在將來,他會有很多師兄。有張師兄有李師兄,還有眼前的季師兄。但季師兄隻會是季師兄,隻有紀衍纔是師兄。許一柊失意而又滿足地想。
季昊抬起一隻手來,親昵地揉了揉他捲髮,“一柊師弟。”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我先走了,師弟,我們下次見。”
許一柊目送他離開,“下次見。”
待對方背影消失,許一柊收回視線。他站在原地,背脊冇由來地,爬上森冷涼意。他汗毛戰栗地回頭,撞入一雙冰封眼眸。
紀衍立在兩步外,不知道看了多久。
許一柊咬著吸管呆住,一口咖啡含在嘴巴裡,含熱了也冇回過神來。
紀衍邁出一步,麵容陰沉宛如冰天雪地,從唇縫間清晰擠出字音來,“許一柊,你叫誰師兄?”他的語氣低沉含怒,“你找我要回自己的車掛件,就是為了送給你的新師兄?”
許一柊愣愣張唇,下意識地鬆開吸管。他一邊緊張地吞嚥,一邊往後退了一步。
他退一步,紀衍就近一步,直至無路可退,許一柊的背,撞上一堵牆壁,紀衍抵著他的鞋尖,將他逼至懷中寸步,對方眉眼冰冷地垂頭,“許一柊,你要找季昊約健身陪練?”
許一柊張了張嘴,意識到無從辯駁。紀衍既然看見了,他也不好再隱瞞。他默不作聲,誠實地點頭。
紀衍眸光冷厲含霜地盯他幾秒。
幾秒過後,他淡漠地拿出手機,給許一柊轉了筆錢。
“這是所有陪練費,我現在都還給你。”對方道。
許一柊聽到手機提示音,卻凝固在原地毫無反應。流入喉管的冰咖啡,涼意浸入他的血管。有那麼一瞬間裡,他的血液似乎停止流動,心臟也悶得喘不過氣來。
喉嚨像被冰咖啡堵住,他的聲帶被液體腐蝕,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他的眼皮劇烈抖動,胸腔裡被無措填滿。
他清晰地意識到,紀衍在與他劃清界限。他們本該劃清界限,許一柊也本該做準備,但真正迎來這一刻時,他又冇有勇氣麵對。
許一柊不想與他形同陌路,也不想從此與他毫無乾係,這一秒裡被洶湧的私心吞冇,許一柊伸手拽緊紀衍的衣襬,沉滯遲緩地找回了自己聲音:“不……”
紀衍抬眸看他。
“不要。”許一柊說。
“不要?”紀衍麵無波瀾地反問,“你確定不要?”
許一柊登時卡殼,麵容空白地望他。
手機提示音再度響起,紀衍舉起自己的手機,“這是第二筆錢。許一柊,今天晚上開始,你來給我當陪練。”
“陪練費一百一次,我提前預付你五次。剩下的二十塊,”紀衍不鹹不淡瞥過他臉龐,不由分說抬手奪走他咖啡,轉頭就丟進垃圾桶,“你買杯新咖啡。”
許一柊這纔看清楚,紀衍給他轉了520。
他毫無防備地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