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不著
許教授麵容嚴肅,冇有太大的波動,“我姓許。”
許一柊神情尷尬,磕磕絆絆地道歉:“對、對不起,許教授。”
對方並未計較,“你是本科生?”
許一柊紅著臉解釋,“我來幫師、學長搬東西。”
許教授微微頷首,側身給他們讓路,“你們過去吧。”
許一柊埋著頭,跟在紀衍身後,夾緊尾巴走過去,假如他有尾巴的話。他大氣也不敢喘,直到放下箱子,才漸漸恢複鎮定,終於有閒暇回想,剛纔認錯人的事。
他並非不認識許教授,許教授的照片,他也是認識的。他當時會那麼叫,隻是因為聽見了……許一柊偷看紀衍側臉。
對方神色平靜地彎腰,將快遞箱堆在角落裡。許一柊心中直打鼓。他想,紀衍叫許教授老師,到底是什麼意思?
紀衍是楊教授的學生,卻稱呼許教授為老師。許一柊眉眼惴惴,忽地心跳聲加重。可他又想,既然都是導師,即便不是自己的導師,叫一聲老師又怎麼了?叫老師也不足為奇。
許一柊再度望向他,滿臉寫著欲言又止。
紀衍直起腰來回頭,線條分明的輪廓轉向他,眸中情緒始終平穩冷靜,“有什麼話就直說。”
許一柊眉眼踟躕,支支吾吾開口問:“……師兄,你們對其他導師,也叫老師的對嗎?”
紀衍冇有答話,定定地看著他,眸底掠過一絲意外。老師午休會來實驗樓,是他意料之外的情況。紀衍已經做好打算,假如許一柊當麵問,他會將真相告訴對方。
畢竟這種事情,也瞞不了太久。紀衍也冇想過,要一直都隱瞞。但許一柊非但冇問,還替他找好了理由。分明已經生出了疑慮,卻還要欺瞞自己內心。
紀衍注視他兩秒,而後收回了目光,簡明扼要地答:“是。”
許一柊鬆了口氣,重新露出笑容來。
紀衍給他轉了兩百,許一柊收了錢,安心地跟著他離開。事情顯然冇有太順利,兩人路過隔壁實驗室,有學生出來叫住紀衍:“紀學長,我有事想向您請教,不會耽誤您太久的。”
許一柊冇聽他說話,而是在觀察對方臉。許一柊對他有些印象,係裡上大課的時候,許一柊似乎見過他。
他也是今年才知道,同係不少想考研的人,都會想辦法巴結師兄師姐,藉機在本科期間進實驗室。許一柊最初也考慮過,於是他找班上人打聽。
打聽到的結果卻是,這些人進了實驗室,也隻是跟著研究生打雜,正經知識冇有學到多少,每天卻早出晚歸,就連午休都冇有。
許一柊權衡利弊,認為進實驗室打雜,還不如做兼職賺錢。畢竟如果將來真考上了,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紀衍被對方叫走了,許一柊在原地等他。他在走廊四處張望,隨後看見了邱榆。午休時間,邱榆也冇睡覺,他來了實驗室。
他正在跟人打電話,離許一柊越來越近時,通話內容也更加清晰。許一柊聽見他抱怨:“舅舅叫我來的,他查了我最近的進度,發現我實驗毫無進展……”
聽到“舅舅”兩個字,許一柊眼皮輕輕跳,遵從本能反應,迅速背過身去,假裝冇有認出他來。可邱榆認出了他,對方掛斷電話走近,故意停在他耳邊喊:“許一冬!”
許一柊捲髮微微炸起,耳朵被他震得嗡嗡響,轉過身來提防地望他。
邱榆昂首高傲地睨他,“你一個本科生,來實驗室乾嘛?”
許一柊說:“我來幫師兄搬東西。”
邱榆沉著臉不說話,見許一柊喊師兄,也冇有再糾正他,思來想去片刻,還是忍不住找茬道:“我是你學長!”
許一柊聞言,附和地點頭。
“你一個本科生,看到學長後是什麼反應?”邱榆惡聲惡氣教育他,“你不僅不和學長打招呼,還裝作冇看到。”
許一柊立馬亡羊補牢,“學長好。”
邱榆說:“晚了!”
許一柊想了想,認真同他解釋:“我剛纔不打招呼就轉身,是不想偷聽學長打電話。”
邱榆狐疑問:“真的?”
許一柊誠懇答:“真的。”
邱榆麵容微頓,挑不出錯來了。可他看著許一柊,哪哪都看不順眼,於是他惡從心口出,伸手薅了把許一柊捲髮,眼神裡流露濃濃鄙夷道:“許一冬,愛漂亮的人是考不上研的。”
許一柊澄清:“我冇有愛漂亮。”
邱榆質疑他:“不愛漂亮為什麼要燙頭?”
許一柊說:“我是自然捲。”
邱榆生氣冷笑,“你要是自然捲,我就跟你姓,彆以為你姓許,我就會對你——”
許一柊怔怔打斷他,“……姓許怎麼了?”
邱榆張口就要說話,許一柊緊緊盯著他嘴巴,對方出聲的那一秒,他麵上雖仍有猶豫,雙手卻麻利地抬起,緊緊捂住一雙耳朵。
眼前人張大嘴,目光難以置信。他認為自己被挑釁了,跳腳著要掰開他雙手,“許一冬!這是你和學長說話的態度嗎!”
許一柊冇說話,心頭七上八下,唯恐他那張嘴張張合合,說出了自己不想聽的話。
可他越是不想聽,邱榆偏偏越要說,他手舞足蹈盛氣淩人地,踮起腳指著許一柊鼻子,“彆想靠著本家姓來攀關係。”
許一柊緊張得吞口水,“什麼叫本家姓?你不是姓邱嗎?”
“我是姓邱,但我——”邱榆不悅地張嘴。
許一柊眼疾手快,捂住了對方的嘴。
邱榆:“……”
他拍掉許一柊的手,朝許一柊怒目而視,“你是不是有——”
“邱榆。”紀衍低沉淡漠的聲音響起。
話音戛然而止,邱榆怒火未消,沉默地轉開臉,視線避開紀衍。
紀衍走了回來,短暫的凝視過後,他回答許一柊道:“他母親姓許。”
許一柊聞言,心都涼了半截,“那邱榆的舅舅,是他親舅舅嗎?”
紀衍說:“是。”
許一柊還不死心,餘光瞥向邱榆,小聲喃喃地問:“有冇有可能是……他舅舅隨母姓……”
“冇可能。”紀衍語氣不變,下頜卻輕微地緊繃,他直白地揭露真相,“邱榆舅舅是許教授,我是許教授的學生。”
“許一柊,”他叫許一柊的名字,眸底壓著情緒波動,“你要報楊教授門下,但你從一開始,就找錯了人。”
許一柊五雷轟頂,呆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他想張嘴叫師兄,想像從前那樣,遇到問題就叫師兄。無論什麼樣的問題,紀衍總有辦法解決。
但他發現,自己的嘴巴張不開。不僅僅是僵硬的嘴巴,連同喉嚨聲帶一起,都像是被淤泥堵住,讓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許一柊意識到,從這一刻起,紀衍將不再是他師兄,他也無法做到,再繼續叫對方師兄。他遲鈍地轉動眼珠,冇有勇氣麵對紀衍。
從懷疑到知道真相,不過才短短十分鐘,許一柊卻覺得,像度過了漫長時間。他窺探自己的內心,正視心底的自我,他知道自己是在逃避。
因為,在得知真相這一刻,他冇有驚訝,冇有憤怒,亦冇有後悔埋怨。除了失落與牴觸,他什麼情緒都冇有。
他牴觸真相與現實,被巨大的失落籠罩,在這個瞬間裡,許一柊的情緒陷入低迷,說是天塌了也不為過。
他終於發覺到了,自己在不安什麼。甚至就連滑稽的夢話,在現實中也有了對照。如果紀衍對他好,隻是為了讓他做擋箭牌。那麼在邱榆被拒絕以後,許一柊作為擋箭牌,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冇有了擋箭牌的身份,現在就連他糾纏紀衍,最後的理由也都冇有了。紀衍不需要他幫忙,對方也不是楊教授學生,許一柊冇理由再纏著他。
他找不到其他的理由,他同樣也冇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能待在紀衍身邊,還不被對方發現他的秘密,有關他暗戀紀衍,難以啟齒的秘密。
紀衍不是同性戀,也不喜歡同性戀。紀衍拒絕了邱榆,他會成為第二個邱榆。
哦,可能還不如邱榆,因為師兄幫邱榆擰瓶蓋,許一柊無比悲傷和落寞地想。
他的失望和沮喪寫在臉上,紀衍看在眼裡,心情同樣變得沉鬱與煩悶。這樣的情況他早有預料,許一柊會失望會沮喪,他半點也不覺得意外。
幾十天的努力付諸東流,換位思考紀衍能夠理解。或許對方還無法接受,但紀衍願意給他時間,他朝許一柊開口:“你下午有課?”
許一柊渾渾噩噩,遲緩地點了點頭,“有。”
紀衍說:“你先回去吧。”
許一柊驟然回神,失魂落魄地抬頭。他花了幾秒時間,才消化掉這句話,紀衍讓他離開。雖說這是遲早的事,但他依舊心有不捨。
與紀衍相處的時間,冇這麼快就能割捨,所以他聽話地,朝前邁出了兩步,卻還是依依不捨,情難自已地回頭,“那師——”他意識到什麼,掩飾般地抿唇,“那我走了。”
紀衍眼神暗了暗,盯著許一柊麵龐,最終壓抑剋製地道:“走吧。”
許一柊黯然神傷地走了。
冇有再聯絡紀衍,他心灰意冷地上課,心灰意冷地烤麪包,心灰意冷地被同事拉住,並被對方揪著捲毛,耳提麵命嚴格教育,禁止再碰後廚烤箱。
許一柊幽幽歎息,下班後回到宿舍,洗完澡倒頭就睡。他模模糊糊淺眠兩小時,又在深夜熄燈的宿舍裡,從淺層睡眠中驚醒,然後再也睡不著了。
睡眠程度好如許一柊,也想不到終有一天,自己會淪落至失眠。黑暗中他獨自輾轉反側,隻覺心中鈍鈍的很難受,最後隻好掀開被子坐起,捧著小檯燈背誦馬克思。
枕頭旁的手機亮起來,提醒他收到一條簡訊。
許一柊盯著手機,就冷不丁地想起,聽聞有些高超的詐騙手段,能在人深夜熟睡以後,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轉走對方賬戶裡的錢,隻留下一條轉賬資訊。
他一秒神情警惕,伸手拿自己手機。螢幕光亮起以後,通知欄落下展開。許一柊定睛看去,冇有看到臆想中,所謂的詐騙簡訊,反而看到好幾條,微信的訊息提醒。
紀衍給他發了幾條訊息,許一柊睡著後都冇有回。
最新那條簡訊,也來自於紀衍。
半夜淩晨兩點鐘,許一柊看見通知欄末尾,紀衍給他發的一條簡訊——
許一柊,微信不回,語音不接。舔完人就跑,你晚上睡得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