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市的海風裹著鹹腥味,周誌高坐在「老漁港」海鮮店的竹椅上,望著窗外翻湧的浪花。
玻璃櫃裡的梭子蟹張著螯,皮皮蝦在冰塊上彈跳,價目表用紅色馬克筆寫著「鮮活現稱」,標價比較合理。
「老闆,蟶子怎麼賣?」周誌高往玻璃櫃前探了探身,公文包放在腳邊,金屬搭扣被海風吹得有些涼。
係著油汙圍裙的男人叼著煙,往秤上摔了把蟶子:「都是回頭客,還能坑你?」
他的金戒指在陽光下閃了閃,「放心吃,保證新鮮。」
老鄭的手在桌下悄悄按了按耳麥,特勤小隊的三輛車就停在街角的樹蔭裡。
他剛纔掃了眼店外的監控,攝像頭歪歪扭扭地對著海麵,顯然是故意裝錯了方向。
周誌高夾起隻大蝦,蝦殼泛著青灰色的光。
漁民們賣海鮮從不缺斤短兩,說「出海的人,心要像海水一樣乾淨」,而這家店的蝦,明顯是泡過福爾馬林的。
「再來份海螺。」周誌高放下筷子,目光落在牆上的錦旗上,「誠信經營」四個字繡得歪歪扭扭,邊角還沾著油漬。
錦旗旁邊的照片裡,店老闆正和李懷鐘勾肩搭背,手裡舉著的茅台瓶和劉誌朋保險櫃裡的一模一樣。
結賬時的賬單像塊燒紅的烙鐵。
老鄭的手指在「蟶子29.9元/個」的字樣上掐出白痕,計算器上的總數跳成「」,數字後麵的零像張著嘴的蛇。
「你們這是搶錢?」老鄭的聲音壓得很低,喉結滾動著怒火。
他在邊境緝毒時見過黑店,卻冇見過把蟶子按個算的。
店老闆突然把賬本摔在桌上,菸灰抖在周誌高的公文包上:「吃不起別來!我們這是李懷鐘李隊長罩著的店,規矩就是這樣!」
他往後廚喊了聲,三個拎著菜刀的廚師湧出來,圍裙上的皿漬還冇洗乾淨。
周誌高的指尖在賬單邊緣劃過,紙頁被割出細痕。
他想起剛纔在漁港碰到的老漁民,說「李懷鐘的人每個月要收三成保護費,不然就砸你的船」。
現在看來,這「保護費」不僅收漁民的,還要收食客的。
「把價目表拿來。」周誌高的聲音很輕,卻讓店裡的喧鬨瞬間凝固。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像在為這場對峙倒計時。
店老闆的金戒指在賬本上敲出脆響:「拿什麼拿?我說多少就是多少!」
他突然指著周誌高的鼻子罵,「穿得人模狗樣,兜裡冇幾個子兒就別學人家吃海鮮,窮酸樣!」
廚師長的菜刀在砧板上剁了剁,腥氣混著汗味撲麵而來:「老闆別跟他們廢話,不交錢就卸條胳膊抵債!」
老鄭的手悄悄握住了腰間的槍套,街角的特勤隊員已經收到信號,耳麥裡傳來組長的指令:「保持警戒,冇命令不許動。」
周誌高望著牆上李懷鐘的照片,突然笑了:「你說的李隊長現在怕是自身難保了。」
他往店老闆麵前推了張紙,是剛收到的簡訊截圖,「李懷鐘涉嫌多項罪名被立案調查」,發件人是省紀委,「你們覺得,他還能罩著你們嗎?」
店老闆的臉瞬間慘白,金戒指「噹啷」掉在地上。
他想起早上聽人說,李懷鐘在濱海大道被帶走時,手裡還攥著槍。
那時他以為是謠言,現在看來……
「你……你是誰?」店老闆的聲音抖得像秋風裡的海帶。
「來青市看看的。」周誌高站起身,公文包的搭扣撞出冷光,「看看李懷鐘的『產業』,到底有多黑。」
他往玻璃櫃裡指了指,「這些泡了藥水的海鮮,賣給老百姓的時候,良心就不疼嗎?」
廚師長突然舉著菜刀衝過來,刀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管你是誰,敢砸李隊長的場子,就別想活著出去!」
老鄭的動作快如閃電,他側身擋在周誌高身前,手腕一翻就鎖住對方的胳膊,菜刀「哐當」掉在地上,砸在店老闆的腳邊。
特勤隊員從街角衝進來時,竹椅被撞得東倒西歪,發出劈裡啪啦的響。
「都給我蹲下!」組長的聲音像炸雷,黑洞洞的槍口指著瑟瑟發抖的夥計們。
店老闆癱在地上,手指摳著地板的縫隙:「我錯了……我們也是被逼的……李懷鐘每個月要收五十萬,不然就燒店……」
周誌高撿起地上的賬本,某頁記著「海鮮溢價收入」,後麵跟著串觸目驚心的數字,三年來,這家店光是「按個收費」每個月多收了兩百多萬。
最末行寫著「分成給李隊60%」,字跡和李懷鐘的筆錄如出一轍。
「這些錢,都給誰了?」周誌高的手指在「李隊」兩個字上重重一點,紙頁被戳出個小洞。
店老闆的嘴唇哆嗦著,說出一串名字,青市公安局副局長、市場監管局科長、甚至還有市委秘書長的司機。
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具體的分成比例,像張密密麻麻的黑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海麵上的漁火亮了起來。
周誌高望著那些搖晃的光點,突然想起老漁民說的,「以前的漁港,晚上能聽見魚跳的聲音,現在隻能聽見收保護費的腳步聲」。
特勤隊員在冰櫃裡搜出了更驚人的東西,幾箱過期的海鮮罐頭,生產日期是五年前,標簽卻換成了最新的。
組長說,這些是準備賣給學校食堂的,已經送了三批。
「把這些都登記好。」周誌高往門外走,海風掀起他的衣角,「通知市場監管局,查封青市所有和李懷鐘有關的海鮮店。」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得看看他們的價目表,是不是都學會了『按個收費』。」
警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店老闆被押上警車時,突然回頭望著自家的招牌,「老漁港」三個字在霓虹燈裡閃著詭異的光。
他想起剛開店時,父親說「做買賣要對得起良心」,現在才明白,這良心早就被錢啃得一乾二淨。
周誌高的車駛離漁港時,老鄭遞過來瓶礦泉水:「周部長,剛纔真是險。」
周誌高望著窗外掠過的漁船,甲板上的漁民正在收網,動作嫻熟得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險的不是我們。」他擰開瓶蓋,喝了口帶著海風味道的水,「是這些被黑惡勢力壓了太久的老百姓。」
「如果今天來的不是我們,而是那些旅遊的遊客,你說他們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就算他們報警,有李懷鐘那樣的腐敗分子,以權謀私的混蛋在,吃虧的還是他們!」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青市市委書記發來的簡訊:「周部長,我們一定徹查到底,給市民一個交代。」
後麵跟著一連串的道歉表情,像在彌補那些被耽誤的時光。
周誌高冇回,他知道,光靠道歉冇用,得靠行動。就像此刻海麵上的漁火,雖然微弱,卻能照亮回家的路。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那些擋住光亮的烏雲,一點點吹散。
車過跨海大橋時,橋下的海水在燈光裡泛著磷光。
周誌高之前看到賬本上的最後一筆記錄,收款方是某領導,金額是五萬塊,備註寫著「中秋海鮮」。
他覺得青市的這場雨,該下得更大些了,好把這些藏在暗處的汙泥,徹底沖刷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