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的晨光透過百葉窗,在周誌高的辦公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手裡捏著秦正直的最新彙報,紙頁邊緣被反覆翻閱的指腹撚得起了毛邊。
彙報裡附著張照片,利民村的村民舉著「為民做主」的錦旗,在新修的河堤前合影,秦正直站在最邊上,帆布包上的紅繩在風裡飄得顯眼。
「周部長,這是網上的輿情報告。」趙立東把平板電腦遞過來,螢幕上的評論像潮水般滾動,「正麵評價佔七成,但有三成在說秦正直『作秀』,還有人把河堤的照片P成了豆腐渣工程。」
周誌高的指尖在「作秀」兩個字上停頓。
窗外的玉蘭花落了滿地,像鋪了層被踩碎的月光。
他想起十年前在長福鎮,自己帶頭跳進結冰的河溝修水渠,第二天就有人在縣論壇說「鎮長為了上電視博眼球」。那時的老書記拍著他的肩膀說,「老百姓心裡有桿秤,秤砣是良心」。
「把這些評論列印出來。」他往趙立東麵前推了杯茶,水溫剛好能入口,「特別是那些帶節奏的,讓網安部門查查IP。」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用處理,留著給秦正直看看,基層乾部就得經得住罵,扛得起讚。」
趙立東剛走,周誌高的手機就響了。
是劉曉雅發來的視頻,背景是紀委的輿情監控室,大屏上的關鍵詞雲裡,「秦正直」三個字被紅色標註,旁邊緊跟著「作秀」「演戲」等字眼。
「有幾個賬號IP在境外。」妻子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敲擊鍵盤的脆響,「已經讓網安鎖定了,都是些常年抹黑基層乾部的慣犯。」
周誌高望著螢幕裡跳動的數據流,突然想起秦正直彙報裡的話:「利民村的張大爺說,哪怕是作秀,隻要能把河堤修好,他天天給我送雞蛋。」
這句話下麵,秦正直畫了個小小的笑臉,像個被老師表揚的學生。
「讓宣傳部門發組對比圖。」他對著手機說,晨光在螢幕上投下淡淡的光暈,「把萬未滿在任時的河堤裂縫,和現在新修的鋼筋混凝土結構放在一起,再配上村民領錢時的視頻,事實是最好的迴音壁。」
掛了電話,他翻開乾部考覈手冊,在秦正直的名字旁畫了顆五角星。
旁邊的備註欄寫著:「2020年,利民村清退贓款136萬,修復河堤1.2公裡,群眾滿意度98%」。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像在為那些網路雜音蓋棺定論。
南市的信訪局裡,劉喜來正拿著列印的網評給秦正直看。
男人的帆布包放在腳邊,裡麵露出半截利民村的紅薯,是張大爺硬塞給他的。
「秦市長看看這個。」劉喜來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信訪徽章在日光燈下閃著光,「說你拿村民的雞蛋擺拍,還說那錦旗是花錢僱人做的。」
秦正直的手指在「擺拍」兩個字上反覆摩挲,指腹的老繭磨得紙頁發白。
他想起那天領錢結束後,王建軍的女兒非要給他剝雞蛋,蛋黃蹭在他的夾克上,留下片黃漬,現在那片黃漬還在,像枚樸實的勳章。
「讓他們說去吧。」他把網評推到一邊,翻開新的河堤巡查記錄,「昨天暴雨,新修的河堤一點冇漏,這比什麼都強。」
他往劉喜來麵前推了張照片,是淩晨五點的河堤,秦正直和村民們拿著手電筒檢查水位,光柱在黑暗裡織成張網。
劉喜來突然笑了,指著某條評論:「這人說你戴的手錶是江詩丹頓,其實就是塊一百塊的電子錶。」
他往秦正直手腕上瞥了眼,錶帶上還纏著女兒編的紅繩,「要不拍張特寫發上去?」
「冇必要。」秦正直合上記錄本,帆布包上的紅繩晃了晃,「我爹以前總說,『乾事就像種麥子,風吹雨打都免不了,隻要根紮得深,就不怕結不出穗』。」
他想起父親留下的舊相冊,有張黑白照片是老紀委在批鬥會上被人扔爛菜葉,背麵寫著「1978年,堅持真理」。
網安部門的報告送到周誌高桌上時,他正在看秦正直的入黨申請書。
泛黃的紙頁上,「為人民服務」五個字寫得力透紙背,像用刀刻在上麵。報告顯示,那些帶節奏的賬號裡,有三個來自東南亞某國的反華勢力據點,專門雇傭水軍抹黑國內乾部。
「把這些證據移交國安。」周誌高在報告上簽下名字,筆尖在「境外敵對勢力」幾個字上重重劃過,「但別給秦正直說,免得他分心,基層乾部的戰場在田間地頭,不是在鍵盤上。」
趙立東剛要走,又被周誌高叫住。「通知宣傳部,做個『基層乾部的一天』係列報道。」
他往窗外指了指,玉蘭花的新葉在陽光下泛著嫩紅,「就從秦正直開始,不用擺拍,跟著他去巡查河堤,去貧困戶家裡走訪,讓老百姓看看,他們的乾部每天在忙什麼。」
報道播出的那天,周誌高特意守在電視機前。畫麵裡的秦正直穿著雨靴,在泥濘的田埂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褲腳沾滿的泥點比任何勳章都耀眼。
他給貧困戶送新種的紅薯苗,手把手教老人用智慧手機查補貼,傍晚坐在河堤上吃饅頭,就著村民送的鹹菜,吃得津津有味。
「周部長,網評反轉了。」趙立東的聲音帶著興奮,平板電腦上的正麵評論像潮水般湧來,「有人說『這樣的作秀請多來點』,還有人把秦正直的電子錶扒出來,說『比那些戴名錶的乾淨一萬倍』。」
周誌高冇說話,隻是把秦正直的考覈手冊又翻了頁。
在「未來規劃」欄,秦正直寫著「修完南市所有的險段河堤,推廣有機種植,讓每個貧困戶都有穩定收入」。字跡間的認真,像在寫一份神聖的契約。
深夜的組織部大樓,隻有周誌高的辦公室還亮著燈。他在秦正直的升職推薦表上寫下評語:「經得起質疑,扛得起責任,是新時代基層乾部的典範」。
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像在為那些默默耕耘的身影,奏響無聲的讚歌。
窗外的月光爬上檔案櫃,照亮了那些等待被髮現的名字。
周誌高知道,網路上的雜音永遠不會消失,就像田埂上的雜草,春風吹又生。
但隻要有秦正直這樣的乾部,像玉蘭花一樣把根紮在泥土裡,把花開在陽光下,就總有更多人會看見,這片土地上正在生長的希望。
他拿起手機,給秦正直髮了條簡訊:「做好自己的事,剩下的交給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