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委大樓的電梯間裡,周誌高盯著金屬壁上自己的影子發怔。
襯衫領口的鈕釦係得一絲不苟,可昨夜冷水澡的涼意彷彿還鎖在骨頭縫裡。
林昊捧著卷宗站在旁邊,年輕乾部的皮鞋後跟沾著泥,是淩晨去堵杜玉仆時,在郊區爛泥地裡蹭的。
「謝主任已經帶隊去住建部了。」林昊的聲音壓得很低,指尖在「杜玉仆」三個字上反覆點戳,「這小子的簡歷透著邪門,三十歲才考進體製,五年就從辦事員爬到科長,每年的考覈都是『優秀』,可同事都說他除了開會睡覺,啥活不乾。」
周誌高推開辦公室門的瞬間,一股劣質香水味撲麵而來。技術科的小王正舉著證物袋,裡麵的鎏金打火機上刻著隻開屏的孔雀:「周書記,這是在杜玉仆車裡搜出來的,上麵有三個不同的口紅印。」
小夥子突然壓低聲音,「我們恢復了他的行車記錄儀,某段視頻裡,這小子對著鏡頭笑:『科長怎麼了?部長都得看我臉色』。」
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過辦公桌,照亮了卷宗裡的銀行流水。
某匿名賬戶在瑞士銀行的存款高達十二億歐元,匯款備註全是「建築材料款」,但附言欄裡藏著暗號,「孔雀開屏」對應著某次權色交易,「鷹擊長空」則指向工程轉包。
「最離譜的是這個。」林昊調出份消費記錄,杜玉仆上個月在海南買了套海景房,房產證上寫著個嫩模的名字,而這套房的麵積,比住建部的辦公大樓還大出三成,「他給這女的轉賬時備註『設計費』,可這姑娘連CAD圖紙都不會看。」
周誌高的指尖在「百億貪汙」那行字上停住。
筆力遒勁的鋼筆突然在紙上洇出個墨點,像極了杜玉仆案發地的皿跡,城郊那段剛修好的快速路,柏油路麵還泛著黑光,某塊隔離帶的草皮下,藏著被撞死女子的耳環。
「謝主任傳來訊息,住建部的同事說杜玉仆有個『百鳥朝鳳』的本子。」
林昊的手機螢幕亮起,加密照片裡的筆記本上,記著全國各地美女的聯絡方式,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著「擅長」和「出場費」,「有個空姐的備註是『住建部某司長引薦』,後麵畫了個五角星。」
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蘇晴抱著補充材料闖進來,小姑孃的馬尾辮隨著急喘的呼吸上下顛動:「周書記!我們查到杜玉仆的後台了!某央企的董事長是他遠房表哥,這十年的市政工程,一半都被他們親戚的皮包公司拿走了!」
審訊室的單向玻璃外,杜玉仆正對著檢察官剔指甲。
男人穿著阿瑪尼西裝,袖口露出的百達翡麗表圈鑲著碎鑽,完全不像個科級乾部。
「我那是談戀愛,不是權色交易。」他突然嗤笑,「至於錢,都是我炒股賺的,怎麼?科長就不能是股神?」
周誌高按下通話鍵,謝正風的聲音帶著風聲從聽筒傳來:「我們在他辦公室的天花板裡搜出個硬碟,裡麵有三百多個G的視頻,全是他和不同女人的……還有幾個是下屬單位的女乾部,被他逼著說『自願』。」
老書記的聲音突然發顫,「其中有段是撞死人那晚的,這畜生對著鏡頭說『撞死個婊子而已,多大點事』。」
網路輿情監測係統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
#科級乾部百億貪汙#的話題下,有網友扒出杜玉仆在酒局上的視頻,他摟著兩個穿弔帶裙的女人喊:「什麼八項規定?在我這兒,規定就是用來違反的!」
下麵的評論炸了鍋,某條熱評寫著「小官钜貪不可怕,可怕的是背後的保護傘」,瞬間被頂上十萬讚。
「他的保護傘比我們想的還大。」林昊調出份通話記錄,杜玉仆案發前,給某副部級領導打了七分鐘電話。
雖然冇有錄音,但根據基站定位,領導當時正在紀委大樓對麵的茶館,那裡是出了名的「說情據點」。
周誌高望著牆上的時鐘,秒針的跳動聲裡,他突然想起劉曉雅今早發來的資訊:「樂樂會翻身了,像你一樣倔。」
此刻想來,這「倔」字,倒是反腐戰場上最管用的武器。
謝正風的視頻電話恰在此時接入,老書記站在住建部的檔案室裡,身後的檔案櫃堆到天花板。
「我們找到杜玉仆修改的工程驗收報告了。」他舉起份泛黃的紙頁,某段「合格」的評語旁,有個模糊的指印,經比對正是某司長的,「這小子把鋼筋標號從HRB400改成了HRB335,光是這一項,就貪了三千萬。」
審訊室裡的杜玉仆突然情緒激動,用頭撞向鐵欄杆:「我交代!我全都交代!」男人的金邊眼鏡摔在地上裂成蛛網,「是某司長讓我乾的!他說隻要我幫他斂財,明年就提我當處長……」
林昊突然笑了,年輕乾部指著監控畫麵:「這招叫『丟卒保車』,我們在他的律師會見記錄裡看到了,某領導暗示他『扛過這關,外麵有人接應』。」
周誌高翻開杜玉仆的「百鳥朝鳳」本,某頁貼著張照片,穿校服的女孩在畢業典禮上笑靨如花,正是被撞死的那個姑娘。旁邊的字跡歪歪扭扭:「新來的實習生,有點烈,得好好調教。」
「通知技術科,恢復所有與杜玉仆有聯絡的官員通訊記錄。」周誌高的聲音冷得像冰,「尤其是那個副部級領導,查他近五年審批的工程,每個項目都要重新審計。」
窗外的法桐葉被風掀起,露出藏在葉叢裡的監控探頭。
周誌高想起劉老說的「蟻穴潰堤」,當年在長福鎮查處的村支書,也是從貪幾袋化肥開始,最後變成霸佔集體資產的蛀蟲。
蘇晴抱著最新的輿情報告進來時,眼眶紅紅的。
某論壇上,被杜玉仆迫害過的女子開始匿名發聲,有個設計師說「他逼我簽陰陽合同,不簽就散佈我的裸照」。
某拆遷戶發來了被強拆的房屋照片,配文「杜科長說這是『城市發展的陣痛』」。
「謝主任在杜玉仆的保險櫃裡找到了這個。」林昊遞來個紫檀木盒,打開竟是枚偽造的紀委工作證,照片上的杜玉仆穿著仿製的紀檢製服,笑得一臉得意,「他用這個嚇唬了不少人,說『我是紀委的線人,誰敢不聽話』。」
周誌高把工作證拍在桌上,金屬外殼與桌麵碰撞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
他想起昨夜劉曉雅發來的道歉資訊:「我錯了,忘了你肩上的擔子。」
此刻想來,這擔子不僅是職務,更是千萬雙盯著的眼睛。
傍晚的夕陽給紀委大樓鍍上金邊,謝正風帶著杜玉仆的涉案人員名單回來。
老書記的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像幅深色的地圖:「初步覈實,牽扯到七個廳級,二十三個處級……這小子的胃口,比和珅還大。」
周誌高望著名單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想起杜玉仆行車記錄儀裡的另句話:「等我撈夠了,就移民國外,誰也奈何不了我。」
他掏出手機給林昊發資訊:「通知國際刑警,凍結所有涉案人員的海外資產,別讓他們以為,跑出國門就能當冇事人。」
夜色漸濃,紀委大樓的燈光次第亮起。
周誌高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警車列隊出發,紅藍交替的警燈在柏油路上織出警戒的網。
他知道,這場針對「小官钜貪」的戰役纔剛剛開始,但隻要守住每個環節的防線,再大的胃口,也終會撐破自己。
手機在兜裡震動,是劉曉雅發來的視頻。
樂樂趴在床上,小胳膊小腿亂蹬,像隻剛破殼的小獸。
周誌高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劃過,彷彿能摸到那溫熱的皮膚,這,纔是他拚儘全力也要守護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