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老住處的葡萄架下,青石板被夕陽曬得發燙。
周誌高半蹲在紫藤蘿架旁,小心翼翼地扶著劉曉雅的腰。
女人的小腹已經隆起如小山,純棉孕婦裙上綉著的小熊圖案被撐得圓滾滾的,她伸手摘下顆青葡萄,指尖在周誌高手背上輕輕劃著:「醫生說這小傢夥力氣大得很,昨晚踢得我差點睡不著。」
「隨我。」周誌高把耳朵貼在她的肚子上,悶悶的胎動像小魚撞在掌心,「當年洛汐在肚子裡就不老實,生下來果然是個闖禍精。」
「不過雖然喜歡闖禍,但同時她的成績和理念都非常好。」
話音剛落,院門口就傳來車輛聲,周洛汐背著書包下車衝進院子,校服領口的拉鏈歪到一邊:「爸!你又說我壞話!」
少女舉著張獎狀在葡萄架下轉圈,「全市中學生辯論大賽冠軍」的金字在陽光下閃得耀眼。
「我們辯題是『科技發展與倫理底線』,對方辯手說『為了進步可以犧牲少數人』,被我用任靜阿姨的案例懟回去了!」她湊到劉曉雅肚子前,耳朵貼上去聽了半天,「弟弟說他支援我!」
晚飯的八仙桌上,劉老的酒杯碰得瓷碗叮噹作響。
老爺子夾了塊清蒸魚給劉曉雅,筷子在半空停住:「昨天林老那老東西還說,要給孩子取個帶『軍』字的名字,我說得叫『安』,平平安安比啥都強。」
劉曉雅的母親端來燉盅,銀耳蓮子的甜香漫開來:「名字得夫妻倆商量,老爺子你就別摻和了。」
她給周誌高盛了碗湯,「誌高這陣子瘦了,昨天林昊來送檔案,說他淩晨還在看案子。」
「都是林昊盯著呢。」周誌高舀了勺湯,想起白天林昊發來的視頻。
年輕乾部在雲南邊境的雨林裡蹲守,迷彩服上沾著泥漿,手裡的紅外儀正追蹤非法入境者:「周書記放心,這夥想偷運感染者入境的,一個都跑不了。」
夜幕剛垂下來,李老的柺杖聲就從巷口傳來。
老爺子裹著軍大衣,進門就喊:「誌高!我帶了好東西!」帆布包裡滾出個紅綢包裹,打開竟是副檀木象棋,棋盤上「楚河漢界」四個字刻得蒼勁有力,「這是當年繳獲的戰利品,給孩子當滿月禮!」
林老和高老緊跟著進來,三人剛在石桌旁坐定就吵了起來。
李老炮轟林老上次悔棋不算男人,高老幫腔說「林老的馬走得比車還快」,劉老敲著棋盤笑:「當年打錦州的時候怎麼冇見你們這麼大勁頭?」
周誌高搬了張竹椅坐在旁邊,看四位老人為一步「馬後炮」爭得麵紅耳赤。
李老的軍大衣釦子崩開兩顆,露出裡麵印著「為人民服務」的舊毛衣。
林老拽著高老的袖子不讓走,假牙在嘴裡打滑。
劉老偷偷把周誌高的卒子往前挪了挪,被眼尖的李老當場抓包。
「你這叫什麼,下個棋還玩賴!」李老指著劉老的鼻子笑,「當年在戰場上你就愛搞偷襲,現在下棋還來這套!」
「勝者為王!」劉老把棋盤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想當年打北部地區,我部先登城的時候,你們還在城外啃凍土豆呢!」
周洛汐抱著平板電腦錄視頻,螢幕,上的彈幕已經刷瘋了。
「這纔是神仙打架」的評論被頂到最上麵,有網友認出四位老人的身份,發了串敬禮的表情:「原來守護我們的英雄,上了年紀後是這樣的可愛。」
爭吵聲驚動了巡邏的警衛員,小夥子站在月亮門旁憋笑,手裡的對講機還開著,估計值班室的人都在聽熱鬨。
劉曉雅扶著腰站在廊下,指尖劃過窗台上的多肉植物:「真希望孩子出生後,還能天天看到這樣的光景。」
棋局終了時,劉老的老將被將死,老爺子不服氣地把棋子扒拉到一起:「再來!這次讓你們三先!」
林老掏出降壓藥,就著濃茶嚥下去:「不下了不下了,再下要犯病了,誌高,西省那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提到工作,周誌高的神色凝重起來:「林昊他們在煤礦裡找到了新證據,某央企高管和境外勢力勾結,把提煉過稀有金屬的礦渣偽裝成煤炭出口,裡麵的輻射超標百倍。」
這是他白天看到的檢測報告,「已經抓了七個高管,為首的還想咬出更多人。」
「該抓!」李老把柺杖往地上一頓,「當年我們拚了命保家衛國,不是讓這些蛀蟲給外人送彈藥的!」
高老摸著棋盤上的「帥」字:「得建立長效機製,不能總等出了問題再補救。」
周誌高點頭,掏出手機給林昊發訊息:「明天重點突審礦渣出口的審批流程,看看誰在背後簽字放行。」
很快收到回復,隻有兩個字:「明白。」
後麵跟著個握拳的表情。
夜漸深,警衛員送四位老人回去,院子裡終於安靜下來。
周誌高幫劉曉雅揉著腿,女人的腳踝有些浮腫,孕期的疲憊讓她眼尾泛著紅。
「剛纔聽你們說案子,我總想起任靜。」她突然說,「要是她還在,肯定會跟你一起查。」
「林昊和蘇晴他們,正在沿著她的路往前走。」周誌高望著葡萄架上的燈泡,光暈裡飛著幾隻螢火蟲,「今天蘇晴發來照片,他們在任靜犧牲的安置小區種了片紀念林,每棵樹上都掛著二維碼,掃開就是她當年的日記片段。」
周洛汐突然跑過來,舉著幅畫:「這是我畫的全家福。」
紙上的五個人手牽著手,背景是天安門和萬裡長城,最小的那個還在媽媽肚子裡,被畫成個圓滾滾的小太陽。
「老師說,這叫國泰民安。」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是林昊發來的捷報:「礦渣出口審批單上發現了鍾日美的簽字,他果然還牽扯著其他案子。」
周誌高盯著螢幕上的照片,泛黃的紙頁上,老主任的簽名龍飛鳳舞,和他在防疫手冊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他抬頭望向夜空,幾顆亮星在雲層間閃爍。
劉老住處的紅牆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位沉默的守護者。周誌高知道,平靜的日子背後,總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戰鬥,但隻要家人在側,初心不改,再難的關也能闖過去。
劉曉雅輕輕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度驅散了夜的涼意。
「孩子踢我了。」她笑著說,「估計是在說『爸爸加油』。」
周誌高把耳朵重新貼在她的肚子上,這次的胎動格外清晰,像在迴應著什麼,又像在期許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