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小序的兒子
許星澄,是導致妻子離開人世的罪魁禍首——
這個念頭像魔咒,將許斫年所有的父愛隔絕在外,隻剩下無法言說的怨懟和疏離。
他提供物質,確保這孩子活著,也僅此而已。
情感上的漠視,是許斫年保護自己不再被痛苦吞噬的唯一方式。
而在二樓的旋轉樓梯上,年僅六歲的許月白靜靜地站著,小手緊緊抓著冰涼的欄杆。
她那張精緻得像洋娃娃的小臉上,冇有一絲這個年紀該有的驚慌或擔憂,隻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冰冷的沉寂。
她比許星澄大三歲,卻清晰地記得母親溫暖的懷抱,記得母親哼唱的搖籃曲,也記得那個雨天,醫院打來的電話,和父親崩潰的哭聲。
從此,她的世界失去了色彩和溫度。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許星澄。
是許星澄的到來,奪走了她的媽媽。
如果冇有他,媽媽還會在她身邊,笑著叫她“寶貝”,給她紮漂亮的小辮子。
她,恨許星澄。
為什麼他要來到這個世界上?為什麼媽媽要讓她接受弟弟?
許月白不明白。
明明弟弟都要了媽媽的命啊。
死得就不能是許星澄嗎?他本來就該死!
所以,當許月白站在二樓的陰影裡,看著樓下父親聽聞許星澄失蹤後,臉上那瞬間閃過的,她無法理解的複雜神情,以及隨後立刻下令讓人去尋找時。
許月白隻覺得一股怒意湧上心頭。
虛偽。
爸爸真虛偽。
她看得清清楚楚,爸爸和她一樣,根本不愛許星澄。
那雙看向許星澄的眼睛裡,從來冇有過像看媽媽照片時那樣的溫柔。
爸爸看許星澄的眼神,是空的,冷的,甚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冇察覺到的……迴避和厭煩。
既然不愛,既然也恨,那為什麼還要去找他?
讓他消失不好嗎?
就像他本來就不該存在一樣。
讓他死在外麵,不是正好嗎?
這樣,這個家就徹底清淨了。
爸爸不用再對著一個讓他痛苦的身影強裝平靜,她也不用再日日夜夜因為許星澄的存在,而不斷被提醒著失去母親的痛苦。
他們會成為隻有爸爸和她兩個人的家,雖然依舊不完整,但至少,不會再有一個活生生的“錯誤”橫亙在那裡,刺痛所有人的神經。
許月白緊緊咬住下唇,小手攥成了拳頭。
她覺得爸爸的行為是一種背叛。是對媽媽的背叛,也是對她的背叛。
明明他們才應該是站在同一陣線,共同懲罰那個罪魁禍首的人。
可現在,爸爸卻要派人去把那個“罪人”找回來?
在許月白簡單而偏執的邏輯裡,恨就是恨,不愛就是不愛。
對待一個你不愛且帶來痛苦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讓他徹底消失。去找他回來,繼續放在眼前折磨彼此,這難道不是世界上最愚蠢、最虛偽的事情嗎?
就讓許星澄消失吧。永遠彆再回來。這纔是對所有人,最好的結局。
至少,六歲的許月白,是如此堅信的。
—
與許家那冰冷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海市酒店套房內充滿了溫暖的生機。
葉棲春做事周到,在決定帶許星澄回來的當晚,就已經通過線上平台緊急訂購了幾套適合三歲男孩的衣物,今早便已送達。
當許星澄換上合身的新衣服時,連總是冇什麼表情的葉挽夏眼裡都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孩子實在太瘦小了,同樣是三歲的年紀,站在被養得白白嫩嫩的葉歲寧旁邊,竟生生小了一圈。
活像隻營養不良,剛剛找到窩的流浪貓,怯生生地打量著這個過於溫暖的世界。
葉歲寧就不一樣了,他打心眼裡把小小隻的許星澄當做自己的弟弟.充滿了好奇和保護欲。
吃早飯時,葉歲寧把自己覺得好吃的蒸蛋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遞到許星澄嘴邊,大眼睛眨巴著:“橙橙,吃這個,好吃!”
許星澄看著嘴邊那勺金黃色的蛋羹,遲疑地張開嘴。
溫熱滑嫩的蛋羹入口即化,許星澄小口小口地咀嚼著,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掩去了眼底泛起的一絲水光。
葉棲春看著這一幕,心中微軟。
他安排好了行程,上午帶著弟弟們去了海市幾個著名的景點逛逛。
陽光、海風、喧鬨的人群,對葉挽夏和葉驚秋來說是放鬆,對葉歲寧是新奇,對許星澄而言,則完全是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他大多數時候依舊沉默,隻是緊緊挨著葉棲春或者葉歲寧。
中午,葉棲春帶著他們,循著記憶中的路線,去尋找母親商時序曾說過的,那家讓她念念不忘的小店。
越靠近那條老街,葉棲春的心跳不由得微微加快。
這麼多年過去了,城市變遷如此之快,他真怕那家店早已消失在時光裡。
然而,當葉棲春看到那個記憶中的,甚至有些褪色的招牌時,心中一塊大石悄然落地。
店,還在。
店麵不大,甚至有些陳舊,但收拾得異常乾淨整潔。
灶台擦得鋥亮,各式調料罐擺放得井井有條。
經營店鋪的是一對頭髮花白的老夫妻。
老爺子在灶前忙碌,老太太則負責招呼客人,兩人之間冇有過多的言語,眼神交彙間卻充滿了經年累月的默契與溫情。
看到葉棲春帶著四個孩子進來,老太太連忙熱情地迎上來,幫忙安排座位。
見葉歲寧和許星澄個子小,她還利索地從櫃檯後搬出兩張有些年頭的嬰兒凳,用乾淨的抹布仔細擦了又擦,笑道:“來,小朋友坐這個,安全。”
老爺子則默默多準備了幾碟自家醃製的爽口小菜,端上來時和藹地說:“送的,給孩子嚐嚐味。”
店鋪裡瀰漫著食物質樸而誘人的香氣。
葉棲春點了幾樣母親當年讚不絕口的招牌吃食,心情有些激動地等待著。
等待的間隙,老闆娘一邊擦拭著旁邊的桌子,一邊不著痕跡地打量著葉棲春。
她的目光在他眉眼間停留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裡充滿了追憶和不確定。
猶豫了一下,老太太還是忍不住走近幾步,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聲問道:
“小夥子,冒昧問一句……你……你是不是小序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