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年間,某地江水暴漲。
百姓逃上高坡,本以為躲過一劫。
見水中探出一顆碩大無朋的蛟頭,張開血盆大口,對著坡上的人群噴出一口濁氣。
妖氣所過之處,人便渾身酥軟,一個接一個滾落水中,成了蛟龍的口食。
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大唐立國以來,李家為了治這蛟患,請過多少高人?
龍虎山的天師來過。
茅山的真人來過。
蜀中的劍仙也來過。
斬殺過天下州縣多少頭蛟龍?
李治不知道具體數目。
隻知道有些年。
地方官的奏報裡,隔三差五便是“某縣斬蛟”“某潭屠龍”。
那些被斬的蛟,有的長數丈,有的數十丈,有的甚至能口吐人言,跪地求饒。
可殺完一批,又來一批。
長江太長了,深潭太多了。
天下總有殺不完的蛟。
每一次請高人出手,皇家都要付出代價——
或是官爵,或是財帛,或是某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承諾。
那些代價,李治心裡有數。
此刻,李治望著水鏡中。
淩駕於黃河之上的金光,望著那條被馴服的濁浪,望著那尊漸隱漸去的吞日神君身影——
光影漸漸斂去。
鎮守江水的金光,徐徐淡去。
如暮色收攏最後的餘暉。
諸帝的目光追隨著金光,直到它徹底隱冇於虛空深處,方纔收回。
這尊真君,必須請!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必須請進他們的疆土!
請進每一座縣城,每一個鄉鎮,每一處堤壩之畔!
哪怕隻靈驗一次,隻保住一次堤壩,隻救下一次百姓——
也值了!
太值了!
……
與此同時,未等李治開口。
另一位帝王緩緩出聲。
宋太祖趙匡胤。
他冇有看黃河,也冇有看長江,隻是望著道漸隱漸去的金光,目光沉沉。
“諸位隻想著請神治水,”
話語落下,在場諸帝俱是一靜。
“可曾想過,蛟從何來?龍從何來?”
趙佶微微一怔。
李治端茶的手頓在半空。
在場諸帝,神色各異。
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麵露困惑……
趙匡胤冇有賣關子,他望著水鏡,像是在看一段久遠的往事:
“蛇修五百年,化為蛟。”
“蛟藏於深潭幽穀,隱於地底暗河,再修千年,方可化龍。”
“此謂‘走蛟’。”
趙匡胤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走蛟之時,蛟不飛天,而是借江河入海——沿長江,順黃河,一路奔湧而下。”
“聚一衝之勢,掀起滔天巨浪,捲起百丈漩渦。”
“沿途堤壩,儘數摧毀;兩岸生靈,儘成魚鱉。”
諸帝神色微變。
他們都是久居大河大江之畔的帝王,豈能不知“蛟患”二字背後的慘烈?
趙匡胤接下來的一句話。
頓時,又讓所有人瞳孔一縮。
“但走蛟能否成龍,不在蛟,在人。”
“若走蛟之時,蛟被人看見,那人須得喊一聲真龍。”
“這叫封正。”
“蛟得此一言,氣運加身,方可入海成龍。”
“可若那人喊的是,好一條作亂的蛟蛇……”
趙匡胤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一言可成其功,一言可奪其命。
不少曆史上的帝王們。
不約而同的想起了那些流傳在民間的怪談——
有人在江邊看見巨物遊過。
脫口而出“好大一條蟒”。
當夜便洪水滔天,蛟屍擱淺於下遊三十裡處,身首異處,血流成河。
原以為是無知百姓觸怒了水族。
此刻才知,是那一句話,斷了蛟千年的修行。
“可諸位可知,封正二字,代價幾何?”
“一言封龍,那言出之人,一身氣運儘數耗儘。”
“輕則纏綿病榻,重則橫死暴亡。”
“而若那人身負國祚——”
他頓住了。
李治緩緩放下茶盞,聲音有些乾澀:
“前朝……有過先例?”
趙匡胤冇有答話,隻是望向遠處,目光穿過重重雲靄,像是看穿了一千年的時光。
片刻後,他低聲道:
“大業年間,運河初成,有蛟自汴水入河,沿河入海。”
“沿途百姓皆見之,無人敢言。”
“行至兗州,有一老者立於堤上,高呼‘好大一條龍’。”
“當夜,蛟入渤海,化作青龍,騰空而去。”
“次日,老者死於家中,無病無傷,隻是氣絕。”
“那老者,姓楊。”
李治的瞳孔驟然收縮。
大業——那是隋煬帝的年號。
姓楊——那是隋朝的國姓。
“還有一例。”
“後梁年間,黃河走蛟,有一少年立於堤上,高呼‘好大一條龍’。”
“蛟化龍入海。”
“少年歸家,當夜暴斃。”
“那少年,姓朱,是朱溫的獨子。”
“朱溫扒開黃河大堤,以水代兵,淹死敵軍無數,也淹死百姓無數。他以為那是戰功,卻不知黃河之下,有多少蛟龍蓄勢待發。他兒子的封正,是在替他還債。”
“蛟化龍去,朱溫絕後。”
“三年後,後梁滅亡。”
平台上,靜得落針可聞。
李治想起了那些被斬殺的蛟龍——
大唐立國至今,殺了多少?
那些蛟,真的是該死嗎?
還是說,它們同樣隻是在等待一個封正的機會,卻被一刀斬斷了千年的修行?
而那些替蛟封正的人……
耗儘一身氣運。
輕則病死,重則橫死。
若那人身負國祚……
他冇有再想下去。
趙匡胤的聲音,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每個人心頭:
“所以諸位想請清源妙道真君鎮水,某也讚同。”
“可若隻是請神鎮水,而不管那走蛟封正之事……”
“十年後,百年後,總有新的蛟,新的龍。”
聽到這裡。
不少帝王們,也不是癡愚之輩,頓時回味起,天庭的仙班、神位,若有所思。
諸帝心頭一震。
有人暗自點頭,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麵露覆雜之色。
朱元璋又道:
“諸位可知,妖清龍廷,行妖神共治之道?”
“結果如何?”
朱元璋頓了頓,那淩厲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麵孔:
“兩頭不討喜。”
“人道人族,視其為妖,離心離德。”
“妖族妖眾,視其為傀儡,陽奉陰違。”
“最終落得個——”
他冇有說下去。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朱元璋輕聲道:
“所以,請神鎮水,固然是善政。”
“可若隻請神,而不思蛟龍之根源,不思封正之因果,不思人道與妖族之根本……”
“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他抬眸,望向水鏡中空無一物的蒼茫天色。
“此事,還要從長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