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硬核解讀資治通鑒 第537章 中宗元皇帝上

成國的丞相範長生去世了，成國國主李雄就讓範長生的兒子、擔任侍中的範賁做了丞相。範長生學問廣博，多纔多藝，年紀快一百歲了，蜀地的百姓把他當神一樣供奉。

漢國這邊，中常侍王沈的養女長得特彆漂亮，漢主劉聰就把她立為左皇後。尚書令王鑒、中書監崔懿之、中書令曹恂就勸說道：“我們聽說，帝王立皇後，皇後的品德要能和天地匹配，活著的時候要承擔宗廟祭祀，去世後要配享後土。一定要挑選世代有德行、出身名門的女子，要文靜、賢淑，這樣才符合天下人的期望，也能讓神靈滿意。以前漢孝成帝把趙飛燕立為皇後，結果導致皇室後繼無人，國家都滅亡了，這可是前車之鑒啊。從麟嘉年以來，立中宮皇後，都不看德行。就算王沈弟弟的女兒，這種受過刑罰的小人物，都不應該玷汙皇後之位，更何況是他家的婢女呢！六宮的妃嬪，都是王公貴族家的子女，怎麼能一下子讓一個婢女當皇後呢！我們擔心這對國家可不是好事啊。”劉聰聽了大怒，讓中常侍宣懷去跟太子劉粲說：“王鑒這些小子，口出狂言，傲慢無禮，一點君臣上下的規矩都冇有，你趕緊去查實問罪！”於是就把王鑒等人抓起來，拉到集市上，全都斬首了。金紫光祿大夫王延聽說後，急忙趕來想勸諫，可守門的不讓他進去。王鑒等人臨刑的時候，王沈拿著手杖敲打著他們說：“你們這些冇用的奴才，還能再作惡嗎！老子的事跟你們有什麼相乾！”王鑒瞪大眼睛，大聲嗬斥他說：“你這個小人，大漢滅亡，就是因為你們這些人和靳準！我到了地下，一定會向先帝告狀，把你也抓到地府去治罪。”靳準對王鑒說：“我是奉詔令來抓你的，有什麼不對，你居然說漢朝滅亡是因為我！”王鑒說：“你殺了皇太弟，讓主上落了個對兄弟不友好的名聲。國家養著你們這些人，怎麼能不滅亡！”崔懿之也對靳準說：“你心腸像梟獍一樣狠毒，一定會成為國家的禍患，你吃人，彆人也會吃了你。”劉聰又立了宣懷的養女為中皇後。

司徒荀組在許昌，被石勒逼得冇辦法，就帶著幾百個下屬渡過長江。朝廷下詔讓荀組和太保西陽王司馬羕一起錄尚書事。

段匹磾去奔段疾陸眷的喪時，劉琨派他的長子劉群護送。段匹磾戰敗後，劉群被段末柸俘虜了。段末柸對劉群很客氣，還答應讓劉琨當幽州刺史，想和劉群一起襲擊段匹磾，還偷偷派使者帶著劉群的信，讓劉琨做內應，結果這使者被段匹磾的巡邏騎兵抓住了。當時劉琨另外駐紮在征北小城，還不知道這事兒，就來見段匹磾。段匹磾把劉群的信拿給劉琨看，說：“我心裡其實冇懷疑您，所以才把這事兒告訴您。”劉琨說：“我和您結盟，就是希望能洗雪國家的恥辱，如果我兒子的信真送到我手裡，我也不會因為一個兒子的緣故，就辜負您，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段匹磾向來敬重劉琨，一開始也冇害劉琨的意思，打算放他回駐地。可段匹磾的弟弟叔軍對他說：“我們是胡人啊，之所以能讓晉人服從，是因為他們害怕我們人多勢眾。現在我們內部骨肉分離，這正是他們算計我們的好時機；要是有人擁戴劉琨起事，我們整個部族就完了。”段匹磾聽了，就去攻打劉琨，把他打敗了。代郡太守辟閭嵩、後將軍韓據又偷偷謀劃著襲擊段匹磾，結果事情泄露，段匹磾抓住了辟閭嵩、韓據和他們的同黨，全都殺了。五月癸醜日，段匹磾假稱接到詔令，把劉琨抓起來，勒死了，還殺了劉琨的四個子侄。劉琨的從事中郎盧諶、崔悅等人，帶著劉琨剩下的部眾逃到遼西，投靠段末柸，尊奉劉群為首領；劉琨的其他將領和下屬很多都去投奔石勒了。崔悅是崔林的曾孫。朝廷因為段匹磾勢力還很強，希望他能平定河朔地區，就冇為劉琨舉行哀悼儀式。溫嶠上表說：“劉琨一心為皇室儘忠，最後家破人亡，應該得到褒獎撫卹。”盧諶、崔悅也通過段末柸的使者，上表為劉琨申冤。過了幾年，朝廷才追贈劉琨為太尉、侍中，諡號為湣。從這以後，不管是胡人還是晉人，因為劉琨死了，都不再歸附段匹磾。段末柸派他弟弟去攻打段匹磾，段匹磾帶著幾千部眾，打算投奔邵續，結果石勒的將領石越在鹽山截擊，把段匹磾打得大敗，段匹磾隻好又退回薊城據守。段末柸就自稱幽州刺史。

當初，溫嶠替劉琨帶著奏表到建康，他母親崔氏堅決阻攔他，溫嶠直接扯斷衣袖就走了。到了建康後，他多次請求回去覆命，朝廷都冇答應，正好趕上劉琨死了，就任命溫嶠為散騎侍郎。溫嶠聽說母親去世，可因為戰亂冇辦法回去奔喪、參加葬禮，就堅決推辭不接受官職，苦苦請求回北方。朝廷下詔說：“凡是行禮，都要合理可行。現在叛逆的賊人還冇被消滅，各路軍隊去迎接先帝靈柩都還冇辦法前進，溫嶠你就一個人，能怎麼解決個人的喪事，而不遵從王命呢！”溫嶠冇辦法，隻好接受任命。

當初，曹嶷占據青州後，就背叛漢國，來向東晉投降。但又覺得建康太遠，形勢上得不到援助，就又和石勒勾結，石勒封曹嶷為東州大將軍、青州牧，還封他為琅邪公。

六月甲申日，任命刁協為尚書令，荀崧為左仆射。刁協性格剛強凶悍，容易和人發生衝突，他和侍中劉隗都深受皇帝寵信重用。他們想矯正當時的弊端，常常推崇皇帝權威，抑製下麵的勢力，排擠豪強，所以被王氏家族嫉恨，那些苛刻瑣碎的政策，大家都說都是劉隗和刁協製定的。刁協還借酒撒瘋，對公卿大臣肆意詆譭，見到他的人都不敢正眼看他，心裡很害怕他。

戊戌日，封皇子司馬曦為武陵王。

劉虎從朔方侵犯拓跋鬱律的西部。秋天，七月，拓跋鬱律反擊劉虎，把他打得大敗。劉虎逃出塞外，他的堂弟路孤帶著自己的部落向拓跋鬱律投降。從這以後，拓跋鬱律向西占領了烏孫原來的地盤，向東兼併了勿吉以西的地區，兵馬精良強壯，在北方稱雄。

【內核解讀】

這段史料勾勒出東晉十六國時期的複雜圖景，政治動盪、權力傾軋與個體命運交織，展現了那個分裂時代的鮮明特征。透過字裡行間，既能看到政權更迭的無常，也能感受到人性在權力漩渦中的掙紮與異化。

政權更迭中的權力傳承邏輯

成漢政權的權力過渡相對平穩，範長生作為輔佐開國的重要人物，以近百歲高齡去世後，其子範賁順理成章接任丞相。這背後體現了成漢對本土勢力的依賴——範長生“博學多藝能”且“蜀人奉之如神”，其家族在蜀地擁有深厚根基，成主李雄通過任用其子維繫政權穩定，反映了地方豪族與割據政權之間的共生關係。這種以家族為紐帶的權力延續方式，在分裂時期是鞏固統治的常見手段。

荒淫與忠諫：漢趙政權的內部潰爛

漢主劉聰的統治堪稱荒淫政治的典型。他不顧尚書令王鑒等人的激烈反對，執意立宦官養女為後，甚至對以“孝成帝立趙飛燕致社稷為墟”為鑒的忠諫者痛下殺手。王鑒等人臨刑前的怒斥——“滅大漢者，正坐汝鼠輩與靳準耳！”——不僅是個人的悲憤呐喊，更精準預言了漢趙政權的覆滅伏筆。劉聰的行為打破了“王者立後，比德乾坤”的政治傳統，將後宮變成權力交易的工具，其“不以德舉”的選後標準，實質是對政治倫理的公然踐踏。

值得玩味的是王沈與靳準的反應：王沈的囂張與靳準的狡辯，暴露了宦官集團依附皇權、為虎作倀的醜陋嘴臉。而劉聰隨後又立另一位宦官養女為中皇後的行為，更是將荒誕推向極致，顯示出專製皇權失去約束後的瘋狂。

忠義之殤：劉琨的悲劇命運

劉琨之死是這段史料中最令人扼腕的篇章。這位“聞雞起舞”的誌士，在西晉末年的亂局中堅守北方，試圖“雪國家之恥”，卻最終死於盟友段匹磾之手。悲劇的根源在於民族隔閡與權力猜忌——段叔軍“我胡夷耳，所以能服晉人者，畏吾眾也”的論調，道破了胡漢聯盟的脆弱本質。段匹磾從“雅重琨”到最終縊殺劉琨的轉變，印證了在生存危機麵前，所謂“同盟之義”終究難敵現實利益的算計。

劉琨臨事的坦然——“終不以一子之故負公而忘義也”，與段匹磾的背信棄義形成鮮明對比。而朝廷在劉琨死後“不為舉哀”的冷漠，直到數年後才追贈諡號的遲緩，更凸顯了東晉政權在北伐問題上的搖擺與自私。盧諶、崔悅的奔走呼號與溫嶠的表奏，雖最終為劉琨正名，卻已無法挽回忠義之士的生命，也無法改變北方抗胡力量衰落的現實。

亂世中的倫理困境與生存抉擇

溫嶠“絕裾而去”的抉擇與後來“阻亂不得奔喪”的無奈，折射出亂世中個體的倫理困境。他為報國而告彆母親，卻因戰亂無法為母奔喪，朝廷以“桀逆未梟”為由強令其任職，展現了“忠”與“孝”在特殊時代的尖銳衝突。東晉朝廷的態度——“當使理可經通”，實質是將國家利益置於個人情感之上，這種價值排序既是亂世的無奈，也暴露了皇權對個體倫理的強製乾預。

曹嶷在青州的反覆則體現了地方勢力的生存智慧。他先叛漢降晉，又因“建康懸遠”而結好石勒，這種實用主義選擇，反映了分裂時期地方軍閥“朝秦暮楚”的普遍心態。在中央權威瓦解、地緣政治複雜的環境中，“勢援不接”的現實迫使地方勢力不得不以靈活變通求生存，道德原則往往讓位於實際利益。

胡漢博弈中的勢力消長

段匹磾與段末柸的內鬥，最終讓石勒坐收漁利。石越在鹽山大敗段匹磾，使段末柸得以自稱幽州刺史，這一過程清晰展現了北方胡人政權間的實力重組。而拓跋鬱律大敗劉虎、“西取烏孫故地，東兼勿吉以西”的擴張，則預示著鮮卑拓跋部的崛起，為後來北魏統一北方埋下伏筆。

各勢力的興衰背後，是胡漢矛盾、民族隔閡與權力慾望的多重交織。段匹磾因殺害劉琨而失去“夷、晉”支援，說明在民族雜居地區，維繫人心的不僅是武力，更需要倫理認同；而拓跋鬱律的強盛，則得益於其軍事勝利與疆域擴張帶來的威望提升。

這段曆史片段如同一麵鏡子，照見了分裂時代的政治亂象與人性百態：既有範賁承父位的平穩過渡，也有劉聰殺忠諫的荒淫無道；既有劉琨的忠義殉國，也有段匹磾的背信棄義；既有溫嶠的倫理困境，也有曹嶷的實用選擇。這些事件共同構成了十六國時期的時代底色——一個權力至上、道德失序卻又英雄輩出的亂世，在王朝更迭的洪流中，個體的命運與家國的興衰緊密相連，譜寫了一曲曲令人唏噓的時代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