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硬核解讀資治通鑒 第40章 漢紀一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漢紀一從乙未年到丙申年，共兩年。

太祖高皇帝上之上

太祖高皇帝元年，公元前206年，乙未年，冬天十月，沛公劉邦的軍隊來到霸上。秦王子嬰坐著白馬拉的素車，用絲帶繫著脖子，封存了皇帝的玉璽、符節，在軹道旁投降。將領們中有人說要殺了秦王。沛公說：“當初懷王派我來，就是覺得我能寬容待人。況且人家已經投降了，殺了他不吉利。”於是把秦王子嬰交給有關官吏處置。

賈誼評論說：秦國憑藉著小小的地盤，發展到擁有萬乘兵車的國勢，招致八州來歸，使原本與自己地位相同的諸侯來朝拜，曆經一百多年。之後以天下為家，把殽山、函穀關當作自己的宮牆。然而一個普通人振臂一呼起義，秦朝的宗廟就被毀壞，秦王自己也死在他人手中，被天下人恥笑，這是為什麼呢？就是因為不施行仁義，而使進攻和防守的形勢發生了變化啊。

沛公向西進入鹹陽，將領們都爭著跑到存放金銀財寶、布帛財物的府庫去瓜分。隻有蕭何搶先進入，把秦朝丞相府裡的地圖和戶籍檔案收藏起來，因此沛公得以詳細瞭解天下的險要關塞、戶口多少以及各地的強弱情況。沛公看到秦朝宮室裡有帷帳、狗馬、珍寶以及數以千計的美女，心裡就想留在宮中居住。樊噲勸諫說：“沛公您是想擁有天下呢，還是隻想做個富家翁？這些奢華的東西，都是秦朝滅亡的原因啊，沛公您要它們有什麼用！希望您趕緊回到霸上，不要留在宮中！”沛公不聽。張良說：“秦朝無道，所以沛公您才能來到這裡。為天下人剷除殘暴的敵人，應該以樸素為根本。現在剛進入秦地，就貪圖享樂，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助桀為虐’。而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希望沛公您能聽樊噲的話。”沛公這才率軍回到霸上。

十一月，沛公把各縣的父老和豪傑都召集起來，對他們說：“父老鄉親們被秦朝嚴苛的法律害苦了！我和諸侯們約定，先進入關中的人就稱王，我應該在關中稱王。現在我和父老們約法三章：殺人的要處死，傷人或者盜竊的要抵罪。其他秦朝的法律全部廢除，各位官吏和百姓都像以前一樣安居樂業。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父老鄉親們除害，不是來侵害施暴的，大家不要害怕！我把軍隊撤回霸上，是為了等待諸侯們到來後，共同製定規約。”於是派人和秦朝的官吏一起到各縣、鄉、邑去，向百姓宣告這些內容。秦地的百姓非常高興，爭著拿牛、羊、酒食來犒勞士兵。沛公又推辭不接受，說：“倉庫裡糧食很多，不缺吃的，不想讓百姓破費。”百姓們更加高興，就怕沛公不當秦王。

項羽平定河北後，率領諸侯的軍隊想要向西進入關中。在此之前，諸侯的官兵中那些服徭役、屯守邊疆路過秦中的人，秦中的官兵對待他們大多很無禮。等到章邯率領秦軍向諸侯投降，諸侯的官兵們憑藉著勝利，經常像對待奴隸一樣使喚他們，還隨意侮辱秦軍官兵。秦軍官兵心裡大多充滿怨恨，私下裡說：“章將軍他們騙我們向諸侯投降。現在要是能入關打敗秦朝，那還好說；要是不能，諸侯把我們俘虜了帶到東邊去，秦朝又會把我們的父母妻兒都殺光，這可怎麼辦？”將領們隱約聽到了這些議論，就報告給了項羽。項羽召集黥布、蒲將軍商議說：“秦軍官兵人數還很多，他們心裡不服，如果到了關中不聽指揮，事情就危險了。不如把他們殺了，隻帶著章邯、長史司馬欣、都尉董翳進入秦地。”於是楚軍在夜裡把二十多萬秦軍官兵在新安城南活埋了。

有人勸沛公說：“秦地比天下其他地方富裕十倍，而且地形險要。聽說項羽封章邯為雍王，讓他在關中稱王，要是他來了，沛公您恐怕就不能占有這塊地方了。您可以趕緊派兵守住函穀關，不要讓諸侯的軍隊進來；再逐步征調關中的兵力來增強自己的實力，抵抗他們。”沛公覺得這個計策可行，就照著做了。

不久後項羽到達函穀關，發現關門緊閉。聽說沛公已經平定了關中，項羽非常生氣，派黥布等人攻破了函穀關。十二月，項羽的軍隊推進到戲水。沛公的左司馬曹無傷派人對項羽說：“沛公想在關中稱王，讓子嬰做丞相，把珍寶都據為己有了。”他想藉此求得項羽的封賞。項羽聽後大怒，犒勞士兵，約定第二天攻打沛公的軍隊。當時，項羽有四十萬兵力，號稱百萬，駐紮在新豐鴻門；沛公的兵力有十萬，號稱二十萬，駐紮在霸上。

範增勸項羽說：“沛公在崤山以東的時候，貪圖錢財，喜好女色。現在進入關中，卻不拿財物，也不親近女色，這說明他的誌向不小。我讓人觀察他的雲氣，都呈現出龍虎的形狀，五彩斑斕，這是天子的雲氣啊。要趕緊攻打他，不要錯過機會！”

楚國的左尹項伯，是項羽的叔父，他向來和張良關係很好，於是連夜騎馬到沛公的軍營，私下會見張良，把事情詳細地告訴了他，想叫張良和他一起離開，說：“不要和沛公一起送死！”張良說：“我是為韓王護送沛公的。沛公現在有危急情況，我逃走是不義的，不能不告訴他。”張良於是進去，把情況詳細地告訴了沛公。沛公大吃一驚。張良說：“您估計您的士兵能抵擋住項羽的進攻嗎？”沛公沉默了一會兒說：“當然比不上他。那該怎麼辦呢？”張良說：“請讓我去告訴項伯，說沛公不敢背叛項羽。”沛公說：“您怎麼會和項伯有交情呢？”張良說：“秦朝的時候我和他交往，他曾經殺了人，我救了他。現在事情危急，所以他來告訴我。”沛公問：“他和您誰年紀大？”張良說：“他比我大。”沛公說：“您替我把他叫進來，我要用對待兄長的禮節對待他。”張良出去，堅決邀請項伯進來；項伯就進去見沛公。

沛公捧著一杯酒向項伯祝酒，還和他約定結為兒女親家，說：“我進入關中後，絲毫財物都不敢靠近，登記了官吏和百姓的戶籍，封存了府庫，就是在等待將軍您的到來。我之所以派兵守住函穀關，是為了防備其他盜賊的進出和意外情況。我日夜盼望將軍您來，怎麼敢反叛呢！希望您向將軍詳細說明我不敢忘恩負義。”項伯答應了，對沛公說：“明天您不能不早點親自來向項羽道歉。”沛公說：“好的。”於是項伯又連夜離開，回到軍營，把沛公的話詳細地報告給項羽。並趁機說：“如果沛公不先攻破關中，您怎麼敢入關呢！現在人家立了大功，您卻要攻打他，這是不仁義的。不如好好地對待他。”項羽答應了。

第二天，沛公帶著一百多名騎兵來到鴻門拜見項羽，道歉說：“我和將軍您合力攻打秦朝，將軍您在黃河以北作戰，我在黃河以南作戰。我冇想到自己能先進入關中打敗秦朝，能在這裡再次見到將軍。現在有小人的謠言，讓將軍您和我之間產生了誤會。”項羽說：“這是您的左司馬曹無傷說的，不然，我怎麼會這樣呢！”項羽於是留沛公一起喝酒。範增多次給項羽使眼色，還三次舉起他所佩戴的玉玦向項羽示意。項羽卻沉默著冇有迴應。範增起身出去，叫來項莊，對他說：“君王為人仁慈，不忍心下手。你進去上前給沛公敬酒，敬酒完畢，就請求舞劍，趁機在座位上殺了沛公。不然的話，你們這些人將來都會被他俘虜！”項莊就進去給沛公敬酒，敬酒完畢，說：“軍中冇有什麼可以用來娛樂的，請讓我舞劍助興。”項羽說：“好。”項莊拔劍起舞。項伯也拔劍起舞，常常用身體像翅膀一樣掩護沛公，項莊無法刺殺沛公。

於是張良來到軍門見樊噲。樊噲問：“今天的事情怎麼樣了？”張良說：“現在項莊拔劍起舞，他的意圖一直在沛公身上。”樊噲說：“這太危急了，我請求進去，和沛公同生共死！”樊噲就帶著劍，拿著盾牌衝進去。軍門的衛士想阻攔不讓他進去，樊噲側著盾牌撞過去，衛士被撞倒在地。樊噲於是進入營帳，掀開帷幕站在那裡，瞪大眼睛怒視項羽，頭髮都豎起來了，眼眶都要瞪裂了。項羽手握劍柄，挺直身子跪著問：“這位客人是乾什麼的？”張良說：“這是沛公的護衛樊噲。”項羽說：“真是壯士！賜給他一杯酒！”於是有人給了樊噲一大杯酒。樊噲拜謝後，起身站著把酒喝了。項羽說：“賜給他一條豬腿！”於是又給了他一條生豬腿。樊噲把盾牌扣在地上，把豬腿放在盾牌上，拔出劍來切著吃。項羽說：“壯士還能再喝酒嗎？”樊噲說：“我連死都不怕，一杯酒怎麼會推辭！那秦王有虎狼一樣的心腸，殺人唯恐殺不完，處罰人唯恐不夠重；天下人都背叛了他。懷王和各位將領約定說：‘先打敗秦軍進入鹹陽的人，就封他為王。’現在沛公先打敗秦軍進入鹹陽，一絲一毫的東西都不敢靠近，把軍隊撤回霸上等待將軍您。像他這樣勞苦功高，卻冇有得到封侯的獎賞，您反而聽信小人的讒言，要殺有功的人，這不過是繼續走秦朝滅亡的老路罷了，我私下裡覺得將軍您不該這麼做！”項羽冇有話迴應，說：“坐！”樊噲挨著張良坐下。

坐了一會兒，沛公起身去上廁所，趁機招呼樊噲出來。沛公說：“現在出來了，還冇告辭，怎麼辦呢？”樊噲說：“現在人家就像刀和砧板，我們就像魚和肉，還告辭乾什麼！”於是就離開了。鴻門距離霸上有四十裡，沛公就丟下隨從的車馬，獨自騎馬脫身；樊噲、夏侯嬰、靳強、紀信等四人拿著劍和盾牌徒步奔跑，從驪山腳下，取道芷陽，抄小路奔向霸上。留下張良向項羽辭謝，把一對白璧獻給項羽，把一對玉鬥送給亞父範增。沛公對張良說：“從這條路到我們軍營，不過二十裡罷了。估計我回到軍營後，您再進去。”沛公離開後，抄小路回到軍營，張良進去向項羽辭謝說：“沛公不勝酒力，不能前來告辭，特地讓我張良奉上一對白璧，再拜敬獻給將軍您；一對玉鬥，再拜敬獻給亞父您。”項羽問：“沛公在哪裡？”張良說：“聽說將軍您有意責備他，他就獨自脫身離開了，現在已經回到軍營了。”項羽就接過白璧，放在座位上。亞父接過玉鬥，扔在地上，拔出劍來把它擊碎，說：“唉！這小子不值得和他謀劃大事！將來奪取將軍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們這些人都要被他俘虜了！”沛公回到軍營，立刻殺了曹無傷。

過了幾天，項羽帶兵西進，在鹹陽城進行大屠殺，殺了投降的秦王子嬰，燒燬秦朝的宮室，大火燒了三個月都冇有熄滅。他搜颳了秦朝的財寶和美女，然後向東而去。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

有個叫韓生的人勸項羽說：“關中地區憑藉山脈河流為險阻，是四麵都有要塞的地方，土地肥沃富饒，可以在這裡建都成就霸業。”項羽看到秦朝的宮室都已被燒燬，殘破不堪，又一心想回到東邊，就說：“富貴了卻不回故鄉，就好像穿著錦繡衣服在夜裡行走，誰能知道呢！”韓生退下後說：“人們說楚國人就像獼猴戴帽子，徒有其表，果然是這樣！”項羽聽說後，就把韓生給煮了。

項羽派人向楚懷王報告情況，楚懷王說：“按照之前的約定辦。”項羽生氣地說：“懷王是我項家擁立的，他又冇有戰功，憑什麼能專門作主定約！天下剛開始起義的時候，暫時擁立諸侯的後代，是為了討伐秦朝。然而親自披著戰甲、拿著武器帶頭起義，風餐露宿三年，滅掉秦朝平定天下的，都是各位將相和我項羽的功勞。懷王雖然冇有戰功，也應該分給他土地，封他為王。”將領們都說：“好！”

評論

這段曆史是秦末楚漢相爭的關鍵轉折點，劉邦與項羽的種種表現，深刻影響著未來局勢走向，展現出鮮明的人物性格與曆史發展的必然邏輯。

劉邦進入鹹陽後，諸多決策展現出其卓越的政治遠見與謀略。他拒絕誅殺子嬰，體現寬容大度，避免激化矛盾；麵對秦宮的奢華誘惑，起初雖有留戀，但在樊噲、張良勸諫下，能及時醒悟還軍霸上，展現出善於納諫、剋製慾望的品質。之後與關中父老約法三章，廢除秦朝苛法，贏得民心，“秦民大喜”“唯恐沛公不為秦王”，為其在關中立足奠定堅實基礎。

反觀項羽，坑殺二十萬秦卒，儘顯殘暴，失卻關中民心，大失天下人望。入關受阻後，聽聞劉邦已定關中便大怒，輕易被激怒且衝動行事，缺乏戰略家應有的沉穩與冷靜。鴻門宴上，項羽的表現更是優柔寡斷。範增多次示意他擊殺劉邦，他卻默然不應，錯失絕佳良機。項伯因私交為劉邦說情，項羽便輕信其言，改變主意，全然不顧劉邦對其霸業的潛在威脅。相比之下，劉邦則表現出極強的應變能力與謙卑姿態，通過拉攏項伯、親自謝罪等手段，巧妙化解危機。

在用人方麵，劉邦團隊配合默契，張良、樊噲等人各司其職，關鍵時刻為劉邦出謀劃策、保駕護航。而項羽雖有範增這一謀士，卻不能充分信任並采納其建議，剛愎自用，致使範增的謀略無法有效施展。

此外，項羽分封諸侯時，對楚懷王的態度也反映出他的傲慢與短視。他否定懷王“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約定，自恃功高，試圖重新分配天下，此舉破壞了起義初期的約定，引發諸侯不滿，為日後的紛爭埋下隱患。項羽火燒鹹陽、掠奪財寶婦女東歸，放棄關中這一戰略要地，更是缺乏長遠規劃，“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之語，儘顯其狹隘的鄉土觀念與虛榮心態。

這段曆史鮮明地展現出劉邦與項羽截然不同的領導風格與政治智慧。劉邦以民心為根基，善於用人、懂得隱忍與把握時機；項羽則憑藉武力，行事衝動、剛愎自用，最終錯失天下。曆史的天平在這一刻開始傾斜，楚漢相爭的結局也在此埋下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