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熹五年(公元162年,壬寅年)
春季正月壬午日,南宮的丙署突發大火。
三月,沈氐羌進犯張掖、酒泉地區。皇甫規調發先零等各羌族部落,一同前往隴右平亂,然而道路被阻斷,軍中又爆發大規模瘟疫,士兵死亡近三四成。皇甫規親自走進營帳,安撫巡視將士,全軍都深受感動。於是,東羌派使者前來請求投降,涼州的交通也恢複暢通。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孫俊大肆貪汙受賄,屬國都尉李翕、督軍禦史張稟隨意殺害投降的羌人,涼州刺史郭閎和漢陽太守趙熹既年老體弱又不稱職,而且他們都倚仗權貴,不遵守法令製度。皇甫規到任後,將他們的罪行一一上奏,這些人有的被免職,有的被誅殺。羌人得知此事後,紛紛轉變態度,沈氐羌的大首領滇昌、饑恬等帶領十多萬人再次向皇甫規投降。
夏季四月,長沙地區出現賊人,他們進犯桂陽、蒼梧。
乙醜日,恭陵的東闕著火。戊辰日,虎賁掖門也燃起大火。五月,康陵園寢又遭火災。
長沙、零陵的賊人攻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和蒼梧太守嚇得望風而逃。朝廷派遣禦史中丞盛修督促州郡招募士兵前去征討,但未能取勝。
乙亥日,京城發生地震。
甲申日,中藏府丞祿署著火。秋季七月己未日,南宮的承善闥又起火。
鳥吾羌侵犯漢陽,隴西、金城各郡的軍隊合力將其擊敗。
艾縣的賊人攻打長沙的郡縣,殺死了益陽縣令,人數多達一萬餘人。謁者馬睦督率荊州刺史劉度前去攻打,結果戰敗,馬睦和劉度倉皇逃走。與此同時,零陵的蠻人也發動叛亂。
冬季十月,武陵的蠻人反叛,進攻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嚇得撒腿就跑。主簿胡爽抓住馬韁繩勸阻道:“蠻夷看到郡裡冇有防備,所以纔敢趁機進犯。您身為國家大臣,管轄著廣袤的土地,隻要舉起旗幟,敲響戰鼓,立刻就能召集十萬兵馬,怎能放棄重要職責,做個臨陣脫逃的人呢!”李肅卻拔出刀對著胡爽說:“你趕緊走開!太守我現在情況危急,哪有時間聽你這套!”胡爽抱住馬堅決勸諫,李肅竟然殺了胡爽後逃走。皇帝得知此事,將李肅召回並處死,劉度、馬睦則被減輕死罪。朝廷為胡爽恢複名譽,封他家中一人為郎官。
尚書朱穆舉薦右校令山陽人度尚為荊州刺史。辛醜日,任命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率領十多萬士兵征討武陵蠻。此前,朝廷派出的將帥,大多被宦官誣陷為耗費軍資,常常因此獲罪。馮緄為避免這種情況,請求派一名中常侍監督軍中財務費用。尚書朱穆上奏說:“馮緄因擔心錢財問題而提出此請求,有失大臣氣節。”但皇帝下詔不許彈劾。馮緄請求讓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他一同出征,並任命應奉為從事中郎。十一月,馮緄的軍隊抵達長沙,賊人聽說後,紛紛到軍營請求投降。接著,馮緄率軍進擊武陵蠻夷,斬殺四千多人,收降十多萬人,荊州得以平定。皇帝下詔賜錢一億,馮緄堅決推辭不接受。他整頓軍隊返回京城,將功勞推給應奉,舉薦應奉為司隸校尉,同時上書請求退休,朝廷冇有批準。
同一時期,滇那羌侵犯武威、張掖、酒泉。
太尉劉矩被免職,朝廷任命太常楊秉為太尉。
皇甫規作為將領,回到家鄉督戰,他既冇有給鄉人什麼特彆的好處,反而檢舉揭發了不少人,又非常厭惡宦官,不與他們往來。於是,朝廷內外的人都對他心懷怨恨,一起誣陷他用財物賄賂羌人,讓他們假裝投降。皇帝接連下詔書責備他。
皇甫規上書為自己辯解道:“延熹四年秋天,羌人叛亂,舊都長安震驚,朝廷為此憂心。我重振國威,羌人歸降,節省費用超過一億。我認為忠臣不應自誇功勞,所以恥於提及自己的微小功績。但對比之前的情況,希望能免於罪責。我之前到州界,先彈劾了孫俊、李翕、張稟;回師南征時,又彈劾了郭閎、趙熹,列舉他們的惡行,認為應處以死刑。這五個人,黨羽遍佈半個國家,其餘從低級官員到小吏,受牽連的又有一百多人。這些人有的為了替上司報仇,有的為父雪恥,帶著禮物乘車,揹著糧食步行,勾結豪門,競相散佈詆譭我的言論,說我用錢財賄賂羌人。如果是我用個人錢財,我家根本冇有多少積蓄;要是財物來自官府,賬本一查便知。就算我真的糊塗,像他們說的那樣,以前朝廷還送宮女給匈奴,送公主去烏孫和親;如今我不過花費千萬安撫反叛的羌人,這是良臣的謀略,為兵家所推崇,又有什麼罪,違背了什麼道義呢!自永初年間以來,朝廷派出的將領不少,有五次全軍覆冇,耗費巨資。有的將領班師回朝時,財物原封不動,卻都送到權貴家中,還能功成名就,加官進爵。如今我回到家鄉督戰,檢舉各郡官員,與親戚朋友斷絕關係,得罪不少故舊,遭受眾人誹謗陷害,也是預料之中的事!”
皇帝於是召回皇甫規,任命他為議郎,論功應當封侯。但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從他那裡撈好處,多次派賓客去詢問功勞情況,皇甫規始終不予迴應。徐璜等人惱羞成怒,用以前的事陷害他,將他交給官吏處置。他的下屬想湊錢送禮謝罪,皇甫規發誓堅決不聽從。最終,他以賊寇未清的罪名,被關進廷尉監獄,判處到左校署服勞役。許多王公大臣和太學生張鳳等三百多人到皇宮前為他申訴,正好趕上大赦,皇甫規才得以回家。
延熹六年(公元163年,癸卯年)
春季二月戊午日,司徒種暠去世。
三月戊戌日,皇帝大赦天下。
朝廷任命衛尉潁川人許栩為司徒。
夏季四月辛亥日,康陵的東署著火。
五月,鮮卑侵犯遼東屬國。
秋季七月甲申日,平陵園寢著火。
桂陽賊人李研等進犯郡界,武陵蠻再次反叛。太守陳奉出兵將其平定。宦官向來厭惡馮緄,八月,馮緄因回師後盜賊又起,被免職。
冬季十月丙辰日,皇帝到廣成苑打獵,接著前往函穀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勸諫說:“天下太平的時候,打獵也應該有所節製,何況如今國家麵臨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的‘三空’困境呢!再加上戰事未停,百姓四處離散,這正是陛下憂心操勞、坐立不安的時候,怎麼能大張旗鼓地炫耀武力,沉迷於騎馬遊玩的享樂之中呢!而且去年秋天雨水多,百姓纔剛開始種麥,現在正是鼓勵耕種的時候,卻讓他們去做驅趕禽獸、清理道路的勞役,這可不是賢君聖主體恤百姓的做法啊!”奏章呈上後,皇帝冇有采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被免職。十二月,朝廷任命衛尉周景為司空。周景是周榮的孫子。當時宦官勢力正盛,周景和太尉楊秉上奏說:“朝廷內外的官吏,很多都不稱職。按照舊製,宦官子弟不能擔任要職、掌握權勢。但如今他們的親屬和門客,遍佈各個官署,有的年輕平庸之人,卻擔任郡守等重要職位,搞得上下怨聲載道,百姓愁苦不堪。應該遵循舊章,罷免貪婪殘暴的官員,杜絕災禍和指責。請下令讓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官員、城門校尉、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自如實覈查自己管轄的人員。應當撤職的,自行將情況上報三公府,同時檢查是否有遺漏,繼續上報。”皇帝聽從了他們的建議。於是楊秉上奏彈劾州牧、郡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多人,這些人有的被處死,有的被免職,天下人無不敬畏。
朝廷下詔征召皇甫規為度遼將軍。當初,張奐因為是梁冀的舊部,被免官並禁止做官,所有的朋友都不敢為他說話,隻有皇甫規先後七次舉薦他,張奐因此被任命為武威太守。等到皇甫規擔任度遼將軍,到軍營幾個月後,他上書舉薦張奐,說:“張奐才略兼備,適合擔任主帥,以滿足眾人的期望。如果還認為我適合擔任此職,希望能給我一個閒職,讓我做張奐的副手。”朝廷聽從了他的建議,任命張奐代替皇甫規為度遼將軍,皇甫規則擔任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的官吏和百姓到皇宮前為前護羌校尉段熲申冤的人很多,恰逢滇那等各羌族部落越發猖獗,涼州幾乎淪陷,於是朝廷再次任命段熲為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痛恨宦官肆意橫行,上疏說:“按照漢朝舊例,中常侍應挑選士人擔任,建武年以後,才全部任用宦官。自延平年以來,宦官的地位越來越尊貴,他們佩戴貂璫的裝飾,擔任皇帝近臣的要職,朝廷政事都由他們一手把持。他們權勢極大,無比顯貴,子弟親戚都能獲得榮耀的官職。他們驕縱放肆,無人能管,使得天下窮困,百姓一無所有。我認為應該全部罷免宦官,恢複以前的製度,重新挑選天下清正淳樸、通曉國家體製的士人,來填補他們的職位,這樣百姓就能蒙受聖明的教化了!”皇帝冇有采納。後來朱穆進宮覲見,又當麵陳述說:“我聽說漢朝舊製,設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負責處理尚書事務;黃門侍郎一人,負責傳遞文書奏章,這些職位都任用世家大族之人。自從和熹太後以女主身份臨朝聽政,不與公卿直接接觸,就任用宦官為常侍,讓小黃門在兩宮之間傳達命令。從那以後,宦官權勢淩駕於君主之上,使天下陷入窮困。應該將他們全部罷免遣散,廣泛選拔德高望重的老儒,讓他們參與政事。”皇帝聽後很生氣,冇有迴應。朱穆伏地不起,左右侍從傳旨“出去!”過了很久,朱穆才快步離開。從此,宦官多次藉故假傳聖旨詆譭他。朱穆向來剛正,心中鬱悶不得誌,冇過多久,因憤怒引發毒瘡而死。
評論
延熹五年至六年的曆史,是東漢王朝衰敗的加速期。從邊疆平叛的反覆到朝堂權力的傾軋,從士大夫的抗爭到宦官的專橫,多重矛盾交織碰撞,勾勒出一個病入膏肓的時代輪廓,其中的治理失序與人性掙紮尤為觸目驚心:
平叛與構陷的惡性循環:邊疆治理的死局
皇甫規平定羌亂的經曆,堪稱“功高遭嫉”的典型,暴露了東漢邊疆治理的致命缺陷:
能吏的困境:皇甫規在“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的絕境中,“親入菴廬巡視將士”,靠恩威並施招降十餘萬羌人,恢複涼州交通,又彈劾孫俊、郭閎等貪腐官員,本是力挽狂瀾之功。但他“惡絕宦官,不與交通”,終被誣告“貨賂群羌”,即便自辯“省費一億以上”“家無擔石之財”,仍難逃牢獄之災。這種“立功-遭誣-獲罪”的循環,讓有能力的邊將寒心——當“清廉”成為原罪,“平叛”不如“迎合宦官”,邊疆的穩定便無從談起。
宦官對軍事的侵蝕:馮緄討武陵蠻時,因宦官常誣陷將帥“折耗軍資”,不得不主動請求“中常侍監軍財費”,暴露了軍事指揮權的異化;段熲因平定羌亂有功卻遭貶,最終因“涼州幾亡”才被複用,證明軍事決策已完全被政治鬥爭裹挾。宦官不懂軍事卻操控軍權,邊將受製於內而難展其才,邊疆的“叛-平-再叛”,本質是宦官亂政的延伸。
朝堂的正邪對抗:士大夫的堅守與宦官的反撲
楊秉、陳蕃、朱穆等士大夫與宦官集團的交鋒,展現了兩種價值觀的激烈碰撞:
楊秉的“整肅吏治”:他與周景聯名上奏,直指“中臣子弟佈列職署”的弊端,請求“退貪殘,塞災謗”,最終彈劾五十餘名貪腐官員“或死或免”,一度讓“天下肅然”。這種雷霆手段雖暫時震懾了宵小,卻未能觸及宦官專權的根基——被罷黜的隻是“枝葉”,“主乾”仍在,反彈必然猛烈。
朱穆的“激進諫言”:他直言“中常侍權傾海內,宜悉罷省”,甚至在朝堂“伏不肯起”強諫,最終“憤懣發疽卒”。朱穆的死,象征著士大夫“以死相諫”的悲壯與無力——當皇帝默許宦官壓製直臣,“忠言”便成了催命符,士大夫的道德優勢在絕對權力麵前不堪一擊。
陳蕃的“憂時之諫”:他針對皇帝“校獵廣成”,痛陳“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的“三空之厄”,指出“驅禽除路之役非恤民之意”,卻“書奏不納”。這種“諫而不聽”的常態,說明皇權已完全喪失自我糾錯能力,士大夫的呐喊不過是徒勞。
社會危機的深化:從“盜賊四起”到“製度性崩潰”
這兩年,長沙、零陵、武陵等地的叛亂此起彼伏,規模擴大至“眾至萬餘人”,甚至“刺史、太守望風逃奔”,反映出底層民眾的絕望已到臨界點:
叛亂的根源是“官逼民反”:地方官如孫俊、郭閎之流“受取狼藉”“多殺降羌”,宦官親屬“宰州臨郡,辜較百姓”,百姓在“賦稅重、徭役繁、冤無處訴”的絕境下,隻能“挺而走險”。胡爽勸諫南郡太守李肅“舉旗鳴鼓應者十萬”,恰恰說明民心未散,隻是對朝廷失望——若能清明吏治,叛亂本可避免。
朝廷應對的低效:從“盛修督州郡募兵不能克”到“馬睦、劉度軍敗奔走”,暴露了地方軍事力量的虛弱;而平定叛亂後,既無安撫流民的舉措,也無改革弊政的行動,隻靠“殺李肅、複胡爽門閭”做表麵文章,最終陷入“鎮壓-動盪-再鎮壓”的死循環。
曆史的警示:道德與製度的雙重潰敗
延熹五年至六年的核心矛盾,在於“道德堅守”與“製度保障”的脫節:
皇甫規、楊秉等人的清廉與擔當,代表了士大夫的道德自覺,但這種自覺缺乏製度支撐——冇有獨立的監察體係,冇有對抗宦官的權力基礎,隻能“以個人對抗集團”,最終要麼妥協,要麼犧牲。
宦官集團的腐敗並非個體問題,而是製度性缺陷的產物:皇權依賴宦官製衡外戚與士大夫,卻未建立對宦官的約束機製,導致其權力失控。當“製度”成為少數人謀私的工具,“道德”便成了弱者的遮羞布。
皇帝的“縱容”是關鍵:桓帝既依賴士大夫穩定統治,又縱容宦官鞏固權力,對皇甫規的冤屈、陳蕃的諫言、朱穆的死,始終采取“和稀泥”或“偏袒宦官”的態度。這種“首鼠兩端”讓朝廷失去了最後的糾錯機會,最終將王朝推向深淵。
這段曆史證明:當一個政權的核心階層隻知內鬥,當有識之士的努力反覆被踐踏,當百姓的苦難被視為草芥,即便冇有大規模的農民起義,其統治的合法性也已喪失。皇甫規、朱穆等人的悲劇,不僅是個人的不幸,更是一個王朝“自毀長城”的縮影——道德的光芒無法照亮製度的黑暗,而製度的潰爛,終將吞噬所有堅守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