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光三年(公元124年,甲子年),這一年的東漢王朝,在邊疆局勢、朝廷紛爭以及天災人禍的多重交織下,艱難地前行著,發生了諸多影響深遠的事件。
西域局勢的轉折與發展
春天正月,班勇抵達樓蘭。由於鄯善主動歸附,朝廷特彆給鄯善王加授了三條印綬。然而龜茲王白英卻猶豫不決,對是否歸附舉棋不定。班勇以恩義開導他,白英最終被打動,率領姑墨、溫宿的首領,自行捆綁前來拜見班勇。隨後,班勇征發他們的步騎兵一萬多人,進軍到車師前王庭,在伊和穀趕走了匈奴的伊蠡王,收複了車師前部五千多人,車師前部至此重新恢複與漢朝的聯絡。之後,班勇回師在柳中屯田。這一係列行動,為穩定西域局勢邁出了重要一步。
皇帝東巡與朝廷亂象
二月丙子,皇帝向東巡遊。辛卯,到達泰山。三月戊戌,前往魯地,返程途中又到了東平,之後經過魏郡、河內回到京城。
與此同時,樊豐、周廣、謝惲等人見楊震多次進諫都不被皇帝采納,便越發肆無忌憚。他們竟敢偽造詔書,調用司農的錢糧、大匠的現有木材和徒役,各自大興土木建造自家的房舍、園林池塘以及亭台樓閣,耗費的人力財力不計其數。楊震再次上疏進諫:“我身為三公之一,卻冇能調和陰陽。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師發生地震,當天是戊辰日;土對應數字三,且位居中央,這正是朝中大臣、皇帝近臣把持權力、肆意行事的征兆啊。陛下因邊境不安寧,一直以身作則,生活簡樸,宮殿房屋傾斜了,也隻是簡單支撐一下。然而這些皇帝親近寵信的大臣,卻不能與陛下同心同德,他們驕橫奢侈,逾越法律,大量征調役夫,大肆修建府邸,作威作福,百姓們對此議論紛紛。此次地震的變故,恐怕就是因此而發。再者,冬天冇有積雪,春季也冇有降雨,百官都心急如焚,可這些人卻仍在不停地修繕建築,這實在是導致旱災的征兆啊。希望陛下彰顯陽剛之德,摒棄那些驕奢的大臣,以順應上天的告誡!”楊震前後的進諫言辭愈發激烈,皇帝心中本就不滿,樊豐等人更是對他怒目而視,心懷怨恨。但因為楊震是名儒,他們暫時還不敢加害於他。
這時,河間有個叫趙騰的男子上書,直言朝廷的得失。皇帝大怒,將趙騰逮捕入獄,以欺君犯上、大逆不道的罪名論處。楊震上疏營救趙騰:“我聽說殷商和周朝的聖明君主,麵對小人的抱怨和咒罵,反而會更加註重自身品德修養。如今趙騰所犯之罪,隻是激烈指責、誹謗性的言論,與持刀殺人的罪行有很大差彆。懇請陛下減免他的罪行,保全他的性命,以此鼓勵百姓進言。”皇帝不聽,趙騰最終被斬首於鬨市。
等到皇帝東巡之時,樊豐等人趁皇帝在外,競相修建府邸。太尉部掾高舒召來大匠令史進行覈查,發現了樊豐等人偽造的詔書,詳細上奏,打算等皇帝回來就呈上。樊豐等人得知後驚恐萬分。恰好此時太史報告說出現星變逆行的情況,他們便一同誣陷楊震:“自從趙騰死後,楊震心中就充滿怨恨;況且他本是鄧氏舊吏,一直心懷不滿。”壬戌,皇帝回到京師,在太學休息。當晚,皇帝就派使者收回楊震的太尉印綬。楊震從此閉門謝客。樊豐等人仍不善罷甘休,又指使大鴻臚耿寶上奏:“楊震身為大臣,不服罪,心懷怨恨。”於是皇帝下詔,將楊震遣返回本郡。楊震行至城西幾陽亭時,感慨地對兒子和門生們說:“死亡,是士人的本分。我承蒙皇恩位居高位,痛恨奸臣狡猾卻不能誅殺,厭惡寵女禍亂卻不能禁止,又有何麵目再見日月!我死之後,用雜木做棺材,用單布做被單,隻要能蓋住身體就行,不要歸葬祖墳,也不要設祭祀!”說罷便飲鴆自儘。弘農太守移良秉承樊豐等人的旨意,派官吏在陝縣阻攔楊震的靈車,將棺材暴露在道路旁,還責令楊震的兒子們代替郵差傳遞文書,路人見此情景,無不落淚。
太仆征羌侯來曆感慨道:“耿寶憑藉國舅的身份,榮寵太過深厚,卻不考慮報答國家的恩情,反而依附奸臣,傷害忠良,他的災禍也快要降臨了。”來曆是來歙的曾孫。
南匈奴變故與邊境衝突
夏天四月乙醜,皇帝回宮。
戊辰,任命光祿勳馮石為太尉。
南單於檀去世,他的弟弟拔繼位,成為烏稽侯屍逐鞮單於。當時鮮卑多次侵犯邊境,度遼將軍耿夔與溫禺犢王呼尤徽率領新歸降的部眾連年出塞攻打鮮卑,回師後讓他們屯駐在交通要道。耿夔征調頻繁,新歸降的人都心懷怨恨,大人阿族等人於是反叛,脅迫呼尤徽想一起離開。呼尤徽說:“我老了,受漢朝的恩情,寧願死也不跟你們走!”眾人要殺他,有人相救才得以倖免。阿族等人便率領部眾逃走。中郎將馬翼率領胡騎追擊,將其幾乎全部殲滅。
日南邊境以外的蠻夷前來歸附。
六月,鮮卑侵犯玄菟。
庚午,閬中發生山崩。
朝廷權力更迭與太子廢立風波
秋天八月辛巳,任命大鴻臚耿寶為大將軍。
王聖、江京、樊豐等人誣陷太子的乳母王男、廚監邴吉等人,將他們殺害,家屬被流放到比景。太子思念王男和邴吉,多次為此歎息。江京、樊豐害怕日後遭報複,便與閻後憑空捏造罪名,誣陷太子及東宮的官員。皇帝大怒,召集公卿以下官員,商議廢黜太子。耿寶等人迎合皇帝旨意,都認為應當廢黜。太仆來曆與太常桓焉、廷尉犍為人張皓商議後說:“經書上說,年齡未滿十五歲,即使有過錯,責任也不在他自身;況且王男、邴吉的陰謀,皇太子可能並不知曉;應該挑選忠誠賢良的人擔任太子的老師,用禮義加以教導。廢立太子是重大之事,陛下確實應該慎重考慮!”皇帝不聽。桓焉是桓鬱的兒子。張皓退朝後,又上書說:“從前奸臣江充製造讒言,導致戾園被傾覆,孝武皇帝很久之後才醒悟過來,雖然後來追悔先前的過失,但又怎麼來得及呢。如今皇太子才十歲,還冇有接受老師的教導,怎麼能倉促地責備他呢!”奏書呈上,皇帝不予理會。
九月丁酉,皇太子劉保被廢為濟陰王,居住在德陽殿西鐘樓下。來曆聯合光祿勳祋諷、宗正劉瑋、將作大匠薛皓、侍中閭丘弘、陳光、趙代、施延、太中大夫九江人朱倀等十多人,一同到鴻都門為太子申訴,證明太子冇有過錯。皇帝和身邊的人對此十分擔憂,於是派中常侍奉詔威脅群臣說:“父子本為一體,這是天性。出於大義割捨親情,是為了天下。來曆、祋諷等人不懂國家大典,卻與一些小人一起喧嘩鬨事,表麵上看似忠誠正直,實則內心希望日後能得到好處,這種掩飾邪惡、違背大義的行為,豈是侍奉君主的禮節!朝廷廣開言路,所以暫且對你們寬容;如果執迷不悟,就會明正典刑。”進諫的大臣們聽後都大驚失色。薛皓率先叩頭說:“確實應該聽從陛下的詔令。”來曆憤怒地當庭質問薛皓:“剛纔一起商議進諫時說的什麼話,現在卻又反悔?大臣乘坐朝廷的車馬,處理國家大事,難道可以如此反覆無常嗎!”於是其他人漸漸各自起身離開。隻有來曆獨自守在宮闕下,連續幾天不肯離去。皇帝十分惱怒,尚書令陳忠與各位尚書一同彈劾來曆等人,皇帝便罷免了來曆兄弟的官職,削減他們的封國租稅,還禁止來曆的母親武安公主進宮朝見。
其他地區變動與自然災害
隴西郡治所重新遷回狄道。
燒當羌首領麻奴去世,他的弟弟犀苦繼位。
庚申晦日,發生日食。
冬天十月,皇帝前往長安;十一月乙醜,返回洛陽。
這一年,京師及二十三個郡國發生地震,三十六個郡國遭遇洪水、雨雹災害。
評論
延光三年的曆史,是東漢王朝加速墜落的縮影。這一年,朝堂的黑暗達到頂峰,忠良遭害,奸佞當道,邊疆動盪與宮廷內鬥相互交織,儘顯末世的混亂與悲涼。
忠臣之死:正義在權力碾壓下的破碎
楊震之死是本年度最震撼的事件,它標誌著朝堂最後一點良知的湮滅:
以死相諫的徒勞:作為“關西孔子”,楊震始終堅守儒家士大夫的底線,從彈劾王聖、樊豐的奢靡,到揭露偽造詔書的惡行,再到為趙騰鳴冤,他的每一次上疏都直指要害。但在安帝眼中,這些忠言成了“怨懟”,在樊豐等奸佞看來,更是必須剷除的障礙。楊震最終飲鴆自儘前的遺言——“疾奸臣狡猾而不能誅,惡嬖女傾亂而不能禁”,道儘了正直大臣在黑暗現實中的無力。
對忠良的極致羞辱:樊豐等人不僅害死楊震,還授意弘農太守“露棺道側”,讓其子孫服苦役,這種對死者的踐踏,徹底撕碎了朝廷最後的道德遮羞布。當“名儒之死”淪為奸佞立威的工具,整個官僚體係的價值觀已完全崩塌。
趙騰案的連鎖反應:河間男子趙騰因上書言事被處死,楊震營救未果,這一事件堵住了底層民眾的言路。“小人怨詈則還自敬德”的古訓被拋諸腦後,朝廷用暴力壓製異議,隻剩下“道路讙嘩”卻無人敢言的死寂。
宮廷內鬥:權力遊戲中的人性泯滅
太子被廢事件,暴露了外戚與宦官集團為專權不擇手段的猙獰麵目:
構陷太子的陰謀:王聖、江京、樊豐等人先殺太子乳母王男、廚監邴吉,再“妄造虛無”構陷太子,本質是為了清除未來的威脅。年僅十歲的太子毫無反抗之力,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
朝堂的集體失節:在廢太子的朝議中,耿寶等外戚宦官“承旨”附和,唯有來曆、桓焉、張皓等少數人據理力爭。薛皓從“通諫”到“頓首認罪”的反轉,折射出大多數官員在高壓下的苟且——當說真話需要付出慘痛代價,沉默與妥協便成了生存本能。
對異議者的殘酷打壓:來曆因堅持諫爭被免官、削租、隔離母親,這種“連坐式懲罰”徹底斷絕了朝臣的諫諍勇氣。皇帝用“顯明刑書”威脅群臣,將“廣開言路”的偽裝撕得粉碎,朝堂淪為一言堂。
邊疆與民生:失控的惡性循環
內憂未平,外患又起,東漢的邊疆與社會危機在這一年全麵爆發:
匈奴降者的反叛:度遼將軍耿夔的“征發煩劇”,逼反了本已歸附的匈奴部落。阿族等人的叛亂雖被鎮壓,但“新降者皆怨恨”的現實,說明漢朝的邊疆治理仍停留在“高壓控製”的層麵,缺乏真正的安撫與融合,民族矛盾隻會越積越深。
鮮卑的持續侵擾:從玄菟到北境,鮮卑的寇掠愈發頻繁,而朝廷應對乏力。邊疆將領要麼像耿夔那樣“竭澤而漁”逼反降者,要麼隻能被動防禦,北方防線在“鎮壓—反叛—再鎮壓”的循環中不斷崩壞。
天災與人禍的共振:二十三處地震、三十六大水雨雹,天災的密集程度創下新高。在“天人感應”思想盛行的時代,這無疑是“上天示警”,但朝廷的迴應卻是“繕修不止”(為奸佞建宅)、“構陷太子”,天災與人禍形成惡性循環,百姓在災荒與苛政中無以為生。
權力結構的終極腐爛
這一年的種種亂象,指向一個核心:東漢的權力結構已徹底腐爛到根裡:
外戚與宦官的深度綁定:耿寶(外戚)被任為大將軍,與江京、樊豐(宦官)、王聖(乳母)形成利益共同體,他們壟斷朝政,肆意妄為,將國家公器變成私人謀利的工具。
皇帝的徹底失職:安帝對楊震的死無動於衷,對太子的冤屈視而不見,對天災人禍麻木不仁,他的存在隻是為奸佞提供了“借皇權作惡”的便利。當最高統治者淪為權力的傀儡,王朝便失去了自我修正的可能。
士人與朝廷的徹底決裂:楊震之死、來曆被逐,讓士人群體徹底心寒。周燮、馮良的“隱居不仕”不再是個體選擇,而是士階層對朝廷的集體拋棄——當朝堂容不下一個正直的人,這個王朝的氣數也就儘了。
延光三年的曆史,像一場不斷加速的崩塌。忠良的鮮血、太子的眼淚、邊疆的戰火、百姓的哀嚎,共同奏響了東漢王朝的輓歌。這一年發生的一切,不僅是權力鬥爭的結果,更是製度性腐敗的必然。當一個王朝失去了“賞善罰惡”的基本準則,當權力可以肆意踐踏正義與良知,它的覆滅,隻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