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十四,起自公元645年(乙巳年)六月,止於公元648年(戊申年)三月,共二年十個月。
貞觀十九年(公元645年,乙巳年)
六月丁酉日,李世積攻打白岩城西南麵,皇上親臨城西北麵。白岩城城主孫代音偷偷派親信來請求投降,來到皇上跟前,還扔了刀斧作為信物,說:“我願意投降,但城裡有些人不願意。”皇上把唐軍的旗幟交給使者,說:“要是真決定投降,就把這旗幟插在城牆上。”孫代音插上旗幟,城裡的人以為唐軍已經登上城牆,就都跟著投降了。
皇上攻克遼東的時候,白岩城本來已經請求投降,可後來又反悔了。皇上對他們這種反覆無常的行為很生氣,就對軍中下令說:“要是攻下城,城裡的人和財物都賞給戰士們。”李世積看到皇上要接受白岩城投降,就帶著幾十名披甲的士兵來請求說:“士兵們之所以不顧生死,冒著箭石往前衝,就是貪圖能繳獲戰利品。現在城馬上就要攻下來了,為啥又接受他們投降,這不是讓戰士們寒心嘛!”皇上趕緊下馬道歉說:“將軍說得對。但要是放縱士兵殺人,搶奪他們的妻子兒女,我實在不忍心。將軍部下有功勞的,我用國庫的財物賞賜他們,算是通過將軍的麵子,贖下這座城吧。”李世積這才退下。白岩城投降後,城中有男女一萬多人,皇上在水邊設了帳篷接受他們投降,還賜給他們食物,八十歲以上的人,根據情況賞賜不同數量的絲綢。在白岩城的其他城的士兵,皇上都好好安撫,給他們糧食和兵器,讓他們想去哪就去哪。
在這之前,遼東城長史被部下殺了,他的省事帶著長史的妻子兒女逃到白岩城。皇上覺得他挺仗義,就賜給他五匹絲綢,還為長史做了靈車,讓他送回平壤。皇上把白岩城設為岩州,任命孫代音為刺史。契苾何力傷勢嚴重,皇上親自給他敷藥。後來抓到刺傷契苾何力的高突勃,交給契苾何力,讓他親手殺了高突勃。契苾何力上奏說:“他為了自己的君主,冒著危險來刺我,是個忠勇的人。我和他之前根本不認識,也冇有仇。”於是就放了高突勃。
當初,莫離支派加屍城的七百人駐守蓋牟城,被李世積全部俘虜。這些人請求參軍,為唐軍效力。皇上說:“你們的家人都在加屍城,你們要是為我打仗,莫離支肯定會殺了你們的妻子兒女。為了得到你們幾個人的力量,卻毀了你們的家庭,我不忍心這麼做。”戊戌日,皇上給他們發了糧食,賞賜了些東西,然後把他們都打發走了。
己亥日,把蓋牟城設為蓋州。
丁未日,皇上的車駕從遼東出發,丙辰日,到達安市城,接著就進兵攻打。丁巳日,高麗北部耨薩延壽、惠真率領高麗和靺鞨的十五萬大軍來救援安市。皇上對身邊大臣說:“現在給延壽出主意,有三條計策:第一條,帶兵直接向前,和安市城連起來築營壘,占據高山的險要地勢,吃城裡的糧食,再讓靺鞨人搶咱們的牛馬,這樣咱們一時半會兒攻不下城,想回去又被泥沼阻擋,這是上策;第二條,帶著城裡的人趁夜逃跑,這是中策;第三條,不衡量自己的本事,直接來和咱們交戰,這是下策。你們看著吧,他們肯定會選下策,活捉他們對我來說那是十拿九穩。”
高麗有個對盧,年紀大,見識多,他對延壽說:“秦王在國內平定了各路豪傑,對外讓戎狄都臣服,獨自稱帝,這是天生的人才啊。現在他帶著全國的兵力打過來,咱們可抵擋不住。我覺得咱們不如按兵不動,拖他個天長日久,再派奇兵切斷他們運糧的道路。等他們糧食吃完,想打打不了,想回又回不去,咱們就能贏了。”延壽冇聽他的,帶兵直接前進,到了離安市城四十裡的地方。皇上還怕他們猶豫不來,就命令左衛大將軍阿史那社爾帶著一千突厥騎兵去引誘他們。剛一交戰,突厥騎兵就假裝逃跑。高麗人互相說:“唐軍好對付啊!”就爭著追上來,一直追到安市城東南八裡的地方,靠著山擺開陣勢。
皇上把各位將領都召集起來問計策,長孫無忌回答說:“我聽說臨到打仗前,一定要先看看士兵們的士氣。我剛纔路過各個軍營,看到士兵們聽說高麗軍隊來了,都拔刀係旗,臉上喜氣洋洋的,這可是必勝之軍啊。陛下您不到二十歲就親自帶兵打仗,凡是出奇製勝的策略,都是陛下您謀劃的,將領們不過是按您的計劃執行罷了。今天這事兒,還請陛下您指揮。”皇上笑著說:“你們都這麼謙讓,那我就給大家謀劃謀劃。”於是就和長孫無忌等人帶著幾百騎兵登上高處觀察,看看哪裡適合設伏,哪裡是敵軍進出的地方。高麗和靺鞨的軍隊合在一起擺開陣勢,長達四十裡。江夏王李道宗說:“高麗把全國兵力都拉來抵抗咱們,平壤的防守肯定薄弱。希望陛下給我五千精兵,我去端了他們的老窩,那這幾十萬敵軍不戰就會投降。”皇上冇迴應,而是派使者去騙延壽說:“我是因為你們國家權臣殺了君主,所以來問罪。至於打仗,不是我的本意。我進入你們境內,糧草供應不上,所以纔拿下幾座城。等你們國家遵守臣子的禮節,失去的城肯定會還給你們。”延壽相信了,就不再防備。
晚上,皇上召集文武官員商量戰事,命令李世積帶一萬五千步兵和騎兵在西嶺擺開陣勢;長孫無忌帶一萬一千精兵作為奇兵,從山北的狹穀繞過去衝擊敵軍後方。皇上親自帶領四千步兵和騎兵,帶著鼓角,放倒旗幟,登上北山,命令各軍聽到鼓角聲就一起衝出去奮勇殺敵。還讓有關部門在朝堂旁邊搭起接受投降的帳篷。戊午日,延壽等人隻看到李世積擺好陣勢,就整頓軍隊準備迎戰。皇上看到長孫無忌那邊軍隊揚起的塵土,就下令敲響鼓角,舉起旗幟,各軍擂鼓呐喊著一起衝上去。延壽等人嚇壞了,想分兵抵抗,可他們的陣勢已經亂了。正好這時雷電交加,龍門人薛仁貴穿著特彆的衣服,大喊著衝入敵陣,所向披靡。高麗軍隊紛紛敗退,大軍乘勝追擊,高麗軍隊大敗,被斬首兩萬多級。皇上看到薛仁貴,召見了他,任命他為遊擊將軍。薛仁貴是薛安都的六世孫,名禮,以字行世。
延壽等人帶著剩下的人靠著山堅守,皇上命令各軍把他們包圍起來,長孫無忌把所有橋梁都拆了,斷了他們的退路。己未日,延壽、惠真帶著三萬六千八百人來請求投降,他們走進軍門,跪著用膝蓋前行,趴在地上請求饒命。皇上對他們說:“你們這些東夷年輕人,在海邊鬨事,要說衝鋒陷陣、決勝千裡,確實比不上老年人。從今往後,還敢和天子打仗嗎?”他們都趴在地上,嚇得說不出話。皇上挑選了耨薩以下的酋長三千五百人,給他們封了官職,把他們遷到內地,其餘的人都放了,讓他們回平壤。這些人都雙手舉過頭頂,用額頭碰地,歡呼聲幾十裡外都能聽到。唐軍還俘虜了三千三百名靺鞨人,把他們都活埋了。繳獲五萬匹馬,五萬頭牛,一萬領鐵甲,其他器械也差不多這麼多。這一戰讓高麗全國都嚇壞了,後麵的黃城、銀城的人都棄城逃走,幾百裡內都冇人煙了。
皇上派人快馬送信給太子,還寫信給高士廉等人說:“我這當將領的水平咋樣?”還把自己親臨的山改名叫駐驊山。
秋天七月辛未日,皇上把營地遷到安市城的東嶺。己卯日,皇上下詔把戰死士兵的屍體做好標記,等軍隊回去的時候一起帶回去。戊子日,任命高延壽為鴻臚卿,高惠真為司農卿。
張亮的軍隊路過建安城下,營壘還冇修好,很多士兵出去砍柴放牧。高麗軍隊突然殺過來,軍中一片驚慌。張亮平時膽小,這時候卻坐在胡床上,直愣愣地看著,一句話也不說。將士們看到他這樣,反倒覺得他很勇敢。總管張金樹等人擊鼓整頓軍隊攻擊高麗,把他們打敗了。
【內核解讀】
這段史料堪稱唐太宗李世民“帝王術”與“戰爭倫理”的生動切片,既展現了冷兵器時代頂級政治家的謀略與格局,也折射出封建戰爭的殘酷性與時代侷限性,核心可從三個維度解讀:
“仁政”與“軍功”的平衡:超越征服者的格局
李世民在白岩城事件中的決策,打破了“勝者掠奪”的戰爭慣性。最初因城主反覆而許諾“以人、物賞戰士”,是為激勵軍心的常規操作;但當他意識到“縱兵殺人而虜其妻孥”的殘酷性時,選擇以“國庫財物代償將士”,既保全了萬餘平民性命,又未寒戰士之心——這種“不拿百姓當戰利品”的意識,在中世紀征服者中極為罕見。
更具人文關懷的是對加屍城戍兵的處理:麵對“願從軍自效”的降兵,他拒絕的理由並非不信任,而是“得一人之力而滅一家”的不忍,最終“廩賜遣之”。這種將“個體家庭倫理”納入戰爭決策的考量,本質是通過“共情式治理”減少抵抗、爭取民心,比單純的軍事鎮壓更能瓦解敵方根基,也暗合了貞觀朝“以民為本”的治國邏輯。
軍事謀略:“預判-誘敵-合圍”的教科書級操作
李世民對高麗援軍的“三策預判”,精準抓住了對手的認知短板:他深知延壽等將領既渴望建功、又低估唐軍實力,必然選擇“不度智慧,來與吾戰”的下策。後續戰術部署更顯章法:
--誘敵:派阿史那社爾率突厥騎兵“偽走”,故意示弱讓高麗軍產生“易與耳”的誤判,實則誘敵至預設戰場;
--合圍:令李世積正麵列陣、長孫無忌奇兵繞後、自身登山指揮,形成“前後夾擊+居高臨下”的閉環,甚至提前搭建“受降幕”,足見其對戰局的絕對掌控;
--借勢:利用雷電天氣與薛仁貴“著奇服、大呼陷陣”的衝鋒,瞬間擊潰敵軍心理防線——這種“天時+人力”的結合,儘顯軍事家的敏銳與果決。
而長孫無忌“觀士卒之情”的細節,也側麵反映了唐軍的士氣:士兵聞敵而“拔刀結旆,喜形於色”,本質是貞觀朝“軍功授爵”製度與“征伐正義性宣傳”(以“高麗強臣弑主”為名問罪)的成效,讓士兵相信戰爭非為掠奪,而是“替天行道”。
人才觀與價值觀:“忠義優先”的統治智慧
這段史料裡的幾個人物細節,藏著李世民維繫統治的核心邏輯:
-對薛仁貴:僅憑“陷陣無敵”的一戰表現,便當場召見拜官,體現“不拘出身、唯纔是舉”的用人風格——這也是貞觀朝人才輩出的關鍵;
--對契苾何力:支援其放過“刺己者高突勃”,認可“為其主冒刃”的忠勇,實則是向全軍傳遞“忠義不分敵我”的價值觀,用對手的“忠”教化己方將士;
--對長史省事:因“奉主妻奔白岩”的義氣而賜帛造靈輿,是對“臣節”的公開表彰,通過具體案例塑造社會倫理標杆。
時代侷限:無法迴避的戰爭殘酷性
史料中“收靺鞨三千三百人,悉坑之”的記載,是封建戰爭殘酷性的直接體現。李世民對高麗降兵“縱之還平壤”,是出於“瓦解其國人心”的政治考量;但對靺鞨人“儘坑之”,則因靺鞨是高麗的“幫凶”,且其部落戰力強、難以馴服——這種“區彆對待”的殘酷,本質是“政治利益優先於生命倫理”的時代必然,也提醒我們:貞觀之治的“仁”,始終侷限於“統治需要”的框架內。
綜上,這段史料中的李世民,既是運籌帷幄的軍事家、懂得“以仁化敵”的政治家,也是受時代製約的封建君主。他的決策邏輯,至今仍能為“武力與懷柔的平衡”“戰略預判與執行”提供曆史鏡鑒——而其侷限性,也讓我們更清晰地看到“仁政”在封建製度下的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