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國的國子祭酒張雕,因為給齊國皇帝講授經書,成為皇帝的侍讀,皇帝特彆看重他。張雕和受寵的胡人何洪珍勾結在一起,穆提婆、韓長鸞這些人就很討厭他。何洪珍推薦張雕當侍中,還加了開府儀同三司的頭銜,讓他上奏管理財政收支的事。皇帝對他特彆信任,還經常叫他“博士”。張雕覺得自己出身低微,能當上大臣,就想立功報恩。他發表議論的時候,該批評就批評,該表揚就表揚,一點都不迴避,還削減皇宮裡不必要的開支,約束皇帝身邊那些驕橫放縱的大臣,多次指責那些受寵的權貴,在皇帝麵前進諫,提出好的建議,皇帝也很倚重他。張雕就把整頓朝廷風氣當成自己的責任,那氣勢可足了,那些權貴和受寵的人都對他很不滿,暗地裡謀劃著陷害他。
尚書左丞封孝琰,是封隆之弟弟的兒子,他和侍中崔季舒,都和祖珽關係很好。封孝琰曾經對祖珽說:“您是有學識的宰相,和彆人不一樣。”那些皇帝身邊受寵的人聽到這話,特彆記恨。
正好齊國皇帝打算去晉陽,崔季舒和張雕商量,覺得:“壽陽被包圍了,大軍出去抵抗,信使來回傳遞訊息,都得聽皇帝指揮。而且路上的老百姓,可能會被嚇得驚慌失措,以為皇帝去幷州是害怕躲避南方的敵人。要是不勸諫皇帝,恐怕會引起人心惶惶。”於是就和跟隨皇帝出行的文官們聯名進諫。當時像趙彥深、唐邕、段孝言這些權貴大臣,意見不太一樣,崔季舒就和他們爭論,也冇個結果。韓長鸞趕緊跑去跟皇帝說:“這些漢族官員聯名上書,說要勸諫陛下您去幷州,其實說不定是想造反,應該把他們都殺了。”辛醜日,齊國皇帝把所有署名的人都召集到含章殿,在殿庭上把崔季舒、張雕、封孝琰,還有散騎常侍劉逖、黃門侍郎裴澤、郭遵都給砍了,他們的家屬都被流放到北方邊境,女的被送到奚官(管理宮廷雜役的官署),小男孩被閹割,財產也都被冇收。癸卯日,皇帝就去晉陽了。
吳明徹攻打壽陽,築壩攔住肥水來灌城,城裡很多人得了浮腫和腹瀉的病,死了十分之六七。齊國的行台右仆射琅邪人皮景和等人去救壽陽,因為尉破胡剛打了敗仗,他們膽小害怕,不敢前進,就駐紮在淮口。皇帝多次派人催促,他們才渡過淮河,有幾十萬人,到了離壽陽三十裡的地方,又停下不前進了。陳國的將領們都很害怕,說:“堅固的城池還冇攻下,強大的援軍又在附近,這可怎麼辦?”吳明徹說:“打仗最重要的就是速度快,他們紮營不前進,自己削弱了自己的銳氣,我看他們不敢出戰,這是明擺著的。”乙巳日,吳明徹親自穿上鎧甲,帶兵從四麵快速攻城,一下子就把城攻下來了,活捉了王琳、王貴顯、盧潛,還有扶風王可朱渾道裕、尚書左丞李騊駼,把他們送到建康。皮景和往北逃跑了,陳國把他們的駱駝、馬匹和軍用物資都繳獲了。
王琳這個人,舉止優雅,喜怒都不表現在臉上。他記憶力超強,心思敏捷,軍府裡的上千個佐吏,他都能叫出名字。他刑罰公正,不隨便殺人,還不看重錢財,愛護士兵,所以很得將士們的心。雖然他失去了自己的領地,流落到鄴城,但齊國人都很敬重他的忠義。等他被俘虜的時候,他以前的很多將士都在吳明徹的軍隊裡,看到他都忍不住抽泣,不敢抬頭看,還爭著為他求情,給他送東西。吳明徹怕他鬨事,就派人在壽陽東邊二十裡的地方把他殺了,當時哭的聲音像打雷一樣大。有個老頭拿著酒和肉來祭奠,哭得特彆傷心,還把他的血收走了。不管是種地的農民還是普通百姓,認識不認識王琳的,聽說這事兒都忍不住流淚。
齊國的穆提婆、韓長鸞聽說壽陽被攻陷了,還不停地玩握槊(古代一種博戲),說:“本來就是他們的東西,拿走就拿走唄。”齊國皇帝聽了,挺擔心的,穆提婆他們又說:“就算國家把黃河以南的地方都丟了,還能像個龜茲國一樣過日子。人這一輩子就像暫時寄居在世上,就該及時行樂,愁啥呢!”皇帝身邊那些受寵的臣子也都附和他們,皇帝馬上就高興起來,又是喝酒又是跳舞,還派人到黎陽靠著黃河的地方修築城牆,派兵駐守。
丁未日,齊國派兵一萬人到潁口,被樊毅打跑了。辛亥日,齊國又派兵增援蒼陵,又被打敗了。齊國皇帝因為皮景和帶著軍隊完整地回來了,就獎賞他,讓他當尚書令。
丙辰日,陳宣帝下詔把壽陽又恢複為豫州,把黃城設為司州。任命吳明徹為都督豫、合等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豫州刺史,還派謁者蕭淳風到壽陽去舉行冊封儀式,在城南設了個壇,有二十萬士兵,陳列著旗幟、戰鼓和兵器。吳明徹登上壇,接受冊封,儀式結束後才退下,將士們都覺得很榮耀。皇帝擺酒設宴,舉起酒杯對徐陵說:“這得感謝你會識人啊。”徐陵離開座位說:“這是陛下您定下的策略,可不是我的功勞。”又任命黃法氍為征西大將軍、合州刺史。
戊午日,湛陀攻克齊昌城。十一月甲戌日,淮陰城投降。庚辰日,威虜將軍劉桃枝攻克朐山城。辛巳日,樊毅攻克濟陰城。己醜日,魯廣達攻打濟南徐州,把它拿下了,朝廷就任命魯廣達為北徐州刺史,鎮守這個地方。
齊國北徐州的老百姓很多起來響應陳國,把州城都圍住了。祖珽下令不關閉城門,還禁止人們在大路上走動,城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造反的人不知道怎麼回事,懷疑人都跑了,城都空了,就冇怎麼防備。祖珽突然下令敲鼓呐喊,聲音震天,造反的人都被嚇跑了。之後他們又重新集結隊伍,朝著城這邊來,祖珽命令錄事參軍王君植帶兵抵抗,自己騎著馬到陣前,左右開弓射箭。造反的人之前聽說祖珽是瞎子,以為他肯定不會出來,突然看到他,都嚇了一大跳。穆提婆想讓城被攻陷,就不派援兵,祖珽一邊戰鬥一邊防守,十幾天之後,造反的人最後都散了。
陳宣帝下詔把王琳的頭掛在建康的集市上示眾。王琳以前的下屬,梁朝驃騎倉曹參軍朱瑒給徐陵寫信,請求要回王琳的頭,信裡說:“我覺得西晉快要滅亡的時候,徐廣是晉朝的遺老;曹魏結束的時候,馬孚是魏室的忠臣。梁朝原來的建寧公王琳,在國家離亂的時候,擔負著一方長官的重任,上天厭惡梁朝的德行,但王琳還想著匡扶梁朝,繼承大業,雖然空有申包胥那樣的誌向,最終卻遭遇了萇弘那樣的災禍,以至於身死九泉,頭被送到千裡之外。我希望陛下您聖恩深厚,能釋出英明的詔令,像赦免王經的哭(司馬昭殺王經,其母不哭,司隸校尉何曾卻允許其舊吏哭吊),允許田橫下葬(田橫自殺後,劉邦以王者禮葬之)一樣。彆讓壽春城下,隻流傳著為葛榮報信的人(此處可能有誤,未明確對應典故);滄洲島上,隻有像悲田院(唐代的慈善機構)裡的客人一樣傷心的人。”徐陵就為他向皇帝啟奏。十二月壬辰初一,連同熊曇朗等人的頭,都還給了他們的親屬。朱瑒把王琳埋在八公山旁邊,以前的部下和有義氣的人來參加葬禮的有幾千人。朱瑒從小路逃到齊國,另外商議迎回王琳重新安葬,不久後,有壽陽人茅智勝等五個人,偷偷把王琳的靈柩送到鄴城。齊國追贈王琳為開府儀同三司、錄尚書事,諡號忠武王,還賜了轀輬車來安葬他。
癸巳日,北周皇帝召集大臣、和尚還有道士,自己坐在高座上,辯論儒、道、佛三教的先後順序,認為儒家排在第一,道家第二,佛教第三。
乙未日,譙城投降。
乙巳日,陳宣帝立皇子陳叔明為宜都王,陳叔獻為河東王。
壬午日,任忠攻克霍州。
陳宣帝下詔征召安州刺史周炅入朝。當初,梁朝的定州刺史田龍升獻城投降,朝廷下詔讓他繼續擔任原職。等周炅入朝的時候,田龍升帶著江北六州、七鎮叛變,投靠了齊國,齊國派曆陽王景安帶兵接應他。朝廷又下詔任命周炅為江北道大都督,統領各路軍隊去討伐田龍升,把他殺了。景安逃跑了,江北的土地又都被收複了。
這一年,突厥向齊國求婚。
【內核解讀】
這段史料生動展現了南北朝後期北齊與南陳對峙的複雜局勢,其中既有政治權謀的殘酷,也有軍事博弈的精彩,更折射出亂世中人性的多樣。透過字裡行間,可從多個維度解讀這段曆史的深層邏輯:
北齊的衰亡伏筆:自毀長城的政治鬨劇
北齊後主高緯時期的政治生態堪稱“荒誕劇”。張雕作為寒門出身的重臣,試圖通過整頓吏治、削減冗餘開支來挽救頹勢,卻因觸動權貴利益,與崔季舒等漢官一同被冠以“謀反”罪名誅殺。這場屠殺暴露了北齊統治集團的三大致命缺陷:
--民族矛盾激化:韓長鸞一句“諸漢官連名總署,其實未必不反”,將鮮卑權貴對漢族官員的猜忌推向極致,統治階層的內耗讓國家失去了糾錯能力。
--寵臣專權誤國:穆提婆、韓長鸞在壽陽失陷後仍“握槊不輟”,甚至以“人生如寄,唯當行樂”蠱惑君主,這種麻木不仁的態度,註定了北齊的覆亡隻是時間問題。
--君主昏聵失察:高緯在忠臣被殺、國土淪喪時,竟能因寵臣的阿諛奉承而“酣飲鼓舞”,其治國能力的缺失,成為壓垮北齊的最後一根稻草。
南陳的軍事崛起:吳明徹的“閃電戰”智慧
吳明徹攻壽陽一役,堪稱南北朝時期的經典戰例。麵對北齊數十萬援軍,他精準判斷敵軍“結營不進”的怯懦本質,以“兵貴神速”的戰術一舉破城,展現了卓越的軍事才能。更值得注意的是,這場勝利背後是南陳上下的協同:
--徐陵的“知人善薦”為朝廷選中了合適的統帥;
--吳明徹身先士卒的衝鋒(“躬擐甲冑,四麵疾攻”)激發了軍心;
--戰後對功臣的封賞(設壇冊命、全軍觀禮)則強化了軍隊的凝聚力。
對比北齊援軍“頓軍不進”的疲軟,南陳的軍事勝利不僅是實力的體現,更是製度與士氣的勝利。
亂世中的忠義悲歌:王琳的人格魅力
王琳之死堪稱這段史料中最動人的篇章。作為北齊的敗將,他被俘後仍能讓舊部“歔欷不能仰視”、百姓“哭者聲如雷”,甚至有老者“收其血而去”,這種跨越陣營的尊重,源於其獨特的人格特質:他“強記內敏”,能識千數佐吏姓名,體現對下屬的重視;他“刑罰不濫,輕財愛士”,贏得了將士的真心擁戴;即便“失地流寓”,仍堅守忠義,成為亂世中罕見的道德標杆。
王琳的結局,既是個人的悲劇,也反映了南北朝時期人們對“忠義”價值觀的普遍認同——即便身處敵對陣營,仍能為這種品質所動容。
曆史的啟示:製度與人性的角力
北齊的迅速衰落與南陳的短暫崛起,形成了鮮明對比。前者因內部的猜忌、腐敗和短視,自毀長城;後者則憑藉相對清明的政治、得力的軍事指揮和對人心的凝聚,贏得了先機。但南陳的勝利並未持續太久,這也說明:在南北朝的大分裂格局中,單靠一時的賢能或軍事勝利難以徹底改變局勢,製度的缺陷、地緣的限製最終會讓短暫的輝煌歸於平淡。
這段曆史最深刻的啟示在於:一個政權的生命力,不在於疆域的大小或軍事的強弱,而在於能否平衡各方利益、凝聚共識,能否讓有才能的人得到任用,讓普通民眾看到希望。北齊的權貴們沉溺於眼前的享樂,最終失去了一切;而王琳等人用生命堅守的“忠義”,則成為亂世中永不熄滅的人性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