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嘉三年(公元562年,壬午年)
春天一月,乙亥日,北齊皇帝到鄴城;辛巳日,去南郊祭祀;壬午日,到太廟祭祀;丙戌日,立妃子胡氏為皇後,兒子高緯為皇太子。皇後胡氏,是北魏兗州刺史安定人胡延之的女兒。戊子日,宣佈大赦天下。
己亥日,任命馮翊王高潤為尚書左仆射。
北周的涼景公賀蘭祥去世。
壬寅日,北周在蒲州開鑿河渠,在同州開鑿龍首渠。
丁未日,北周任命安成王陳頊為柱國大將軍,派杜杲送他回南方。
辛亥日,陳文帝到南郊祭祀,以胡公配享上天;二月辛酉日,到北郊祭祀。
閏月,丁未日,北齊任命太宰、平陽王高淹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高歸彥為太宰、冀州刺史。
高歸彥深受北齊肅宗厚待,仗著權勢特彆驕橫,還欺負皇親國戚。北齊世祖即位後,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高元海,禦史中丞畢義雲,黃門郎高乾和多次說高歸彥的壞話,還說:“高歸彥權勢大得能震懾皇上,肯定會引發禍亂。”皇帝也發現高歸彥這人反覆無常,漸漸開始猜忌他。瞅準高歸彥回家的時候,皇帝把魏收叫到跟前起草詔書,任命高歸彥為冀州刺史,讓高乾和抄寫。白天,還命令守門的人不許高歸彥隨便進宮。當時高歸彥正縱情喝酒享樂,過了一夜都不知道這事兒。到了第二天,他想去上朝,到宮門才知道被任命了新官職,嚇得趕緊退回去。等通報姓名謝恩時,皇帝下令讓他早點出發,另外賞賜了很多錢帛等東西,還命令督將們都把他送到清陽宮。高歸彥拜彆後離開,冇人敢跟他說話,隻有趙郡王高睿和他聊了好一會兒,當時也冇人知道他們說了啥。
皇帝還是長廣王的時候,清都的和士開因為擅長握槊、彈琵琶得到寵愛,被征召為開府行參軍,等皇帝即位後,他一路升遷到給事黃門侍郎。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都嫉妒他,打算告發他。和士開就搶先上奏說高元海等人結黨營私,想獨攬大權。高乾和因此被皇帝疏遠。畢義雲給和士開送了禮,得以出任兗州刺史。
陳文帝征召江州刺史周迪出鎮湓城,又征召他兒子入朝。周迪磨磨蹭蹭、猶猶豫豫,都冇去。其他南江的首領,私自任命的縣令縣長,大多也不接受朝廷征召,朝廷冇時間去征討,隻能先穩住他們。隻有豫章太守周敷早早入朝,朝廷給他進號為安西將軍,賞賜了一部鼓吹樂隊,還有女妓、金銀布帛,讓他回豫章。周迪覺得周敷一直不如自己,心裡特彆不平衡,就偷偷和留異勾結,派他弟弟周方興帶兵去襲擊周敷;周敷迎戰,把周方興打敗了。周迪又派哥哥的兒子在船裡埋伏士兵,假裝成商人,想偷襲湓城。還冇出發,事情就敗露了,尋陽太守監江州事晉陵人華皎派兵迎擊,繳獲了他們所有的船隻和兵器。
陳文帝任命閩州刺史陳寶應的父親為光祿大夫,他的子女也都被封了爵位,還讓宗正把他們編入皇族名冊。但陳寶應娶了留異的女兒為妻,暗地裡和留異聯合。虞荔的弟弟虞寄,流落在閩中,虞荔思念他都生病了,陳文帝為了虞荔征召虞寄,陳寶應卻扣著不放人。虞寄曾經不緊不慢地用逆順的道理勸陳寶應,陳寶應就扯彆的話題打岔。陳寶應曾經讓人給他讀《漢書》,他躺著聽,聽到蒯通勸說韓信:“看您的後背,貴不可言。”一下子坐起來,說:“這人可真是個聰明人!”虞寄說:“蒯通一番話害死三個士人,哪算得上聰明!哪比得上班彪寫的《王命論》,知道該歸順誰!”
虞寄知道陳寶應勸不了,擔心禍事落到自己頭上,就穿上居士的衣服,住在東山寺,假裝腳有病。陳寶應派人去燒他住的屋子,虞寄躺著一動不動。身邊的人要扶他出去,虞寄說:“我的命該這樣,躲又能躲到哪兒去!”放火的人最後自己把火撲滅了。
乙卯日,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司徒。
北齊揚州刺史行台王琳多次想向南侵犯,尚書盧潛覺得時機還不成熟。陳文帝派人送信到壽陽,想和北齊和親。盧潛把信上奏給北齊朝廷,還上書請求休戰。北齊皇帝答應了,派散騎常侍崔瞻來陳國訪問,並且送回南康湣王陳曇朗的靈柩。王琳因此和盧潛產生矛盾,互相上表彈劾。北齊皇帝征召王琳回鄴城,任命盧潛為揚州刺史,兼任行台尚書。崔瞻是崔淩的兒子。
梁朝末年社會動盪,鐵錢不能流通,民間私自使用鵝眼錢。甲子日,陳國改鑄五銖錢,一個五銖錢相當於十個鵝眼錢。
後梁國主安於儉樸,不喜歡酒色,雖然生性猜忌,但對將士有恩。因為國家疆土狹小,城市殘破,戰爭不斷,一直鬱鬱不得誌,後來背上長疽去世了;葬在平陵,諡號為宣皇帝,廟號中宗。太子蕭巋即位,改年號為天保;尊龔太後為太皇太後,王後為皇太後,母親曹貴嬪為皇太妃。
三月,丙子日,安成王陳頊到達建康,陳文帝下詔任命他為中書監、中衛將軍。
陳文帝對杜杲說:“我弟弟如今承蒙貴朝以禮送回,這實在是周朝的恩惠;但要是魯山不歸還,恐怕也難有這樣的結果。”杜杲回答說:“安成王,在長安也就是個普通百姓,但他是陳朝皇帝的弟弟,他的價值難道僅僅一座城就能比的嗎!我們朝廷重視親族和睦,以己度人,上遵太祖的遺旨,下念繼續交好的情義,所以送他回南方。現在您說用尋常的土地換骨肉親情,這可不是我敢聽的話。”陳文帝很慚愧,說:“我剛纔是開玩笑的。”之後對待杜杲更加有禮了。
陳頊的妃子柳氏和兒子陳叔寶還在穰城,陳文帝又派毛喜去北周請求接回他們,北周人把他們都送回來了。
丁醜日,任命安右將軍吳明徹為江州刺史,督率高州刺史黃法氍、豫章太守周敷一起討伐周迪。
甲申日,大赦天下。
留異一開始以為朝廷軍隊肯定從錢塘方向來,結果侯安都卻從諸暨走陸路到永康,留異大吃一驚,逃到桃枝嶺,在山口豎起柵欄抵抗。侯安都被流箭射中,血流到腳踝,他坐在轎子裡指揮,神色舉止都冇變。侯安都順著山勢,緊急修築了堤壩。正好趕上雨水漲滿,侯安都把船引入堤壩,建起和留異城池一樣高的樓艦,用拍竿擊碎了留異城上的城樓女牆。留異和他兒子留忠臣脫身逃到晉安,投靠陳寶應。侯安都俘虜了留異的妻子和其他兒子,收繳了所有鎧甲兵器後返回。
留異的黨羽向文政占據新安,陳文帝任命貞毅將軍程文季為新安太守,率領三百精兵直接去攻打他。向文政戰敗,於是投降。程文季是程靈洗的兒子。夏天四月,辛醜日,北齊武明婁太後去世。北齊皇帝不換喪服,還像往常一樣穿著紅袍。冇過多久,登上三台,擺酒作樂,宮女進獻白袍,皇帝直接扔到台下。散騎常侍和士開請求停止奏樂,皇帝發怒,打了他。
乙巳日,北齊派使者來陳國訪問。
北齊青州上報說河水變清了,北齊皇帝派使者去祭祀,改年號為河清。
在此之前,北周那些受封爵位的大臣都冇有得到租賦。癸亥日,才下詔允許柱國等貴臣在其他縣寄食他們封邑的租賦。
五月,庚午日,北周大赦天下。
己醜日,北齊任命右仆射斛律光為尚書令。
壬辰日,北周任命柱國楊忠為大司空。六月,己亥日,任命柱國蜀國公尉遲迥為大司馬。
秋天七月,己醜日,太子納妃王氏,王氏是金紫光祿大夫周弘正的女兒。
北齊平秦王高歸彥到了冀州,心裡不踏實,想等北齊皇帝去晉陽的時候,趁鄴城空虛帶兵打進去。他的郎中令呂思禮告發了他。皇帝下詔讓大司馬段韶、司空婁睿去討伐他。高歸彥在冀州南境設置了私人驛站,聽說大軍要到,就關閉城門據守。長史宇文仲鸞等人不聽從他,都被他殺了。高歸彥自稱大丞相,有四萬部眾。北齊皇帝因為都官尚書封子繪是冀州人,他祖父和父親世代擔任本州刺史,很得人心,就讓封子繪乘驛車到信都,繞城巡視,向城中吏民說明利害,於是官吏百姓相繼投降,城裡的動靜,無論大小都能知道。
高歸彥登上城牆大喊:“孝昭皇帝剛駕崩的時候,六軍百萬都在我手裡,我都冇反,而是投奔鄴城,迎接陛下登基。當時我都冇反,今天怎麼會反呢!我隻是恨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這三人迷惑聖上,嫉恨忠良,隻要殺了這三個人,我就當著城牆自刎。”不久之後城被攻破,高歸彥單槍匹馬向北逃跑,到交津的時候被抓住,捆起來送到鄴城。乙巳日,把他放在冇有篷蓋的車上,嘴裡銜著木頭,反綁著雙手。劉桃枝拿著刀對著他,擊鼓相隨,他和他的子孫十五人都被斬首示眾。皇帝命令封子繪管理冀州事務。
北齊皇帝知道高歸彥之前誣陷清河王高嶽,就把高歸彥家的男女老少一百口人賞賜給高嶽家,追贈高嶽為太師。
丁酉日,任命段韶為太傅,婁睿為司徒,平陽王高淹為太宰,斛律光為司空,趙郡王高睿為尚書令,河間王高孝琬為左仆射。
癸亥日,北齊皇帝去晉陽。
陳文帝派使者去北齊訪問。
九月,戊辰日初一,出現日食。
任命侍中、都官尚書到仲舉為尚書右仆射、丹陽尹。到仲舉是到溉弟弟的兒子。
吳明徹到臨川攻打周迪,冇能攻克。丁亥日,皇帝下詔讓安成王陳頊去代替他。
冬天十月,戊戌日,皇帝下詔說因為軍費開支龐大,百姓生活困苦,凡是供給皇帝的飲食、衣服以及宮中的各種調度,都要削減;各個官署,也都應該想想節省。
十一月,丁卯日,北周任命趙國公宇文招為益州總管。
丁醜日,北齊派兼散騎常侍封孝琰來陳國訪問。十二月,丙辰日,北齊皇帝回到鄴城。
北齊皇帝逼迫昭信李後,說:“你要是不答應我,我就殺了你兒子!”李後害怕,隻好順從他。後來李後懷孕了。太原王高紹德到了門口,見不到母親,生氣地說:“我難道還不知道嗎!姐姐肚子大了,所以不見我。”李後非常羞愧,生下女兒後就冇養活。皇帝拿著刀罵道:“你殺了我的女兒,我怎麼能不殺你兒子!”當著李後的麵用刀環把高紹德砸死了。李後大哭,皇帝更生氣了,把李後衣服扒光,亂打一通。李後不停地呼天喊地,皇帝讓人用絹囊把她裝起來,李後鮮血淋漓,被扔到水渠裡。過了好久才甦醒過來,用牛車送到妙勝寺當尼姑。
【內核解讀】
這段關於天嘉三年(公元562年)的史書記載,如同一幅南北朝後期的政治風情畫,既展現了政權更迭中的權力博弈,也暴露了人性在慾望漩渦中的掙紮,其中諸多細節值得深析:
權力場的“生存遊戲”:背叛與算計的循環
北齊朝堂的權力鬥爭堪稱典型。平秦王歸彥從“受肅宗厚待”到被猜忌外放,最終因謀反被滅族,其命運轉折的關鍵在於“威權震主”——這幾乎是中國古代權臣的宿命。他臨死前喊出“當時不反,今日豈反”,雖有辯解成分,卻道破了皇權與權臣間的天然悖論:信任是暫時的,猜忌是永恒的。而高元海、畢義雲等大臣通過構陷對手鞏固地位,和士開則憑藉“握槊、彈琵琶”的才藝得寵,甚至反過來打壓政敵,可見北齊政治已淪為“術”的較量,而非“道”的治理。
南陳的地方勢力博弈同樣充滿算計。周迪因不滿周敷受寵而勾結留異,陳寶應借《漢書》中蒯通說韓信的典故表露野心,這些地方豪強將“忠誠”視為交易籌碼,折射出南朝後期中央對地方控製力的弱化。而虞荔之弟虞寄以“居士服”避禍,甚至在房屋被燒時“安臥不動”,則是亂世中知識分子的無奈自保——在權力碾壓下,清高與智慧有時隻能成為避險的偽裝。
人性的幽暗麵:慾望與殘忍的暴露
北齊皇帝高湛的行為堪稱人性惡的集中體現。他逼奸昭信李後,因女兒被溺殺而用刀環砸死親生兒子紹德,甚至將李後裸打後扔進渠水,其殘忍程度突破人倫底線。這種極端行為背後,是皇權絕對化後的道德崩塌:當權力失去約束,人性中的暴虐與佔有慾便會肆意氾濫。而他對和士開的寵信、對宗室的猜忌,又顯露出專製者的典型特質——用私人情感替代製度理性。
相比之下,後梁主蕭詧“安於儉素,不好酒色”卻“多猜忌”,最終“疽發背而殂”,則展現了另一種人性困境:在夾縫中求生的君主,即便有操守,也難掩無力感,猜忌不過是對自身弱勢的病態補償。
時代的無奈:分裂格局下的生存邏輯
南北對峙的大背景,讓各國的決策充滿現實考量。北周將安成王陳頊送回南陳,南陳與北齊短暫和親,都是基於“敵友轉化”的利益計算。杜杲迴應陳文帝“以魯山換骨肉”的言論時,一句“非使臣之所敢聞”,既維護了北周體麵,也暗含“政治交易不談情義”的潛規則——在分裂時代,道德往往讓位於實力平衡。
經濟層麵,“鐵錢不行,民間私用鵝眼錢”,南陳改鑄五銖錢“一當鵝眼之十”,反映了戰亂對貨幣體係的破壞。而北齊“河水清”便改元“河清”,則暴露了政權試圖用祥瑞粉飾太平的虛弱——當治理能力不足時,意識形態的造神運動便會登場。
曆史的鏡鑒:細節中的規律
從歸彥被誅時“莫敢與語,唯趙郡王睿與之久語”的細節,可見政治高壓下的人情冷暖;周迪、陳寶應等地方勢力的叛亂,印證了“中央弱則藩鎮強”的規律;北齊官吏“納賂得官”的腐敗,預示著政權的衰落軌跡。這些片段拚湊出的,不僅是公元562年的具體事件,更是中國古代王朝循環往複的縮影:權力失控導致混亂,混亂催生新的權力秩序,而秩序又終將走向新的失控。
總的來說,這段曆史如同一麵多棱鏡,折射出亂世中權力、人性與時代的複雜互動。每個曆史人物的選擇——無論是帝王的暴虐、大臣的投機,還是士人的避世——都是特定環境下的生存策略,卻也共同書寫了南北朝後期“分久必合”前的最後動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