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硬核解讀資治通鑒 第103章 漢紀十四 世宗孝武皇帝下之下

漢武帝征和元年（公元前92年）

春天一月，漢武帝回到長安，來到建章宮。

三月，趙敬肅王劉彭祖去世。劉彭祖娶了江都易王曾經寵幸的淖姬，淖姬生了個兒子，叫淖子。當時淖姬的哥哥是漢朝的宦官，漢武帝召見他問：“淖子這人怎麼樣？”他回答說：“淖子慾望很多。”漢武帝說：“慾望多的人不適合當君主統治百姓。”又問武始侯劉昌，回答是：“這人冇啥大毛病，也冇啥特彆出彩的地方。”漢武帝說：“這樣就行。”於是派使者去立劉昌為趙王。

夏天，發生大旱。

漢武帝在建章宮，看到一個男子帶著劍進入中龍華門，懷疑他不是普通人，就下令抓捕。那男子扔掉劍就跑，追也冇追上。漢武帝大怒，把看守宮門的官員給斬了。冬天十一月，征發三輔地區的騎士，在長安上林苑進行大規模搜捕，還關閉長安城門進行排查，十一天後才解除戒嚴。巫蠱之禍就從這時開始了。丞相公孫賀的夫人君孺，是衛皇後的姐姐，公孫賀因此受到寵信。公孫賀的兒子公孫敬聲接替父親擔任太仆，驕橫奢侈，不遵守法令，擅自挪用北軍的一千九百萬錢，事情敗露後，被關進監獄。當時朝廷正緊急下詔抓捕陽陵的大俠朱安世，公孫賀就主動請求去追捕朱安世，來贖公孫敬聲的罪，漢武帝答應了。後來真的抓到了朱安世。朱安世笑著說：“丞相這下要大禍臨頭，牽連宗族了！”於是從獄中上書，告發“公孫敬聲和陽石公主私通；皇上要去甘泉宮的時候，他們讓巫師在馳道上埋人偶，詛咒皇上，說了很多惡毒的話”。

漢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

春天一月，公孫賀被關進監獄，經過審訊查驗，父子倆都死在獄中，整個家族也被滅族。漢武帝任命涿郡太守劉屈氂為左丞相，封他為澎侯。劉屈氂是中山靖王的兒子。

夏天四月，颳起大風，房子被吹倒，樹木被折斷。

閏月，諸邑公主、陽石公主以及皇後弟弟的兒子長平侯衛伉，都因為巫蠱的罪名被誅殺。

漢武帝前往甘泉宮。

當初，漢武帝二十九歲才生下戾太子劉據，非常寵愛他。等太子長大後，性格仁慈寬厚、溫和謹慎，漢武帝卻嫌他才能不足，不像自己。而漢武帝寵愛的王夫人生了兒子劉閎，李姬生了兒子劉旦、劉胥，李夫人生了兒子劉髆，皇後和太子的恩寵逐漸減少，他們心裡常常感到不安。漢武帝察覺到了，就對大將軍衛青說：“漢朝很多事情都是剛剛開創，再加上週邊的少數民族侵犯中原，如果我不改變製度，後世就冇有可以遵循的準則；不出兵征伐，天下就不會安寧，為了這些不得不讓百姓受苦。要是後世子孫也像我這樣做，那就重蹈秦朝滅亡的覆轍了。太子穩重好靜，一定能讓天下安定，不會讓我擔憂。想要找一個能守成的君主，還有誰比太子更合適呢！聽說皇後和太子有不安的想法，真有這回事嗎？你可以把我的意思告訴他們。”大將軍衛青叩頭謝恩。皇後聽說後，摘下頭上的簪子向漢武帝請罪。太子每次勸諫漢武帝不要征伐四方少數民族，漢武帝就笑著說：“我來承擔這些辛勞，把安逸留給你，不也挺好嗎！”

漢武帝每次外出巡視，經常把後事托付給太子，宮內的事務托付給皇後。太子處理完事情，等漢武帝回來，就把重要的事情彙報給他，漢武帝也冇什麼異議，有時候甚至都不過問。漢武帝執法嚴厲，任用了很多嚴苛的官吏。太子卻寬厚待人，經常為被冤枉的人平反，雖然得到了百姓的民心，但那些執法的大臣們都不高興。皇後擔心這樣下去時間長了會獲罪，常常告誡太子，應該留意漢武帝的意思，不應該擅自有所縱容或赦免。漢武帝聽說後，認為太子做得對，皇後的想法不對。群臣中那些寬厚老實的人都歸附太子，而那些嚴苛執法的人都詆譭太子。奸邪的臣子黨羽眾多，所以太子得到的讚譽少，詆譭卻很多。衛青去世後，太子失去了外戚勢力的依靠，大臣們競相想要陷害太子。

漢武帝和兒子們關係疏遠，皇後也很少能見到他。太子曾經去拜見皇後，待了很長時間纔出來。黃門蘇文就向漢武帝報告說：“太子和宮裡的人嬉戲玩樂。”漢武帝就給太子宮增加到二百人。太子後來知道了這事，心裡很記恨蘇文。蘇文和小黃門常融、王弼等人經常偷偷觀察太子的過錯，然後添油加醋地報告給漢武帝。皇後氣得咬牙切齒，讓太子向漢武帝奏明誅殺蘇文等人。太子說：“隻要自己不犯錯，何必怕蘇文這些人！皇上很聰明，不會相信奸邪小人的話，冇什麼可擔憂的。”漢武帝曾經身體不舒服，讓常融去召太子，常融回來說“太子臉上有喜色”，漢武帝聽了冇說話。等太子到了，漢武帝觀察他的表情，發現他臉上有哭過的痕跡，卻假裝談笑，漢武帝覺得很奇怪，經過仔細詢問，瞭解了真實情況，就把常融殺了。皇後也很注意自我防範，避免嫌疑，雖然很久冇有得到寵愛，但還是受到禮遇。

當時，方士和各路神巫大多聚集在京城，他們大多用旁門左道迷惑眾人，各種變幻把戲無所不為。女巫們在宮中往來，教宮中的美人躲避災禍的辦法，每間屋子都埋下木人進行祭祀。因為妒忌、怨恨而互相辱罵，又互相告發，說對方詛咒皇上，大逆不道。漢武帝大怒，因此被殺的後宮之人和大臣，有好幾百人。漢武帝心裡已經開始懷疑，有一次白天睡覺，夢到好幾千個木人拿著棍子要打他，漢武帝驚醒後，從此身體不舒服，變得精神恍惚，記憶力減退。江充因為和太子以及衛氏家族有矛盾，看到漢武帝年紀大了，害怕漢武帝去世後被太子誅殺，就趁機乾壞事，說漢武帝生病是因為有人用巫蠱之術詛咒。於是漢武帝任命江充為使者，負責處理巫蠱案件。江充帶著胡巫到處挖地尋找人偶，抓捕施行巫蠱和夜裡祭祀、能看見鬼的人，還故意弄臟一些地方，讓人看起來像是施蠱的場所，然後就把人抓起來審訊治罪，用燒紅的鐵鉗夾人、用烙鐵燙人，強迫他們認罪。百姓們也互相誣告對方施行巫蠱，官吏們就彈劾他們大逆不道。從京城、三輔地區一直到各郡、國，因為這事兒被處死的前後有好幾萬人。

當時，漢武帝年紀大了，懷疑身邊的人都在用巫蠱詛咒他；不管有冇有這回事，都冇人敢為那些被冤枉的人申冤。江充知道漢武帝的心思後，讓胡巫檀何說：“宮中有蠱氣，如果不除掉，皇上的病永遠不會好。”漢武帝就派江充進宮，到皇宮的各個地方，拆掉禦座，挖地找蠱；又派按道侯韓說、禦史章贛、黃門蘇文等人協助江充。江充先從很少被寵幸的後宮夫人查起，依次查到皇後和太子宮，把地挖得亂七八糟，太子和皇後連放床的地方都冇有了。江充說：“在太子宮挖到的木人特彆多，還有寫在帛書上的話，說的都是大逆不道的內容，應當奏明皇上。”太子害怕了，問少傅石德該怎麼辦。石德擔心自己作為太子的師傅會一起被殺，就對太子說：“之前丞相父子、兩位公主以及衛氏家族的人都因為巫蠱之罪被殺，現在巫師和使者在太子宮挖到了證據，也不知道是巫師故意放的，還是真的有，根本冇辦法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假傳聖旨，把江充等人抓起來關進監獄，徹底追查他們的奸詐行為。況且皇上在甘泉宮生病，皇後和家裡的官吏去請安都冇有迴音，皇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而奸臣卻如此囂張，太子難道不考慮秦朝扶蘇的事情嗎？”太子說：“我是皇上的兒子，怎麼能擅自誅殺大臣呢！不如去皇上那裡謝罪，或許能僥倖無罪。”太子正要前往甘泉宮，可江充逼得太緊；太子實在想不出彆的辦法，就聽從了石德的計策。

秋天七月壬午日，太子派門客假裝成使者，抓捕了江充等人。按道侯韓說懷疑使者有詐，不肯接受詔書，太子的門客就把韓說殺了。太子親自監斬江充，罵道：“你這個趙國來的奴才！之前擾亂你們趙國國王父子還不夠嗎！現在又來擾亂我們父子！”還把那個胡巫在皇宮的上林苑裡燒死了。

太子派舍人無且拿著符節在夜裡進入未央宮殿的長秋門，通過長禦倚華向皇後詳細說明瞭情況，然後調發宮中馬廄的車子，裝載射手，取出武庫中的兵器，調髮長樂宮的衛隊。長安城裡一片混亂，都說太子造反了。蘇文趁機逃走，跑到甘泉宮，向漢武帝報告太子造反的事。漢武帝說：“太子肯定是害怕了，又怨恨江充等人，所以才發生這樣的變故。”於是派使者去召太子。使者不敢進去，回來報告說：“太子造反已成事實，還想殺我，我逃回來了。”漢武帝大怒。丞相劉屈氂聽說發生變故，起身就逃，連丞相的印綬都丟了，派長史乘坐驛站的快車向漢武帝報告。漢武帝問：“丞相在做什麼？”長史回答說：“丞相封鎖訊息，不敢發兵。”漢武帝生氣地說：“事情都已經鬨得沸沸揚揚了，還封鎖什麼訊息！丞相冇有周公的風範，周公當年不就殺了管叔、蔡叔嗎！”於是賜給丞相璽書說：“捕殺造反的人，該賞該罰都有明確規定。用牛車作為屏障，不要和叛軍短兵相接，以免過多殺傷士兵！緊閉城門，不要讓造反的人出城！”太子也向百官宣告說：“皇上在甘泉宮生病，情況危急，我懷疑有變故，奸臣想要叛亂。”漢武帝於是從甘泉宮趕來，來到長安城西的建章宮，下詔征發三輔地區附近各縣的軍隊，讓各部中俸祿二千石以下的官員，都歸丞相統領。太子也派使者假傳聖旨，赦免長安城中各官府的囚徒，命令少傅石德和賓客張光等人分彆率領；派長安的囚徒如侯拿著符節征髮長水和宣曲的胡人騎兵，讓他們都裝備好前來會合。侍郎馬通出使長安，趁機追捕如侯，並告訴胡人騎兵說：“符節是假的，不要聽從！”於是斬殺如侯，帶領騎兵進入長安；又征發水軍交給大鴻臚商丘成指揮。當初，漢朝的符節都是純紅色的，因為太子也拿著紅色符節，所以把符節改成黃色的，並在上麵加上旄飾來區彆。

太子站在北軍南門外，召見護北軍使者任安，把符節交給他，命令他發兵。任安行禮接受符節，進入軍營後，卻緊閉營門，不再出來。太子隻好帶兵離開，驅使長安四市的百姓幾萬人，來到長樂宮的西闕下，與丞相的軍隊相遇，雙方交戰了五天，死了好幾萬人，鮮血流進了水溝裡。民間都說太子造反，所以眾人都不歸附太子，丞相的兵力卻越來越多。

庚寅日，太子兵敗，向南逃到覆盎城門。司直田仁負責關閉城門，他認為太子和皇上是父子關係，不忍心逼迫太急，太子因此得以出城逃亡。丞相想斬殺田仁，禦史大夫暴勝之對丞相說：“司直是俸祿二千石的官員，應該先請示皇上，怎麼能擅自斬殺呢！”丞相就放了田仁。漢武帝聽說後大怒，派人責問禦史大夫說：“司直放走造反的人，丞相殺他，這是符合法令的；你為什麼擅自阻止丞相！”暴勝之非常惶恐，自殺了。漢武帝下詔派宗正劉長樂、執金吾劉敢拿著策書收回皇後的璽綬，皇後自殺。漢武帝認為任安是個老官吏，看到戰事興起，想坐觀成敗，誰勝了就歸附誰，懷有二心，就把任安和田仁都判處腰斬。漢武帝因為馬通抓住瞭如侯，長安男子景建跟隨馬通抓住了石德，商丘成奮力作戰抓住了張光，就封馬通為重合侯，景建為德侯，商丘成為秺侯。那些太子的賓客，隻要曾經出入宮門的，都被處死；那些跟隨太子發兵的，按照造反的罪名滅族，被太子的軍隊劫持的官吏和士兵，都被流放到敦煌郡。因為太子在外麵逃亡，開始在長安各城門設置屯兵。

漢武帝非常憤怒，群臣都擔憂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壺關三老令狐茂上書說：“我聽說父親就像天，母親就像地，兒子就像萬物，所以天平和、地安寧，萬物才能茂盛生長；父親慈愛、母親疼愛，兒子才能孝順。如今皇太子是漢朝的正統繼承人，肩負著傳承萬世的大業，承擔著祖宗的重任，論親近他是皇帝的嫡長子。江充不過是個平民百姓，市井中的小臣罷了；陛下卻提拔重用他，他卻憑藉皇上的命令逼迫皇太子，編造奸詐的罪名，一群奸邪小人狼狽為奸，導致皇室親戚之間的關係隔絕不通。太子想進見皇上卻見不到，退後又被亂臣所困，心中獨自冤屈卻無處訴說，忍不住心中的憤恨，起來殺了江充，又因為恐懼而逃亡，這就像兒子盜用父親的兵器，是為了自救免遭災難罷了。我私下認為太子冇有謀反的心思。《詩經》說：‘嗡嗡亂飛的蒼蠅，停在籬笆上。和樂平易的君子，不要聽信讒言。讒言冇有止境，會使四方國家陷入混亂。’以前江充進讒言害死了趙太子，天下人冇有不知道的。陛下不仔細考察，過分責怪太子，大發雷霆，發動大軍去追捕太子，還讓三公親自率軍。有智慧的人不敢說話，善辯的人不敢進諫，我私下裡為此感到痛心！希望陛下放寬心，不要憂慮，稍微體察一下自己的親人，不要擔心太子會做出錯事，趕緊停止軍事行動，不要讓太子長期逃亡在外！我懷著誠摯的心情，冒死上書，在建章宮下等待皇上治罪！”奏書呈上後，漢武帝有所感悟，但還冇有公開下令赦免太子。

太子逃亡，向東到了湖縣，藏在泉鳩裡；主人家境貧寒，經常靠賣鞋來供養太子。太子有個老朋友在湖縣，聽說他很富有，就派人去叫他，結果因此被髮現。

八月辛亥日，官吏前來圍捕太子。太子自己估計無法逃脫，就進入屋內，緊閉房門，上吊自殺。山陽男子張富昌是個士兵，用腳踢開門，新安令史李壽趕緊上前抱住太子，想解開繩索。主人與前來抓捕的人搏鬥而死，太子的兩個皇孫也一同遇害。漢武帝得知太子死訊後很傷心，就封李壽為邘侯，張富昌為題侯。

當初，漢武帝為太子修建了博望苑，讓他結交賓客，按照自己的喜好行事，所以太子的賓客中很多人用一些奇談怪論來進言。

司馬光評論說：古代聖明的君主教養太子，會為他挑選正直、敦厚、善良的人，作為太子的太保、太傅、老師和朋友，讓太子朝夕和他們相處。太子身邊前後都是正直的人，出入起居都遵循正道，即便這樣，還是有人會因為放縱、邪僻而陷入災禍、走向敗亡。現在卻讓太子自己結交賓客，隨心所欲。正直的人難以親近，阿諛奉承的人卻容易迎合，這本來就是普通人的常情，難怪太子最終冇有好的結局啊！

癸亥日，發生地震。

九月，商丘成被任命為禦史大夫。

立趙敬肅王的小兒子劉偃為平乾王。

匈奴侵入上穀、五原，殺害擄掠當地的官吏和百姓。

評論

這段曆史呈現出漢武帝晚期宮廷內外的風雲變幻與巨大悲劇。巫蠱之禍成為這場悲劇的導火索，它像一場瘋狂的風暴，席捲了整個西漢宮廷與朝堂，眾多皇室成員、大臣因此喪命，無數家庭支離破碎。

從漢武帝角度看，他晚年的多疑與迷信，給了江充等奸佞小人可乘之機，讓巫蠱之風盛行，成為帝國政治生態惡化的開端。他與太子之間因性格、治國理唸的差異，加上奸臣從中挑撥，使得父子關係逐漸疏遠，最終釀成大禍，反映出封建帝王在權力與親情之間的失衡，以及對宮廷局勢把控的失控。

太子劉據，原本仁恕溫謹，深得民心，卻因奸臣陷害，走投無路起兵反抗，最終兵敗自殺。他的遭遇令人惋惜，凸顯出在封建宮廷鬥爭中，即便身為太子，麵對奸佞與帝王猜忌時的無奈與無力。

這場禍事也暴露出當時政治體係的脆弱與腐敗。官員們為求自保或爭權奪利，相互傾軋，利用巫蠱事件構陷他人，使得朝廷上下人心惶惶。而百姓也深受其害，因巫蠱誣告之風，眾多無辜之人喪命，社會秩序遭受嚴重破壞。

此外，壺關三老令狐茂的上書，雖讓漢武帝有所感悟，但未能及時挽回局麵，也反映出封建專製體製下，正確意見傳達與糾錯機製的滯後與艱難。總之，巫蠱之禍是西漢由盛轉衰的重要轉折點，它警示著統治者在維護統治過程中，應保持清醒，遠離奸佞，平衡權力與親情，確保政治清明與社會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