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得其所的蒼蠅 023

桃花這個名字是冷家的小少爺給他起的。

桃花十五歲到冷家，那時是四月天，桃花開的正盛。一朵一朵嬌豔的桃花就像粉嫩美好的小孩的臉頰。

桃花流浪了很久，最後才被賣到冷家，他年齡雖然小，但是乾活很老練，冷家的管事看他可憐，還對他歎了口氣，那個老爺爺摸摸他的頭說要他好好伺候小少爺。

桃花乖巧地應著。

其實桃花知道管事當時是不想要他的，他當時隻剩半口氣了，未必能夠養活，買回去說不定就是個賠錢的玩意，所以老管家猶豫了一會，想要打發點銀子給他叫他走。

可他運氣好，竟然被冷家的小少爺瞧見了。

小少爺一看見他，立馬不動了，他蹲下來，用樹枝拔開桃花的頭髮。桃花看見小少爺嚇了一跳，一下蹦了起來，小少爺反而笑了：“你想留在冷府？”

小少爺那雙漆黑的眼亮得像潤滑的黑寶石，又彷彿裝進了黑夜中全部的繁星。

桃花在那雙眼裡看到了笑意，他從來冇有見過這樣好看的眼睛。

冷又太過耀眼了，他身上明豔美好的色彩是桃花重來冇有看見過的，他笑著看著桃花，笑得很機靈，甚至帶上了一點狡黠。他手裡拿著一枝粉紅的桃花，穿著華貴的衣服，是白色的衣服，乾乾淨淨，冇有一絲汙漬，襯得桃花那雙烏黑的手更加肮臟。

桃花偷偷把那雙臟手藏了起來。92415$7-6-54;

他發現冷家的小少爺在看他，於是臉一紅，給小少爺跪下了。

“你叫什麼名字。”小少爺的聲音真好聽，彷彿玉石墜入河中發出的清脆的聲響。

桃花紅著臉，慌張地搖搖頭：“我冇有名字，他們都叫我藥人。”

“要人？”冷又笑了：“算了，這個名字不好聽，我給你取一個吧。”

那天，桃花有了一枝美麗嬌豔的桃花，還有了一個新的名字。

管家告訴小少爺，桃花是個女孩名，可小少爺驕縱，自己喜歡，就覺得桃花這個名字最好，他不肯換名字。桃花不敢惹小少爺生氣，於是他對著老管家磕頭，說他很喜歡這個名字，他就想叫這個名字。

老管家知道桃花是在討好少爺，他知道桃花想留下來，他歎了口氣，冇有再說什麼。

桃花磕頭磕得重，額上立馬紅了起來。

小少爺愣了片刻，伸出手，用指尖抵住了桃花的額頭：“彆磕了，不痛嗎？”

小少爺的指尖，蔥根一樣嫩，而桃花的額上，臟兮兮的，全是汙漬。

桃花臉一紅，怕弄臟了小少爺的手，急急忙忙躲開了。

小少爺卻笑了。

“你以後就做我的侍從吧。”

桃花的心跳的飛快，他感覺臉像火燒一樣的燙。小少爺要扶他起來，他不敢推開小少爺，又怕自己弄臟高少爺的錦袍，所以更加慌亂。為了掩飾這種慌亂，他不住地對小少爺高聲喊：“我願意做你的侍從，我願意！”

他生怕小少爺會不要他。

後來想起來桃花又覺得自己很可笑，他不知道他的“我願意”是向誰說的，小少爺要的也並不是他的同意，他隻是簡單的告訴自己，從此以後桃花就是他的侍奴了。他簡單的一句話就可以決定桃花的命運，桃花就像很多卑賤的人一樣，他的一生從來就隻能掌握在彆人的手裡。

這是一種悲哀，但是桃花感到猛烈的歡喜，他很慶幸小少爺留下了他。

小少爺在冷家很受寵愛，因為他是冷家最小的少爺，他的母親也很早就去世了，他天資聰穎，學什麼都快，隻要他肯學，就冇有什麼是他學不會的，他是天之驕子，所有人都喜歡他。

桃花在小少爺十歲的時候陪在他身邊，就連小少爺睡覺都是桃花鬨著睡著的。小少爺小時候很黏桃花，不管有事冇事都喜歡叫他的名字，等桃花應著的時候他又會笑，說冇什麼。

桃花很高興小少爺對他的喜歡，他小心翼翼的迴應著這份喜歡，他慢慢會試著逾越等級的限製，壯著膽子抱一抱小少爺，小少爺不會罵他，他還會回抱住桃花。小少爺親近桃花的時候，桃花總是惶恐的模樣，小少爺喜歡逗弄桃花，他看桃花驚慌的模樣覺得很搞笑，他像貓兒一樣把頭往桃花懷裡蹭，對著桃花說他喜歡桃花。

桃花嚥下口水，脊背上有細細的汗。

是了，桃花想起來了，冷又小時候和他說過，說過他喜歡桃花。

那個時候冷又什麼都不懂，他對桃花的喜歡，和對府裡貓貓狗狗的喜歡應該是同一種喜歡。

可是他真的曾經和桃花說過，說過喜歡他。

南鏞告訴桃花，說冷又會派人來接他，要他做好準備。

桃花愣了愣，看著南鏞，伸手比劃【為什麼來接我？】

南鏞看不懂桃花比劃什麼，可是他看向桃花的眼神再一次充滿了憐憫。這種憐憫讓桃花心裡發慌。

【發生什麼事了？】他一邊比劃一邊說唇語。

南鏞看了桃花半響，突然問：“你有想過自殺嗎？希望你冇有想過，不然實在太可憐了。”

南鏞目送桃花上馬車，那種憐憫的目光使桃花害怕。

他在馬車中惴惴不安，他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冷又為什麼要接走他？他要把自己接到哪裡去呢？

可桃花很快就知道了。

馬車帶著他日夜不停走了十餘天，他渾身的傷口被顛得裂開了，他躺在馬車裡疼得想死。可他並冇有掙紮，因為南鏞說冷又來接他，他想看看冷又最後要把他接到哪裡。

可他最後看見了一個熟悉的石樓。他看見石樓的一瞬間，隻覺得無數尖銳的刺紮在他的身上。

他渾身僵硬，腦海中深藏的記憶如同滾燙的油湧遍他的全身。劇烈的恐懼使得他開始顫抖，他蜷縮著身體不願再往前邁出一步。

身旁的侍衛拖拽著他往前走。桃花拚命地掙紮，他尖叫，嘶吼，可卻隻能發出顫抖的嘶啞的聲音。

這是以前把他關起來的那棟樓，他以前被關在籠子裡，這裡的人隻有在需要試藥的時候會把他放出來。十年前他從這裡逃了出來，現在他又被人帶回了這裡。

他拚命掙紮，那些架著他的人覺得他煩了，對著他的脖子拍了一下，他暈了過去。

等他醒來後發現他被關在了籠子裡，這是一個巨大的籠子，像一個地牢一般，他其實很熟悉這個籠子，他在這樣的洞子裡待了好多年。

他渾身發顫，手抖得握不住鐵欄杆。

他現在才明白南鏞為什麼會對他露出憐憫的表情，他錯了，他不該想著再和冷又見一麵的。他為什麼要去見冷又呢？他應該早點去死的，早點死了，這些人就抓不住他，他就不會再過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他必須想辦法馬上死，因為這些人到時候會害怕他承受不了折磨弄傷自己，他們會給自己穿上鐵衣，會禁錮他的四肢，讓他連動手抓自己都做不到，他們還會害怕自己咬破舌頭，會給他帶上竹子做的口枷，讓他冇有辦法再咬自己。

對了，桃花突然想到了，也許他可以試一試能不能咬舌自儘。

他希望自己最好能夠馬上就死掉。

他死命地用手抓自己，用尖牙咬破自己的舌頭，他把自己的舌頭咬的到處是血，口裡一股子血腥味，可是他還是冇有死。

他的舌頭已經被他咬缺了一塊，口裡的血腥味刺激得他胃部一陣陣抽搐，他乾嘔了起來。

可突然，一個身著白衣的男人飛快地跑了過來把手伸進鐵欄杆死死握住了他的手。

他看見了十三。

他又看見了十三。

好像每一次他受苦受難的時候，十三都會出現在他的身邊。

隻有十三，也隻會是十三。

桃花哭了，他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般用儘全身的力氣抓住十三。

十三咬住唇，麵色慘白，他額上蒼白的筋鼓鼓地跳動著，他盯著桃花，看著桃花哭，他眼裡閃動著凶狠的光，彷彿立馬想要撕碎什麼東西。可他卻伸出手，動作溫柔地擦掉了桃花的淚，也擦掉了桃花嘴邊的血。

“誰把你送進來的？是柳青嗎？”十三似乎處於暴怒的狀態，可是他忍住了這種狂躁，他忍得太辛苦了，手上的肌肉都微微顫抖了起來。

桃花握住十三的手，不住的哭，他對著十三張口，口裡的血立馬流了下來。

他對著十三說【殺了我吧，求你了。】

十三眼裡透著冰冰冷冷的狠毒，他看懂了桃花的話，作為迴應，他握緊了桃花的手。

“你彆怕，我會帶你出去的。”

桃花腦子火燒一樣痛，他根本聽不見十三說什麼，他不住地請求十三殺了他。

十三看著桃花，眼裡藏著洶湧的暴戾，他半跪在地上，目光很堅定，他把桃花的手握的更緊。

“彆怕。”他啞著聲音安慰桃花，低頭吻住桃花的手，然後抬起頭，對著桃花鄭重地許諾：“我會再帶你逃出去。就算我死我也會帶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