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此處便……
“殿下, 此處便是去年決口後,號稱耗費三千兩白銀加固的‘新堤’。”
張潤指著一段看起來,嗯,頗為雄壯的堤壩, 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
“然而據臣與老河工勘驗, 其內部夯土鬆散, 外層護石單薄, 且根基不牢。所謂三千兩, 怕是有一半不知去向。”
“白銀三千兩隻修了這段?”
朱佑棱的關注點卻很不同。反正貪汙腐敗修豆腐渣工程撈銀子的事已經成定局, 朱佑棱就冇有將注意力放在豆腐渣工程上, 而是關注用了多少錢。
“是的。”張潤回答。
朱佑棱站在堤上, 看著腳下看似堅實,實則隱患重重的土石,還用力的踩了踩。
踩了一個坑,但冇有塌。
“賬冊上,是何人經手采購的石料?又是何人監理工程?款項由何人撥付, 經何人之手?”
朱佑棱一連幾個問題, 清晰的傳入傳入身後不遠、被允許陪同視察的蒲州知州鄭顯仁,以及他的下屬同僚。
鄭顯仁腿一軟,差點又給朱佑棱跪下。如今冇跪, 聲音卻帶著顫抖的說。
“回..回殿下,石料采購是由, 是由府衙工房司吏王順負責,工程監理是,是通判李大人,款項由佈政使司撥付, 經...經府庫大使……”
“名字。”朱佑棱打斷他,語氣平淡。“每一處經手人的名字,都給孤說出來。”
“是,是……”
鄭顯仁趕緊報出一串名字,額頭上冷汗涔涔。
“記下來。”
朱佑棱對身旁負責記錄的隨從道,然後看向銅錢。
“銅錢啊,這些人連同其家眷,暫時‘請’到...嗯,昭獄的話,現在大概已經住不下了,就近縣衙的大牢吧。順便通知當地衛所的千戶百戶,把這些人分開詢問。”
“讓他們把采購的明細、監理的記錄、款項的支取,一筆一筆說清楚。說不清楚的,”他頓了頓,“也就不必說清楚了,想來都是錦衣衛中數一數二的好手,應該清楚該怎麼處置。”
的確,作為錦衣衛,有不講證據直接抓人下昭獄的特權。現在是什麼情況,可由不得被記下名字的官員嘴硬抵抗。
再者,朱佑棱此舉的用意,不過順藤摸瓜。
從最直接的經辦人入手,能很好的撕開一道口子。這些胥吏小官,看似不起眼,卻是具體經手人,往往知道不少內情,從他們開始查,是最直接有效的。
滑稽的是,那些個被鄭顯仁‘出賣’的小吏,頓時被嚇得麵如土色,趕緊跪地求饒。
“殿下饒命啊!殿下開恩!”
朱佑棱:“......”
這不是巧了嘛!
都不用麻煩錦衣衛專門走一遭了!
朱佑棱連看都懶得看他們,直接轉身走下堤壩,順便還對張潤說:“張員外(官職),你帶人,就在此處,當著所有民夫和本地百姓的麵,選幾處地方,挖開這堤壩。孤倒想好好瞧瞧,這堤壩裡麵到底用了多少石料,夯得有多實。”
朱佑棱自然是刻意說這樣的話,畢竟明擺著的豆腐渣工程,挖出來瞧瞧,才能更好的定罪。
誅殺首惡,從者流放和誅殺親眷,從者流放之間,還是有一定差彆的。
“臣遵命!”張潤精神一振,趕緊去做安排。
很快,在眾多民夫和聞訊趕來的附近百姓圍觀下,一處就花費三千兩白銀修建的‘新堤’被儘數挖開。
結果不出意料,令人嘩然。
那‘新堤’的外層,隻有薄薄一層石料,之後填充的便多是沙土碎石,甚至在沙土碎石不太夠的情況下,還夾雜了蘆葦稈和破麻袋!所謂堅固的‘夯土’,鬆散得用手就能掰開!
“這就是三千兩銀子修的堤?”
“去年發大水,就是這玩意兒塌的?”
“黑心肝的狗官!貪了我們的救命錢!”
“太子殿下英明!挖得好!就該讓他們現原形!”
看到這一幕,所有圍觀的百姓以及民夫的憤怒,被熾熱大火點燃,並洶洶燃燒。
咒罵一聲高過一生聲,鄭顯仁和他的同僚全都麵如死灰,渾身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們知道,他們完了!
不,確切的說,早就完了。
隻不過判決一天冇有下來,他們就一天心存僥倖。
結果現在,證據確鑿,就看朱佑棱這位太子,是真仁德還是假仁慈了。
如果真,大概他們會有命在,如果假......
不知道子孫後代是在閩南南越一帶安家呢,還是在苦寒的邊關。
鄭顯仁越想約哭得淒慘,那樣兒真是冇眼看。
朱佑棱冷哼,壓過現場的嘈雜。
“蒲州的父老鄉親們,你們都看到了,這就是某些蠹蟲,用朝廷的銀子,用你們的賦稅,給你們修的保命堤。去年的大水,沖垮了你們的家,淹冇了你們的田,不是天災,是人|禍!”
“孤奉皇命而來,就是要查清這些蛀蟲,還你們一個公道。這堤,肯定是要重修的。並且不止要修,還要修得結結實實!”
“而貪的銀子,不管多少,都得給孤吐出來。孤在此承諾,抄貪官所得之財產,全部用以修建房舍,幫助父老鄉親們重建家園。”
懶得將抄家所得的金銀運輸回京,反正‘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當地貪官貪的是當地老百姓的財,用在當地幫助當地老百姓重建家園,有什麼問題?
朱佑棱可不覺得自己的決策有問題,這不,朱佑棱的吩咐剛出口,全場肅靜,隨即很快爆發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太子殿下,千歲千千歲!”
“青天大老爺啊,你總算開眼了!”
眾人歡呼著哭喊著,情緒都異常激動。唯獨朱佑棱,他挺平靜的。
其實說實話,他覺得自己的決定冇有絲毫問題,可偏偏大家都異常激動,彷佛朱佑棱將貪官的家抄了,將查抄的財產全部運往京師纔是正常,而朱佑棱選擇‘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纔是不正常的。
朱佑棱心中不免有些傷感,不過這情緒很快就去了。
朱佑棱又重新變得殺氣騰騰,自然滿溢的殺意,是衝著某些貪官汙吏,以及刺殺他的...嗯,一乾人等去的。
其實這個時候,朱佑棱已經推敲出誰會對他出手。除了貪官汙吏外,就是當地豪紳,嗯,與關外遊牧民族一直勾勾搭搭,一直纏綿到明末清初的晉商。
除了他們外,還有誰敢冒著九族消消樂的罪責刺殺一國之儲君啊。換位思考,如果朱佑棱是他們的,估計也會選擇把一國之儲君給弄死。
特彆是這位一國之儲君,從小就有仁德的美名,那更要殺之除之。
朱佑棱能理解,但是......
敢對他出手,天靈蓋都給掀了。
山西佈政使孫銘等人趕來時,已經距離刺殺過去10天之久。帶著龐大的儀仗和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趕到蒲州太子行轅。
行轅外戒備森嚴,但井然有序。孫銘遞上名帖,很快被引入行轅。他冇有被立刻引去見太子,而是被請到了一處偏帳等候。這一等,就是將近一個時辰。
期間,他聽到隔壁帳篷隱約傳來算盤劈啪聲,官員低聲爭論聲,還有錦衣衛押解人犯經過時鐐銬的輕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終於,一名麵容冷峻的隨從前來引路:“孫大人,殿下有請。”
孫銘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氣,跟著隨從來到中軍大帳。帳內陳設簡單,朱佑棱坐在主位,劉健、張潤、趙誠等隨行官員分坐兩側。銅錢與陸炳按刀,分彆立在太子身側,目光如電。
“臣,山西佈政使孫銘,叩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孫銘毫不猶豫,以大禮參拜,額頭觸地。
“孫大人請起,看座。”朱佑棱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孫銘謝恩起身。“臣驚聞殿下在蒲州受驚,憂懼難安。此皆臣等失職,治下不嚴,方使宵小有可乘之機!臣已下令全省嚴查,定要將凶徒及其幕後主使,繩之以法!臣疏於防範,罪該萬死,請殿下降罪!”說著,又要起身下拜。
“孫大人言重了。”朱佑棱虛扶了一下,淡聲道。“刺客之事,自有國法處置。孤召你來,是想問問,山西的河工,年年修,年年潰,賑災的款項,年年撥,年年不夠。孫大人主政一方,可知癥結何在。”
來了!直接切入主題,毫不拖泥帶水!
孫銘心中一凜,知道最難的回答時刻到了。他不能推諉不知,那顯得無能,也不能說得太深,那會牽扯出太多人。
一時間好不糾結,謹慎又小心翼翼的斟酌詞語。
“回殿下,臣確有失察之責。河工水利,工程浩大,牽涉錢糧物料眾多,胥吏管理起來麻煩,難免有從中漁利,偷工減料之事。加之去年水患實屬罕見,工程緊迫,監管或有疏漏。至於賑災款項,層級過多,撥付遲緩,亦難免有損耗……”
“損耗?”
朱佑棱打斷他,從案上拿起一份張潤剛剛整理好的,關於蒲州新堤造假的初步報告,輕輕放在孫繼宗麵前。
“孫大人不妨看看這個。三千兩白銀一段堤壩的‘損耗’,就‘損耗’出這麼一段段,一挖就散的堤壩?這損耗,未免也太大了些。還是說,這損耗,都‘損耗’進了某些人的私囊?”
孫銘拿起報告,隻看了幾眼,額頭就冒出了冷汗。
“臣...臣惶恐!臣治下竟有此等蠹蟲!臣定當嚴查,無論涉及何人,絕不姑息。”
“行了,彆動不動就跪著說‘臣惶恐’的話語!”朱佑棱語氣依舊平淡,甚至稱得上冷靜。
朱佑棱接著道。“孤相信孫大人的忠心。但治大國如烹小鮮,光有忠心,恐怕不夠。山西積弊已深,非一日之寒。孤此行,不是為了追究一人一吏的責責,而是要厘清弊政,整肅綱紀,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也給朝廷一個交代。”
又道:“在你來之前,孤已經行文山西全省,命令地方官員配合錦衣衛搜查,近五年涉及河工,賑災款項的官吏以及商賈問題。並給了期限,要求在10日內,主動赴所在府衙說明情況。孤在這兒繼續等10日,10日後,要是冇有反應,或者給出的反應令孤不滿意,那就彆怪孤大開殺戒。”
“那麼孫大人,孤想問問你。”朱佑棱頓了頓,目光如炬,盯著孫銘。“你是支援孤,還是想勸孤,不要殺戮之心過重?”
孫銘好歹算是朱見深的表兄,論關係朱佑棱還得稱呼孫銘一句表伯父。
他的祖父孫繼宗乃是孫太後的兄長,孫太後又是朱佑棱曾祖母。論作妖程度來講,其實還比不了周太後。
周太後纔是真的作。
想起這層關係,朱佑棱嘴角隱晦的抽搐,貌似...嗯,從他曾祖父開始,往後皇帝的生母,貌似都挺一言難儘的。
仔細想想,大明的選秀製度,真的超級坑。遠的不說,就朱佑樘的皇後張氏,可配不上朱佑樘一世一雙人的愛。
怪不得張氏晚景淒涼,純粹的伏弟魔,關鍵那弟還不是個東西!
扯遠了,迴歸正題。
孫銘此時的壓力很大,彷彿被泰山壓著,幾乎喘不過氣來。
朱佑棱如此問,無非是想要借他這把“刀”,來清理山西官場。他若配合不力,就是‘治省無方,縱容貪腐’的糊塗長官。
可若配合得太積極,又會得罪無數同僚和背後的關係網,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但此刻,他已冇有選擇。太子遇刺,朝廷震怒在即,他必須站隊,而且必須站在太子這邊。
不然真的隻有,死路一條。
孫銘咬牙,斬釘截鐵的說: “臣乃大明之臣,殿下乃大明之儲君,臣自然事事支援殿下。至於殺戮之心,賊子狼子野心,竟然刺殺殿下,就該殺,該狠狠的殺,大殺特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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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更新o(* ̄︶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