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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如何成為瘋批暴君的白月光 184

作者:佚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9:42

番外:恨明月高懸不獨照我(1)

孟沅死後的第一年,深秋。

養心殿內終年瀰漫著一股奇異的混合氣味,混著揮之不去的、隱約的血腥氣,還有偶爾從角落裡飄來的,屬於野獸的腥膻。

光線被厚重的帷幔濾過,顯得昏沉而凝滯,灰塵在稀薄的光柱裡浮動、旋轉。

謝晦倚在窗邊的軟榻上看竹,玄色的常服鬆垮地敞著,露出胸膛和大片手臂。

昔日,孟沅常在此消暑,夏夜裡,邊吃蟹粉酥邊聽雨打竹葉聲。

如今隻剩竹影搖窗,再無舊人。

芝麻安靜地伏在他的腳邊,尾巴尖有一下冇一下地掃著地麵。

它比兩年前還要長大了許多,體態矯健,眼神卻依舊溫順,隻在看向謝晦的時候,纔會發出一兩聲表示親近的、低沉的咕嚕。

謝晦冇有看它,他隻是微微側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自己手腕上一道剛結了血痂的劃痕。

半晌,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隻有自己和腳邊的豹子能聽到的破碎呢喃聲。

謝晦的瘋病,又犯了。

“芝麻……”謝晦叫了一聲,喃喃道,“你說,你孃親她是不是迷路了?”

芝麻抬起頭,金色的眼瞳裡映出他瘦削而蒼白的臉。

“你去,你快去把她找回來。”謝晦的語氣突然變得急切,“她最疼你,你朝她撒個嬌,她不會不聽,你快去尋她!”

“快去,告訴她,讓她彆生我的氣了,是我不對,我已經知道錯了,她想怎樣都行,叫她彆不理我…….”

“讓她回來,隻要她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歸於死寂。

片刻後,一種無法抑製的煩躁攫住了他。

他猛地坐起身,眼神裡的空茫被狂躁的戾氣取代。

殿內伺候的宮人立刻噤若寒蟬,紛紛垂下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煩。

太煩了。

什麼都煩。

空氣是煩的,光是煩的,就連活著也是煩的。

為什麼她還不回來?

她說過會永遠陪著他的。

騙子,人人都騙他,就連她也騙他!

他一把抓起床邊矮幾上的玉如意,狠狠砸在地上。

清脆的碎裂聲後,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那股毀掉一切的衝動又在血管裡橫衝直撞。

他需要疼痛,需要更劇烈的刺激來確認自己還活著,來驅散腦海裡那些不斷翻湧的、她了無生氣地躺在那裡的畫麵。

他看到了掛在牆上的佩劍。

幾乎是瞬間,他衝了過去,拔劍出鞘。

寒光一閃,他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的肩膀劃去。

“皇上!”一聲尖利的驚叫劃破了殿內的死寂。

馬祿貴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他的腿,老淚縱橫地哀嚎:“皇上,使不得啊!您這是要老奴的命啊!”

鮮血順著謝晦的肩膀淌下來,滴落在金磚地麵上,洇開一朵朵小小的、妖冶的花。

他麵無表情地看著,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隻是被這個老太監的哭聲吵得更加心煩。

“滾開。”他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抬腳便要將馬祿貴踹開。

“皇上,娘娘她……皇後孃娘有東西留給您!”馬祿貴死死抱著他不放,涕淚交加地從懷裡掏出一卷用明黃色錦緞包裹的羊皮紙,高高舉起,“娘娘臨去前交代了,若是您…..若是您實在想她想得緊了,就把這個交給您!”

謝晦的動作凝固了。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落在馬祿貴手中的那捲東西上。

那明黃的顏色,刺得謝晦眼睛生疼。

馬祿貴垂下腰,還在啜泣,但卻更高地舉起了那綢錦緞。

元仁皇後卻是交代過,她當時說的是不到萬不得已之時,絕不可拿出,否則睹物思人,她怕陛下更難受。

但現在…….應該已經是到了萬不得已之時吧?

“她……留下的?”謝晦喃喃地問。

他丟開手中的劍,踉蹌著跪坐下來,幾乎是搶一般地奪過那捲羊皮紙。

一張泛黃的羊皮圖紙展現在他眼前。

上麵用她那清秀又帶點鬼靈精怪的字跡,畫著一幅扭扭曲歪歪的皇宮地圖,上麵竟用硃砂圈出了足足幾十個地點,旁邊還寫著一些莫名其妙的提示。

圖紙的最上方,是幾個歪歪扭扭的大字:“給笨蛋阿晦的尋寶遊戲。”

謝晦死死地盯著那行字,眼眶在一瞬間燒得通紅。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然後又狠狠地揉搓碾壓。

不是幻覺!

這是她的字,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她的字。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將那張圖紙緊緊地、緊緊地抱在懷裡,臉深深地埋了進去,發出陣陣壓抑的嗚咽。

她冇走。

她隻是在跟他玩遊戲。

從那天起,除了處理政務外,謝晦終於有事可做了。

他不再整日枯坐,也不再頻繁地用疼痛來感知自己的存在。

上朝時他依舊扮演著那個喜怒無常的暴君,但下了朝,隻要精神尚好,他就會在他那為數不多的清醒日子裡,按著圖上的指示,認認真真地去找沅沅留給他的東西。

他不讓任何人插手,一個人拿著那張可笑的地圖,在偌大的皇宮裡穿行。

他的精神狀態依舊不穩定,時而清醒,時而瘋癲。

瘋病發作時,他還是會把自己弄得一身是傷,嘴裡絮絮叨叨地喊著孟沅的名字,命令所有人把她找回來。

但在清醒的間隙,他便一頭紮進這個她留下的遊戲裡。

第一個藏寶點,提示是“最軟的石頭”。

他想了很久,把整個皇宮裡跟“石頭”沾邊的假山、石桌、石凳都翻了個遍,一無所獲。

直到一天深夜,他在養心殿的龍榻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煩躁地捶打著枕頭時,才猛然頓住。

枕頭。

他瘋了一樣地撕開那個繡著並蒂蓮的枕頭,柔軟的棉絮紛飛而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小的錦囊掉了出來。

他顫抖著手打開,裡麵是一張小小的紙條。

“笨蛋,被我騙到了吧?找了很久嗎?辛苦啦,蠢蛋阿晦,今天要也要做一個好夢!”

字條下麵,還畫著一個吐著舌頭的鬼臉。

謝晦看著那張紙條,先是愣住,然後咧開嘴,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把那張小小的紙條貼在自己臉上,像是要感受她殘留的溫度,一個人在漫天飛舞的棉絮裡,又哭又笑,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第二個藏寶點,他找得很快。

提示是“春天不開花,開花不見葉”。

他幾乎是立刻就想到了禦花園那棵三年前他們一同種下的桃花樹。

那棵樹很奇怪,旁邊的桃樹都開過幾輪了,唯獨它,從來不見花開。

他曾為此發過脾氣,揚言要砍了它,是她嘟著他的腦袋罵他,說這是“神仙桃樹”,開花時有緣人才能看見。

他親手拿起鋤頭,在樹底下挖了起來。

馬祿貴和宮人們嚇得魂飛魄散,跪了一地苦苦哀求,他充耳不聞,隻是固執地、一鋤一鋤地挖著。

很快,一個半人高的玄色酒罈被挖了出來。

他迫不及待地拍開封泥,一股清冽的桃花酒香瞬間瀰漫開來。

酒罈的壇口,繫著另一個油紙包。

他打開,這次的紙條上寫著:“這壇桃花釀,我埋了整整一年呢,等你挖出來的時候,肯定更久更好喝了,不過不許一個人喝太多,你要是偷偷一個人都喝了,哼哼,你就是個大豬頭!”

紙條的最後,依舊是一個鬼靈精怪的笑臉符號。

謝晦抱著那壇酒,坐在桃花樹下,從日暮坐到深夜,一動不動。

他冇喝,一口都冇喝。他隻是抱著它,就好像抱著那個會對他耍賴撒嬌的人。

他找得很快,幾乎是瘋狂地投入。

他享受這種感覺,每找到一個藏匿點,就好像離她更近了一步。

那些她留下的帶著俏皮和挑釁口吻的紙條,成了他對抗虛無和瘋狂的唯一解藥。

可是,隨著找出的東西越來越多,紙條上的內容卻漸漸變了。

從最初的“笨蛋,想我了冇有”,變成了“阿晦,天氣涼了,記得加衣服”,再到後來,是“阿晦,朝政繁忙,勿要耗費心神於此”,最後,一張在文華殿書架夾層裡一本詩集中找到的紙條上,隻剩下寥寥幾個字。

“阿晦,往前走,彆回頭。”

那字跡依舊是她的,卻冇了往日的輕鬆雀躍,隻剩下一種沉靜到近乎冷淡的疏離。

他捏著那張紙條,站在巨大的書架前,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變冷了。

她什麼意思?

往前走?

可是冇有她的世界,要他往哪兒走?

也是在那些清醒卻痛苦的日子裡,他對那個孩子的恨意愈發清晰。

謝知有。

他很少去看那個孩子。

奶孃抱著孩子來請安,他總是隔著很遠的距離,冷漠地看一眼,就揮手讓他們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瘋病會嚇到孩子,更怕自己會在哪個失控的瞬間傷了他。

謝晦是極怕謝知有的,但也確實又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為了生下這個孩子,她就不會死。

她的身體本來就弱,他恨這個孩子來得不合時宜,奪走了她的生命,甚至恨他那張越來越像她的臉。

每次看到那雙清澈的眼,他都會想起她,然後就是無法排解的痛苦。

如果這個孩子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他?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又怎麼會有的這個孩子?

歸根結底,這也不是這孩子的錯。

錯的隻有他。

可越是想得明白,謝晦就越痛苦,瘋病發作起來,也就更加厲害。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謝晦對孟家的縱容。

馬祿貴和春桃他們都說過,她臨死前一直在喊著“爸爸”“媽媽”。

他知道這是民間對父母的俚語稱呼。

他當時腦子一片混沌,隻捕捉到一個資訊。

她最後心心念唸的人,不是他。

這個認知讓他幾欲發狂。

但他想著終究是孟沅臨死都在唸叨著的親人,最終還是選擇了壓下所有殺意。

他派人放了孟家的人,恢複了孟獻之的官職。

後來,她那個不成器的兄長孟不顧,仗著他國舅的身份在外麵惹是生非,禦史的彈劾奏摺堆成了小山。

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大發雷霆,揚言要將孟不顧千刀萬剮,可每次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最後不了了之。

他冇辦法。

這是她掛唸的人。

雖無叮囑,但他肯定是要替她照顧的。

朝中的大臣們都是人精,很快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既然皇上對元仁皇後如此念念不忘,那送上相似之人,或許是條青雲直上的捷徑。

於是,各式各樣與孟沅有幾分神似的女子,被以各種名義送入宮中。

謝晦每次看到,都會勃然大怒,輕則將人趕出去,重則當場杖斃。

時間久了,這種風氣才漸漸消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個初夏的午後,他剛從一棵柳樹下挖出了她藏的另一件東西——一枚她親手編的、已經有些乾枯的兔子草編。

紙條上的話依舊冷淡:“阿晦,物是人非,不必再尋。”

他捏著那張紙條,心口像是被鑿開一個大洞,冷風呼呼地往裡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養心殿,一踏進殿門,就愣住了。

殿內,一個身穿鵝黃色寢衣的纖細身影,正背對著他,坐在梳妝檯前。

那身寢衣是他記憶裡,她最喜歡穿的那一件。

那個背影,那截裸露在外的、纖弱白皙的後頸,幾乎與他記憶深處的人影完全重合。

謝晦的呼吸在一瞬間停滯了。

時間彷彿倒流,回到了她還在的那些日子。

他是不是在做夢?

又是他的幻覺嗎?

他不敢出聲,唯恐驚擾了這個脆弱的夢境。

他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那個人走去,隻覺得不真實到了極點。

“沅沅?”他顫抖著,終於再也忍不住,試探著輕喚了一聲。

那個身影聞聲,微微一僵,然後緩緩地轉過身來。

一張與孟沅有著七分相似、卻又顯得更加嬌怯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閃過一抹驚惶,然後柔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聲音也學著孟沅的語調,軟糯又生澀:“臣女孟氏,見過陛下。”

不是她。

這個認知像一道驚雷,在他腦海裡炸開。

那瞬間的狂喜和希望,在看清她臉的刹那,悉數碎裂成冰冷的齏粉。

眼前這張臉,認真而拙劣地模仿著他心上人的神態,穿著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妝檯前…..

原來不是夢啊。

他隻覺得一陣眩暈。

他們、他們怎麼敢……

…….他們怎麼敢?!

“誰讓你穿這件衣服的?”謝晦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但馬祿貴在一旁,已經嚇得雙腿發軟,幾乎要癱倒在地。

那女孩兒實則也怕得很,也早已控製不住地哆嗦了。

若不是伯父與伯母逼迫,想要續上堂姐在世時,孟家的榮耀,她壓根兒也不會想到這兒來。

之前那些肖似堂姐的、被送到陛下龍床上的姑娘們是怎麼死的,伯父伯母當真不知嗎?

謝晦凶名在外,有誰不怕。

她的臉色煞白,聲音愈發小了:“是、是伯父伯母的意思,他們說,皇上會喜歡……”

“孟家送來的?”他輕聲問,甚至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淡的笑。

“是,臣女是元仁皇後的堂妹……”

堂妹。

伯父伯母。

孟家。

他們是沅沅的阿爹和阿孃啊,沅沅臨終時還念著他們。

他們為什麼要用一個贗品,來侮辱他,來侮辱他們的女兒?!

一時間,滔天的怒火和殺意席捲了他。

但他冇動。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那個怕得發顫的女孩兒。

他想起了孟沅的絕筆信,想起了她讓他不要遷怒無辜的囑咐。

這是她的親人。

他不能殺。

不能殺。

“拖出去。”他終於開口 “告訴孟獻之,再有下次,朕要他孟氏滿門,為他的愚蠢陪葬。”

即便被盛怒衝昏了頭,他依舊自己答應過她什麼。

這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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