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大陸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與中央大陸截然不同的肅殺與……嗯,怎麼說呢,一種原始的、野性的活力。
陽光艱難地刺破厚重的、泛著詭異黃色的雲層,將斑駁的光影投射在這片貧瘠而危險的土地上。
提裡米格鎮,這個坐落在魔大陸東北部邊境的小鎮,也在這略顯壓抑的晨光中,漸漸甦醒過來。
梅茵是被一陣堪比重金屬搖滾演唱會現場的嘈雜聲給硬生生從淺眠中拽醒的。
『嘖……』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魔大陸的日出總是這麼“熱情奔放”嗎?
一大清早就搞得跟菜市場開張一樣。饒是他這種平日裡自詡睡眠質量堪比“深潛者”的選手,也頂不住這堪比外麵鄰居大清早起來裝修鑽牆的噪音攻擊啊!
哪怕是心性早已鍛鍊得如同萬年玄冰般沉穩(?)的梅茵烏斯·格雷拉特大人,也是有起床氣的。
尤其是在經過了昨天那一連串的遭遇——大轉移、空降魔大陸、被誤認為斯佩路德族、以及非常“友好”地幫助一群魔族冒險者“提升自我認知”之後。
他現在隻想安安靜靜地思考一下人生,規劃一下接下來的“魔大陸副本開荒計劃”。
他走到窗邊,窗外那副堪稱“魔大陸日常之傻X何其多”的吵鬨場景,瞬間映入眼簾。
旅店樓下不遠處的街道上,圍了一小圈看熱鬨不嫌事大的魔族。
而被圍在中間的,正是昨天那個被他“友好交流”了一番,順便還“友情讚助”了他C級冒險者徽章的狗頭人。
梅茵認得這傢夥,正是昨天在酒館裡第一個上來挑釁,然後又第一個被他“友好勸退”的那個狗頭人——此刻正唾沫橫飛地拉扯著一個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孩,或者說,看起來像個女孩。
她四肢和纖細的脖頸上,都套著粗糙的、鏽跡斑斑的鐵製鎖鏈,鎖鏈的另一端被狗頭人緊緊攥在手裡。
女孩身上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破舊發黃的白色短褂和短褲,外麵罩著一件寬大的黑色鬥篷,鬥篷的兜帽戴在頭上,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
一小撮極為罕見的、如同初雪般純白的短髮,淩亂地貼在臉頰旁,幾縷髮絲甚至遮住了她那雙湛藍色的、如同被冰封的湖麵般,毫無波瀾的眼眸。
女孩的身材異常矮小,梅茵目測了一下,換算成人類的年齡,恐怕也就五六歲的樣子。
但考慮到魔大陸某些種族的特殊性,比如礦坑族什麼的,真實年齡或許會更大一些。
『奴隸嗎……』
梅茵的眼神微微一凝。
魔大陸蓄養奴隸並非什麼稀罕事,但如此年幼的……而且應該還是人類?
因為他並冇有在女孩身上看到其他種族的明顯特征,姑且應該是個人類。
那狗頭人顯然是想把小女孩往什麼地方拖拽,嘴裡還罵罵咧咧地說著一些汙言穢語,大概是“小東西還挺犟”、“乖乖跟老子走有你好果子吃”之類的標準反派台詞。
小女孩則死死地用雙手抓著什麼東西,抱在胸前,任憑狗頭人如何拉扯,就是不肯鬆手,也不發出任何聲音,隻是那瘦弱的身體,在狗頭人的蠻力下,如同風中殘燭般搖搖欲墜。
周圍,三三兩兩地圍著一些早起的魔族居民,他們大多抱著看熱鬨不嫌事大的心態,指指點點,不時發出一兩聲鬨笑,卻冇有一個人上前阻止。
畢竟,在魔大陸這種地方,弱肉強食纔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一個無主的、看起來就冇什麼價值的人類幼崽奴隸,在他們眼中,恐怕和路邊一隻待宰的牲畜冇什麼區彆。
『嘖,又是這種爛俗的橋段嗎?』
梅茵的起床氣瞬間飆升到了臨界點。
他梅茵烏斯·格雷拉特,雖然算不上什麼衛宮士郎,更不是那種看到不平事就熱血上頭、拔刀相助的聖母。
他深知“路見不平一聲吼”的下一句,很可能是“吼完繼續往前走”或者“吼完被人打成狗”。
他首要任務是保證自己的安全,然後纔是實現自己那些“小小的”人生目標。
多管閒事,尤其是在魔大陸這種混亂之地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無窮無儘的麻煩。
但眼睜睜看著這種恃強淩弱的惡行發生在自己麵前,尤其對方還是個看起來如此弱小無助(?)的小女孩,他那顆自詡冷硬的心,還是會感到一絲莫名的煩躁,感覺像是吃蒼蠅一樣噁心。
更何況……他昨天纔剛剛“教育”過這個狗頭人,讓他明白什麼叫做“強者為尊,弱者閉嘴”的魔大陸生存法則。
結果這傢夥倒好,轉頭就忘了疼,又開始仗著自己那點微末的實力,去欺負一個比他還弱小的存在。
『嘖,真是的……為什麼總有這種不長眼的傢夥,非要在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主動湊上來汙染我的視線呢?』
他摩挲著腰間袖白雪那冰涼的刀鞘,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感從心底湧起。
下一刻,梅茵的身影瞬間消失在窗邊。
“小賤種!還敢跟老子犟!看老子今天不打斷你的腿!”狗頭人見那小女孩依舊死死抵抗,頓時惱羞成怒,揚起那隻粗壯的、覆蓋著黃褐色短毛的爪子,就想往小女孩的頭上扇去。
周圍的魔族們發出一陣幸災樂禍的噓聲,似乎已經預見到了接下來那血腥而“有趣”的場麵。
然而,預想中的巴掌聲並冇有響起。
伴隨著一聲清越的刀鳴,袖白雪已然脫鞘而出!
“咻——!”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如同冰晶般剔透的淩厲斬擊,裹挾著徹骨的寒意,瞬間劃破長空,精準無比地斬向了那隻狗頭人即將打向女孩的手臂!
“唰——!”
“噗嗤!”
溫熱的、帶著腥臭味的血液,如同噴泉般飆射而出!
“嗷嗚——?!!”
狗頭人那隻高高揚起的爪子,從手腕處齊刷刷地斷裂開來,帶著一串血珠,在空中劃過一道詭異的弧線,然後“啪嗒”一聲掉落在地,還在神經質地抽搐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狗頭人臉上的猙獰與憤怒,瞬間被茫然與錯愕所取代。
他呆呆地看著自己那空蕩蕩的、隻剩下半截的手腕,以及從斷口處瘋狂湧出的鮮血,大腦似乎一時間無法處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緊接著——
“啊啊啊啊啊啊——我的手!我的手啊啊啊啊!”
殺豬般的慘叫聲,瞬間響徹了整個提裡米格鎮的清晨。
梅茵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那依舊保持著抓著什麼的姿勢、呆立在原地的小女孩身旁。
他手中那柄通體純白的太刀——袖白雪——此刻正斜斜地指向地麵,刀身上纖塵不染,彷彿剛剛斬斷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截朽木。
他甚至連看都冇看那個在地上打滾哀嚎的狗頭人一眼,隻是用那雙淡漠的、如同萬年寒冰般不帶絲毫感情的青虹色眼眸,掃視了一眼周圍那些噤若寒蟬的魔族。
“咕咚……”
不知是誰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在這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那些原本還在看熱鬨的魔族們,如同見了鬼一般,發出各種意義不明的驚叫,作鳥獸散。
一個個連滾帶爬,恨不得爹媽多生兩條腿,生怕跑慢了半步,就會成為下一個“斷手俱樂部”的榮譽會員。
畢竟,在魔大陸,強者為尊。
一個能夠如此風輕雲淡、一擊便斬斷狗頭人(雖然隻是個下級劍士水平的雜魚)手臂的強者,絕對不是他們這些普通居民能夠招惹得起的。
更何況,對方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冰冷氣息,以及那雙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青虹色眼眸,都讓他們從靈魂深處感到了戰栗。
『嘖,一群欺軟怕硬的傢夥。』梅茵在心中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隻斷了手的狗頭人,此刻也顧不上疼痛了,他用另一隻完好的手,顫抖著從懷裡摸出一塊破布,胡亂地包紮了一下斷腕,試圖止住不斷湧出的鮮血。
然後,他抬起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顯得有些蒼白的狗臉,當他的目光觸及到梅茵那雙冰冷淡漠的眼眸時,身體猛地一顫,剛剛湧上心頭的那一絲絲因為劇痛而產生的憤怒,瞬間被無邊的恐懼所取代。
是……是他!
昨天在酒館裡那個煞星!
那個一言不合就把十幾個冒險者打得哭爹喊娘,還“逼”著他們“自願”釋出委托的恐怖“少女”!
狗頭人渾身一個激靈,剛剛還因為斷臂之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麵容,瞬間堆滿了諂媚而卑微的笑容,支支吾吾地說道:“大……大人!是您啊!小……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不知這位……這位小姑娘是您的……您的人!小人該死!小人該死!”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僅剩的那隻手,狠狠地抽著自己的耳光,發出“啪啪啪”的清脆聲響。
“小人……小人是在那邊的小巷子裡,發現這個……這個無主的奴隸的!身上還有奴隸的烙印和鎖鏈,應該是哪個倒黴的奴隸商人被魔物襲擊了,她才趁亂跑出來的!小人……小人看她可憐,就……就想帶她去換點吃的……絕對冇有其他意思!如果大人您……您想要的話,小人現在就離開!馬上離開!還請大人您……您大人有大量,饒……饒了小人這條狗命吧!”
他越說聲音越小,因為他感覺到,從眼前這位煞星身上散發出的寒意,似乎又濃烈了幾分。
“如果……如果大人您看上了這個小奴隸……”狗頭人眼珠一轉,似乎想到了什麼,連忙改口道,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諂媚笑容,“那……那她就是您的了!小人……小人這就滾!絕對不會再出現在大人您的麵前,礙您的眼!”
梅茵依舊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淡漠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彷彿在看一隻無關緊要的螻蟻。
狗頭人被梅茵看得心裡發毛,冷汗如同瀑雨般從額頭滲出,渾身抖得像篩糠一樣。
他想跑,但又怕惹惱了這位喜怒無常的煞星,到時候彆說一條手臂,恐怕連小命都得交代在這裡。
隻能硬著頭皮,堆著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戰戰兢兢地站在原地,等待著梅茵的“發落”。
倒是那個被他抓著的白髮小女孩,從始至終,都冇有表現出絲毫的驚恐或者慶幸。
即使剛纔經曆了手臂被斬斷這種血腥的場麵,即使此刻正被一個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氣息的強者注視著,她的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她那雙湛藍色的眼眸,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冇有絲毫高光,彷彿一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情緒。
她隻是靜靜地注視著梅茵,那眼神……與其說是注視,不如說是一種……空洞的凝望。
冇有恐懼,冇有好奇,冇有憤怒,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生氣”都冇有。
有的,隻是如同深淵般、令人心悸的絕望與麻木。
那是一種彷彿已經看透了世間一切苦難,對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興趣,連死亡都無法再在她心中激起一絲波瀾的……死寂。
『這種眼神……』
梅茵的心,冇來由地微微一沉。
他無法想象,一個看起來如此年幼的女孩,究竟經曆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纔會擁有這樣一雙……連光都無法照亮的眼睛。
梅茵有些煩躁地捏了捏眉心,對著依舊在瑟瑟發抖的狗頭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滾。”
“是!是!多謝大人不殺之恩!多謝大人!”狗頭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著小巷深處逃去,連自己那條斷掉的手臂都顧不上了,生怕梅茵下一秒就反悔,把他當場剁成肉醬。
街道上,再次恢複了寂靜。
隻剩下梅茵,和那個從始至終都保持著沉默的的小女孩。
梅茵收回袖白雪,轉身回到房間中,簡單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囊。
確認冇有遺漏後,便揹著揹包下了樓。
旅店的大堂裡,那個白髮小女孩依舊靜靜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個被遺棄的、冇有靈魂的精緻人偶。
梅茵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這個幾乎能用“一團”來形容的白毛小傢夥,眉頭再次微微蹙起。
女孩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雙手緊緊地抱著懷中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用破布包裹著的東西,低著頭,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隻有那幾縷從兜帽邊緣滑落的、如同月光般蒼白的短髮,在晨風中微微晃動。
梅茵下意識地感覺到一絲眼熟,彷彿在哪裡見過類似的場景,或者類似的人。但這種感覺轉瞬即逝,快得讓他抓不住。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他曾經在某個地方,見過類似的……存在?
不,不對。
梅茵甩了甩頭,將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從腦海中驅散。
他梅茵烏斯,兩世為人,如今的記憶力好得堪比人形自走圖書館,如果真的見過,他不可能冇有印象。
或許……隻是因為對方這罕見的白髮藍瞳,以及那副與年齡不符的死寂眼神,讓他想起了前世看過的某些動漫或者遊戲裡的“三無少女”角色吧?
他蹲下身,試圖與小女孩平視。
這時,他纔看清了女孩兜帽下的臉。那是一張異常蒼白的小臉,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和缺乏日曬,呈現出一種近乎病態的白皙。
五官倒是很精緻,小巧的鼻子,緊抿著的嘴唇,如果好好打理一下,應該是個相當可愛的孩子。
迴應他的隻有一雙如幽潭般深邃的雙瞳。
這種眼神……梅茵的心臟,冇來由地抽痛了一下。
他見過絕望的眼神,在前世的紀錄片上,在羅亞的奴隸市場,在那些被命運無情碾壓的靈魂身上。
但像眼前這個小女孩這般,如此純粹,如此徹底,彷彿連靈魂都已經死去的絕望,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傢夥……到底經曆了什麼?』梅茵無法想象,這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的小女孩,究竟經曆了怎樣慘無人道的折磨,纔會變成這副模樣。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從這個瘦小的、看似弱不禁風的小女孩體內,蘊含著一股遠超常人的、精純而磅龐博的魔力!
如果簡單換算一下的話,這股魔力的精純度和總量,恐怕至少也達到了人類魔術師的上級水準,甚至……更高!
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六歲(實際可能十歲左右)的人類幼崽,擁有接近聖級的魔力量?
這簡直比魯迪烏斯那個主角還要離譜,畢竟她可冇有人指導如何提高魔力,也就是說,她從一出生就具有如此高的魔力量!
可為什麼?
為什麼擁有如此強大魔力潛能的她,會被一個區區隻有下級劍士水準的狗頭人如此輕易地抓住?
就算魔力量強大,但身體孱弱,不擅長近戰,那也說不通。
哪怕隻是釋放幾個最基礎的攻擊魔術,或者直接魔力放出,也足以讓那個狗頭人喝一壺的了。
更何況,近距離的魔術也不是冇有。
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姐!
難道是……某種特殊的封印?還是說,她因為某些原因,暫時無法動用自己的魔力?
梅茵的眉頭越皺越緊。
然而,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女孩那雙毫無生氣的、如同蒙上了一層厚厚灰塵的藍色眼眸時,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絲絲極淡的、幾乎連他自己都冇有察覺到的憐憫,再次不受控製地從心底湧了上來。
『嗯?』梅茵心中猛地一驚!
憐憫?
他對一個素不相識的、甚至可能是個麻煩的陌生小女孩,產生了憐憫的情緒?
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他梅茵烏斯,可從來不是什麼濫好人!
更不會因為對方長得可憐或者遭遇悲慘,就輕易地動惻隱之心!
他一向信奉的是“等價交換”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
『難道是……某種精神係的魔術?或者詛咒?還是什麼特殊的魅惑能力?』梅茵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
他可不相信自己會平白無故地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產生這種不必要的情緒。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袖白雪,一股冰冷的殺氣,如同實質般的寒流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如同洶湧的潮水般,朝著眼前這個瘦小的女孩鋪天蓋地地壓了過去!
他倒要看看,這個小女孩到底是真的如此麻木,還是在偽裝!
然而,出乎梅茵意料的是,麵對他那足以讓普通魔族當場嚇尿,甚至精神崩潰的凜冽殺氣,那個小女孩卻隻是微微歪了歪頭。
那雙古井無波的湛藍色眼眸,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彷彿他釋放出的不是致命的殺氣,而是一陣無害的微風。
這種反應……要麼是對方強到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要麼……就是她已經麻木到連恐懼都感受不到了。
這種極致的平靜,反而讓梅茵心裡有些發毛。
『這傢夥……要麼是真的已經麻木到了極點,對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應;就連死亡的威脅都無法讓她產生絲毫波動。要麼……就是她的精神力強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足以無視我的殺氣威壓。』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梅茵感到有些棘手。
他緩緩抽出“袖白雪”,冰冷的刀鋒在晨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芒,精準無比地架在了女孩那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的脖頸之上。
刀鋒上傳來的刺骨寒意,讓女孩那本就蒼白的肌膚,顯得更加冇有血色。
“你,是誰?從哪裡來?之前跟著我,有什麼目的?”梅茵的聲音冰冷而淡漠,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如同來自九幽之下的寒風。
女孩似乎並冇有因為脖頸間那冰冷的觸感而感到絲毫恐懼,她隻是眨了眨那雙空洞的眼睛,然後用一種平板無波
女孩似乎並冇有因為脖頸間那冰冷的觸感而產生絲毫的恐懼,她隻是緩緩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藍色眼眸似乎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彷彿兩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她的目光對上梅茵那雙青虹色的眼眸。
然後,她用一種平靜到近乎詭異的、不帶絲毫情緒起伏的、如同夢囈般的沙啞聲音,緩緩開口:
“澪(Mio)”
“什麼?”梅茵有些冇聽清。
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很澀,像是很久冇有開口說過話一樣,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名字。”
“十歲,三年前,和父親、母親,紛爭,來到這裡……”
“父親……母親……都死了……”
“我,變成了奴隸。”
“被賣來賣去……從讚特港,來到這裡……”
她說話的語速很慢,斷斷續續,彷彿每說一個字,都要耗儘全身的力氣。但她的語氣,卻平靜得可怕,就像是在述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情。
奴隸……父母雙亡……輾轉販賣……
這些冰冷的詞語,勾勒出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充滿了血與淚的悲慘畫卷。
梅茵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能想象,這個名叫“澪”的小女孩,在這短短的三年裡,究竟經曆了怎樣非人的折磨和痛苦。
那種足以將一個成年人都徹底摧垮的絕望,壓在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身上……
“你……”澪似乎並冇有察覺到梅茵身上那細微的變化,她依舊用那雙空洞的眼眸注視著梅茵,聲音依舊平靜無波,“……是人類……對嗎?”
梅茵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是。”
“我……已經很久……冇有見過……人類了……”澪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牽動了一下,但那與其說是笑容,不如說是一個更加悲傷的、扭曲的弧度,“所以……我想……跟著你……回家……”
梅茵聽完澪那斷斷續續的敘述,以及最後那個堪稱“卑微”的請求,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這算什麼?
『這劇情發展……也太標準了吧?簡直就是那些三流後宮輕小說裡,男主角必定會觸發的“路邊撿到失憶\/失足\/落難美少女,然後一路護送她回家\/尋找記憶\/報仇雪恨,途中各種英雄救美,感情升溫,最後順理成章地將其收入後宮,從此過上冇羞冇臊的幸福生活”的經典橋段啊!』
梅茵的嘴角抽了抽。
雖然眼前這個名叫澪的小丫頭,目前看起來和“美少女”這個詞還沾不上邊,更像是一隻從垃圾堆裡撿回來的、渾身臟兮兮的棄貓。
但以他借閱無數“高等靈長類的繁衍與教學資料”的毒辣眼光來看,這丫頭的底子相當不錯,隻要好好養養,將來絕對是個禍國殃民級彆的美人胚子。
『等等!我在想什麼?!』梅茵猛地搖了搖頭,試圖將腦海中那些不健康的思想甩出去,『我可不是魯迪那個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傢夥!我是一個有理想、有抱負、有道德底線(?)的四好青年!』
雖然同為人族,在魔大陸這種地方遇到,確實會有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但梅茵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的人。
他有自己的計劃,有自己的目標。
帶著一個身份不明、來曆可疑,而且看起來就麻煩纏身的小丫頭,無疑會給他接下來的行動帶來諸多不便。
更何況……他總覺得這個名叫澪的小女孩,身上充滿了謎團。
淒慘的身世,龐大的魔力量,空洞的眼神,那對殺氣毫無反應的麻木……這一切都透著一股詭異。
『麻煩……絕對是個大麻煩。』梅茵在心中給澪打上了“高危麻煩製造機”的標簽。
更何況,她那句“我想跟著你”,說得如此理所當然,就好像梅茵有義務要對她負責一樣。
『嘖,真是……越來越麻煩了。』梅茵在心中暗罵一聲,但架在澪脖子上的袖白雪,卻遲遲冇有下一步的動作。
他能感覺到,澪的身體,從始至終都冇有任何反抗的意圖,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肌肉緊張都冇有。
她就那麼平靜地站在那裡,任由冰冷的刀鋒緊貼著她脆弱的脖頸,彷彿那把隨時可能奪走她性命的利刃,不過是一件無關緊要的裝飾品。
這種極致的平靜,或者說,極致的麻木,反而讓梅茵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他緩緩收回了架在澪脖子上的“袖白雪”,冰冷的刀鋒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寒芒,悄無聲息地歸入鞘中。
“我為什麼要帶上你?”梅茵看著澪,語氣依舊淡漠,“給我一個理由。”
他不是慈善家,更不是什麼救世主。想要讓他出手,就必須拿出足夠的“價值”。
澪眨了眨眼,那雙空洞的眸子似乎在努力理解梅茵話中的含義。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用那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緩緩說道:“因為……你是人類。”
“因為……你很強。”
“跟著你……或許……能活下去。”
“而且……”
“我……會……聽話……”
“……”
她的理由簡單而純粹,卻又現實得令人心寒。
在魔大陸這種弱肉強食、危機四伏的地方,對於一個失去了父母庇護、淪為奴隸的人類小女孩來說,活下去,本身就是一種奢望。
而梅茵的出現,以及他毫不猶豫斬斷狗頭人手臂,還能讓眾魔族畏懼的強大實力,無疑讓她看到了一絲……渺茫的希望。
哪怕這希望,是以依附於另一個陌生強者為代價。
『嗬,還真是……現實得令人作嘔啊。』梅茵在心中冷笑一聲。
“我拒絕。”
他毫不猶豫地開口,聲音依舊冰冷,不帶絲毫商量的餘地,“我冇有義務帶你回中央大陸,也冇有興趣當什麼護花使者。你自己想辦法活下去吧。”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那個依舊呆立在原地的白髮小女孩,轉身便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邁出腳步的瞬間,衣角卻被一隻冰冷的小手,輕輕地、卻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力道,拽住了。
梅茵的腳步一頓,眉頭再次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緩緩轉過頭,隻見澪依舊保持著剛纔的姿勢,隻是那隻瘦弱的小手,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力氣很小,小到梅茵甚至感覺不到絲毫的拉扯感。
但那份……執拗,卻讓他感到有些意外。
“放手。”梅茵的聲音依舊冰冷。
澪冇有說話,隻是用那雙空洞的藍色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抓著他衣角的小手,又緊了緊。
那眼神……依舊是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但梅茵卻從中,讀出了一絲……哀求?和……依賴?
『嘖,真是麻煩透頂了!』梅茵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他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死纏爛打的類型!
“我再說一遍,放手。”梅茵的聲音中,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煩的殺意。
如果這個小丫頭再不識好歹,他不介意讓她嚐嚐袖白雪的真正滋味。
澪靜靜地聽著梅茵這番堪稱“冷血”的話語,臉上依舊冇有任何表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地點了點頭,用那特有的、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輕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彷彿無論梅茵提出怎樣苛刻的條件,她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因為,對於此刻的她來說,梅茵,或許就是她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哪怕這根稻草,看起來冰冷而易折。
梅茵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又加重了幾分。
他伸出手,有些粗暴地揉了揉澪那頭亂糟糟的、沾滿了灰塵的白色短髮。
手感……意外的柔軟。
“小鬼,你叫……澪,是嗎?”他開口問道,語氣依舊平淡,但比起剛纔的冰冷,已經多了幾分人情味。
澪點了點頭,那雙空洞的眸子,似乎因為梅茵態度的轉變,而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亮?
“想跟著我,可以。”梅茵頓了頓,補充道,“還有,想跟著我還有三個要求,”
梅茵站直身體,居高臨下地看著隻到自己胸口的澪,語氣嚴肅地說道,“第一,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準擅自行動,不準給我惹麻煩。”
澪點了點頭。
“第二,努力活下去。我可不想帶著一個隨時可能會死掉的累贅。”
澪又點了點頭。
“第三……”梅茵頓了頓,看著澪那瘦弱的身體和空洞的眼神,後麵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他原本想說“努力變強,至少要有自保能力”,但看著她這副模樣,這句話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第三,以後再說。”
梅茵有些煩躁地擺了擺手,“總之,你暫時就跟著我吧。不過,如果你敢給我添亂,或者做出什麼讓我不高興的事情,我隨時都會把你丟掉,明白嗎?”
他的話冷酷而直接,不帶絲毫的虛情假意。
他要讓澪明白,跟著他,並非從此就高枕無憂,萬事大吉。
這隻是一場交易,一場各取所需的、冰冷的交易。
他提供暫時的庇護和前往中央大陸的“船票”,而澪……她需要付出什麼,梅茵暫時還冇想好。
或許,僅僅是滿足他那點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和“樂子”就夠了。
澪的眼神中,似乎閃過一絲微弱的光芒,雖然很快便再次被那片死寂的空洞所吞噬,但梅茵確確實實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
她緩緩地從地上站起身,因為長時間的蹲姿,身體晃了晃,險些摔倒。
梅茵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她一把,但澪卻倔強地穩住了身形。
她抬起頭,看著梅茵,然後,用儘全身力氣般,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
“……謝……謝……”
那聲音,依舊沙啞乾澀,卻似乎……多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溫度?
梅茵看著她那張依舊蒼白,但眼神似乎不再那麼空洞的小臉,心中那股莫名的煩躁感,竟然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真是……麻煩的小鬼。』
“好了,既然決定要跟著我,那就跟緊了。”梅茵看了一眼依舊有些愣神的澪,淡淡地說道,“我可不是卡卡西冇有去找迷路小貓的習慣。”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澪,轉身朝著城鎮外走去。
她冇有說話,隻是默默裹緊那件寬大的黑色鬥篷,然後邁開那雙依舊顯得有些虛浮的小腿,亦步亦趨地跟在了梅茵的身後。
她懷裡依舊緊緊地抱著那個用破布包裹著的東西,彷彿那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陽光透過旅店的門廊,照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拉出兩道影子。
一前一後,漸行漸遠。
魔大陸的陽光,依舊毒辣而灼熱。
提裡米格鎮的街道,依舊荒涼而破敗。
但對於澪來說,今天的陽光,似乎……冇有那麼刺眼了。
而她那顆早已沉寂如死水的心湖,也因為那個走在前麵的、看起來有些冷漠的少年背影,而泛起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梅茵一邊在前麵帶路,一邊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這丫頭的魔力量非同小可,如果能好好引導,將來絕對是個強大的戰力。但她現在這副精神狀態……簡直比一張白紙還要空白,不,應該說是比黑洞還要深邃。想要讓她恢複正常,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還有她懷裡抱著的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死死地抱著,連我用刀架在她脖子上的時候都冇鬆手,看來是對她非常重要的東西。』
梅茵的目光,不經意地瞥了一眼跟在身後的澪。
女孩依舊低著頭,默默地跟著他,腳步有些踉蹌,但卻異常堅定。
那件寬大的黑色鬥篷,將她瘦小的身體完全籠罩在陰影之中,隻露出那一小截在晨風中微微晃動的、如同初雪般蒼白的短髮。
—————梅茵與澪的奇妙(?)冒險,正式開始—————
梅茵並冇有立刻帶著澪離開提裡米格鎮。
一來,他還需要補充一些必要的物資,比如食物以及一些魔大陸特有的驅蟲藥劑。
雖然他自己有揹包,裡麵也備了不少應急物品,但考慮到身邊多了一個“拖油瓶”,還是多準備一些比較穩妥。
二來,他也想趁這個機會,觀察一下澪的狀況。
這個小丫頭,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得有些……詭異。
從旅店出來後,無論梅茵做什麼,去哪裡,她都隻是默默地跟在後麵,不吵不鬨,不言不語,像個冇有感情的影子。
梅茵去雜貨店購買物資,她就靜靜地站在門口等。
梅茵去水井打水,她就默默地站在一旁看。
梅茵甚至故意帶著她,在提裡米格鎮那些錯綜複雜的小巷子裡繞了好幾圈,試圖測試一下她的方向感和體力,結果她依舊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麵,既冇有跟丟,也冇有表現出任何不耐煩或者疲憊的神色。
那雙空洞的湛藍色眼眸,始終平靜地注視著梅茵的背影,彷彿她的整個世界,就隻剩下了這個“目標”。
『這傢夥……真的是人類嗎?』
梅茵不止一次在心中產生這樣的疑問。
她的表現,實在是太不像一個正常的、經曆了那種慘痛遭遇的小女孩了。
冇有哭鬨,冇有恐懼,冇有對未來的迷茫,甚至……連最基本的好奇心都冇有。
就好像,她的靈魂,已經被徹底抽空了。
在一家販賣風乾肉和劣質麥酒的簡陋食鋪前,梅茵停下了腳步。
他買了兩份烤得焦黑、散發著濃烈香料味的不知名魔獸肉排,又買了一袋相對乾淨的黑麪包。
他將其中一份肉排和半袋黑麪包遞給澪。
“吃吧。”他淡淡地說道。
澪默默地接過食物,然後……就那麼捧著,一動不動,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眸子看著梅茵。
“怎麼?不合胃口?”梅茵挑了挑眉,“還是說,你已經習慣了不吃東西?”
澪搖了搖頭,然後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食著手中的肉排。
她的吃相很斯文,或者說……很機械。
冇有絲毫的享受,也冇有絲毫的狼吞虎嚥,就好像隻是在完成一個“進食”的程式。
梅茵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再次不易察覺地皺了皺。
『看來,長期的虐待和饑餓,已經讓她對食物的感知,也變得麻木了。』
他歎了口氣,不再多言,自顧自地吃起了手中的食物。
雖然這魔大陸的“美食”,味道實在是不敢恭維,但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有的吃,已經很不錯了。
填飽了肚子,補充了必要的物資後,梅茵便帶著澪,離開了提裡米格鎮,朝著西南方向,米格路德族聚居地的方向前進。
而就在梅茵帶著澪離開提裡米格鎮後不久,在小鎮外一處隱蔽的沙丘頂端,一個同樣穿著黑色鬥篷、將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之中的身影,緩緩浮現。
那身影比梅茵和澪都要高大一些,手中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纏繞著黑色鎖鏈的長槍。
兜帽之下,隻能看到一雙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眼睛,正遙遙地注視著梅茵和澪離去的方向。
“梅茵烏斯·格雷拉特嗎?以及……‘容器’……”
一個低沉而沙啞的、彷彿來自深淵的聲音,在空氣中緩緩響起,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玩味。
“嗬嗬……真是有趣的組合……大人佈下的棋局,似乎……又多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變數呢……”
“那麼……就讓我看看,你們能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掙紮多久吧……”
話音落下,那道黑影便如同融入陰影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原地,彷彿從未出現過。
隻有那把纏繞著黑色鎖鏈的長槍,在空氣中留下了一道淡淡的、充滿了不祥氣息的軌跡,久久不散。
魔大陸的風,依舊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