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亞城,菲托亞領的中心,阿斯拉王國東北部的重要倉儲城市。
與布耶納村的寧靜田園風光截然不同,這裡是建築林立,人聲鼎沸,車水馬龍的繁華之地。
寬闊的石板街道上,載著貨物的馬車隆隆駛過,衣著光鮮的市民與仆從們步履匆匆,空氣中瀰漫著商業的活力與貴族階層的威嚴氣息。
城中最顯眼、最宏偉的建築,無疑是坐落在深處的伯格亞斯家的府邸。
這座城堡般的宅邸用料考究,結構堅固,象征著統治菲托亞領數百年的伯格亞斯家族的權勢與財富。
此刻,在府邸一間裝飾華麗但不失沉穩的書房內,菲利普·伯格亞斯·格雷拉特正撚著一封剛剛送達的信件,眉頭微蹙。
信封上的蠟印是格雷拉特家的樣式,但並非他熟悉的任何一個常用聯絡人的印記。
拆開信封,抽出信紙,熟悉的、略顯潦草卻充滿力度的字跡映入眼簾。
「保羅?」菲利普低聲自語,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詫異和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複雜表情。
保羅·格雷拉特。
他的堂兄,那個曾經被譽為諾托斯家族劍術天賦最強的人,卻又因年少輕狂的行為而被家族半放逐的男人。
上一次與這位堂兄產生實質性的聯絡,還是在數年前,保羅請求自己利用影響力,為他在那個偏遠的布耶納村安排一個護衛騎士的職位。
自那之後,兩人便幾乎斷了聯絡,如同兩條不再相交的平行線。菲利普甚至快要忘記在遙遠的鄉下還有這麼一位親戚。
若非這封突如其來的信件,菲利普恐怕會將「保羅」這個名字繼續塵封在記憶的角落。
他耐著性子,仔細閱讀信中的內容。信很簡短,開頭是慣例的問候,接著便直入主題——保羅希望為他的兩個兒子尋找一份工作,目標是賺取足夠的學費,讓他們能夠前往拉諾亞魔法大學學習。信中特彆提到了他兩個兒子的「才能」:長子梅茵,劍術方麵已達劍神流上級,同時在魔術方麵也頗有建樹;次子魯迪烏斯,更是擁有驚人的魔術天賦,小小年紀便已能無詠唱施展水聖級魔術。
「水聖級……魔術師?兩個?」菲利普放下信紙,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桌麵,眼神中充滿了審視和懷疑。
水聖級,那可不是路邊的大白菜。
即便是放眼整個阿斯拉王國,能達到這個級彆的魔術師也已經可以說得上是戰略性資源了,基本很少露麵,大多是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或是魔法公會的骨乾。
保羅信中輕描淡寫地提及他的兩個兒子,一個十一歲,一個七歲(菲利普記得保羅長子比次子大四歲),竟然都具備瞭如此駭人聽聞的實力?尤其是那個七歲的次子,施展水聖級魔術?這聽起來簡直像是天方夜譚。
還有那個長子,十一歲的劍神流上級劍士?還曾一個人殺穿了魔物潮?劍神流以狂猛霸道著稱,對體能和技巧要求極高,上級劍士已經是足以在軍隊中擔任要職的水平。
雖然布耶納村附近都是一些低階魔物,但魔物潮恐怖的數量也不是一個人的就可以抗衡的。
一個十一歲的少年?
菲利普的第一反應是:保羅這傢夥,是不是在吹牛?或者說,他對「水聖級」「劍神流上級」和「單槍匹馬殺穿魔物潮」的概念有什麼誤解?
畢竟,鄉下的標準和王都的標準,可能存在天壤之彆。
然而,轉念一想,保羅雖然行事有時衝動,但在大事上,尤其是在涉及子女前途的事情上,應該不至於如此信口開河。
他當年也是被寄予厚望的天才,眼光不至於太差。
或許……這兩個孩子真有幾分過人之處?隻是保羅的描述可能帶了點父親的驕傲濾鏡,有所誇大?
菲利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思緒卻落在了自己那個令人頭疼的女兒——艾莉絲身上。
艾莉絲·伯格亞斯·格雷拉特。他唯一的女兒,也是伯格亞斯家族這一代唯一的繼承人。
與信中描述的兩個「天才侄子」相比,艾莉絲簡直……菲利普揉了揉太陽穴,感到一陣無力。
艾莉絲繼承了伯格亞斯家族血脈中狂野好鬥的一麵,在劍術上展現出不俗的天賦,小小年紀已經達到了劍術中級水平,這在同齡人中堪稱優秀。
然而,在其他方麵,尤其是貴族淑女應具備的學識、禮儀和魔術素養上,簡直是一塌糊塗。
她厭惡學習,脾氣暴躁,一言不合就揮拳相向,已經氣跑了不知多少位家庭教師。
最近那位據說是連經驗豐富的退休宮廷教師,也僅僅堅持了不到一個月,就哭喪著臉請求辭職,臨走時還隱晦地表示「大小姐的精力過於旺盛,老朽實在無福消消受」。菲利普歎了口氣,將信紙平放在桌麵上。
與艾莉絲的「難以管教」相比,保羅信中那兩個兒子的描述簡直像是神話故事裡的人物。水聖級魔術師?劍神流上級?如果這是真的……菲利普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了一下。
這不僅僅是解決艾莉絲家庭教師的問題。這是潛在的巨大價值。
身為伯格亞斯·格雷拉特家在菲托亞領的實際掌權者,菲利普習慣於從利益的角度權衡一切。
雇傭家庭教師的成本是多少?普通的教師,月薪幾枚銀幣到一枚金幣不等,取決於其學識和名望。
但他們都失敗了。
氣跑了十幾位,其中不乏經驗豐富、口碑良好者。
艾莉絲就像一塊頑固的礁石,撞碎了所有試圖雕琢她的浪花。
現在,保羅送來了兩個「可能」極其強大的候選人。
假設,僅僅是假設,保羅冇有完全誇大其詞。
一個能無詠唱施展水聖級魔術的七歲孩子,一個十一歲的劍神流上級劍士兼魔術師。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無與倫比的天賦。這種天賦如果得到正確的引導和培養,未來的成就不可限量。
拉諾亞魔法大學?以這種資質,恐怕進入大學也隻是一個起點。
雇傭他們的成本呢?保羅說是為了賺取學費。菲利普可以開出遠超普通家教的薪酬,比如每人每月30枚甚至60枚阿斯拉銀幣。
對於伯格亞斯家來說,這點錢不算什麼。關鍵在於,這筆投資可能帶來的回報。
其一,最直接的,他們或許真的能鎮住艾莉絲。
力量,有時是最簡單有效的溝通方式。艾莉絲崇尚武力,也許麵對一個比她更強的劍士(那個叫梅茵的長子),或者一個能輕易施展她無法理解的強大魔術的存在(次子魯迪烏斯),她那身大小姐的暴躁脾氣會有所收斂?哪怕隻是讓她願意坐下來聽課,就已經值回票價了。
其二,長遠來看,如果這兩個孩子真如保羅所言,那麼與他們建立良好的關係,對伯格亞斯家族本身也是有利的。
格雷拉特家族雖然龐大,但內部派係林立,關係複雜。
多兩個潛力無限的年輕才俊作為潛在的盟友或助力,總不是壞事。即便他們隻是保羅的兒子,血緣關係擺在那裡。
當然,風險也是存在的。
最大的風險就是保羅在撒謊,或者嚴重誇大其詞。
那他付出的金錢和精力就打了水漂,還得繼續頭疼艾莉絲的問題。
但相比於潛在的巨大收益——一個受過教育、或許能稍微收斂性子的繼承人,以及兩個未來可能成就非凡的年輕親族——這點風險似乎值得承擔。
菲利普的手指在信件上輕輕劃過,目光銳利。
作為貴族,投資和風險評估是必備的技能。
這次,他感覺像是一場賭博,賭注是艾莉絲的未來和家族潛在的利益,而賭本,僅僅是幾枚金幣和一次嘗試的機會。
「看來,有必要親自去確認一下。」菲利普做出了決定。但他還需要征求另外兩個人的意見。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先走向府邸深處,他父親紹羅斯·伯雷亞斯·格雷拉特的書房。
紹羅斯的書房充滿了陽剛和威嚴的氣息。牆上掛著巨大的魔物頭顱標本和各式各樣的武器,空氣中隱約瀰漫著雪茄和皮革的味道。
老人正坐在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後,翻閱著領地的報告,暗褐色的頭髮夾雜著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眼神銳利如鷹,即便年事已高,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勢絲毫未減。
「父親。」菲利普恭敬地行禮。
「嗯。」紹羅斯頭也冇抬,粗聲應道,算是打過招呼。「什麼事?」
「是關於艾莉絲的家庭教師。」菲利普言簡意賅地說明瞭情況,包括保羅的來信,信中對其兩個兒子能力的描述,以及保羅希望他們來羅亞城工作的請求。
他冇有加入過多的個人判斷,隻是客觀陳述。
紹羅斯聽著,眉頭擰了起來,尤其在聽到「水聖級」和「劍神流上級」時,嘴角明顯撇了一下,似乎想嗤笑出聲。但他最終冇有打斷。
等菲利普說完,紹羅斯才放下手中的報告,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著自己的兒子:「保羅?那個不成器的東西,他兒子能有這本事?水聖級?他以為那是路邊的野草嗎?」
「信上是這麼寫的。」菲利普平靜地回答,「真偽需要確認。」
「哼,確認?怎麼確認?讓那兩個小子過來,要是敢吹牛,我親自打斷他們的腿!」紹羅斯脾氣暴躁地說道,但隨即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那是提及他寶貝孫女時特有的情緒,「不過……艾莉絲確實需要個老師。之前的那些廢物,一個箇中看不中用,連個小丫頭都管不住!」
他猛地一拍桌子,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不管保羅那小子說的是真是假!隻要他們敢來,能讓艾莉絲乖乖坐下看書超過一個小時,我就認了!我伯格亞斯家的孫女,不能是個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野丫頭!讓她學!什麼魔術、禮儀、算數,都給我學!找誰教不是教?換兩個硬茬子來試試也好!省得艾莉絲整天就知道舞刀弄槍,像個猴子!」
紹羅斯的決定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他不在乎過程,他隻要結果。他寵愛艾莉絲,但也明白基本的貴族教育是必須的。
既然之前的「文明人」不行,那就試試保羅送來的這兩個「可能很能打」的小子。
他的同意,更多是出於對孫女現狀的焦慮和一種「死馬當活馬醫」的嘗試心態。
「是,父親。」菲利普躬身應道。父親的同意在他的意料之中。
接著,他來到了妻子希爾達的起居室。
希爾達·伯格亞斯·格雷拉特正端坐在窗邊的繡架前,一絲不苟地進行著刺繡。
她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長裙,麵容秀麗卻帶著一種常年不化的冰冷,眼神平靜無波,彷彿世間冇有什麼事能讓她動容。聽到菲利普進來,她隻是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下。
菲利普將事情的經過又複述了一遍。
希爾達靜靜地聽著,手中的針線冇有絲毫停頓。直到菲利普說完,她纔將針穿過布料,抬起眼簾,目光清冷地看向丈夫。
「保羅·格雷拉特……」她輕輕念出這個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他倒是會挑時候。艾莉絲確實需要一位新的家庭教師,而且是一位……足夠‘特彆’的教師。」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和無奈。「我承認,艾莉絲的性情……超出了我的預期。我試圖用伯格亞斯家族的標準來塑造她,教導她貴族的儀態和責任,但收效甚微。她的叛逆與日俱增,甚至開始公然頂撞我。」
希爾達放下繡針,雙手交疊在膝上,姿態無可挑剔,但眼神深處卻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挫敗感。
「或許,是我錯了。過於嚴厲的管教,反而激發了她骨子裡的野性。換一種方式,換一種人來教導,也許……會有所不同。」
她看向菲利普,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和現實:「至於保羅信中所言,水聖級魔術師,劍神流上級……聽起來過於離奇。我不相信。但正如父親所說,艾莉絲需要約束。如果這兩個孩子真的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哪怕隻是身體上的力量,或許能讓艾莉絲產生最基本的敬畏之心。這是她學習任何東西的前提。」
「讓他們來吧。」希爾達做出了決定,她的考量冰冷而務實,「給予他們試用的機會。如果他們能讓艾莉絲有所改變,那是最好。如果不能,或者他們本身就是謊言,那便辭退。我們並冇有損失太多。伯格亞斯家的女兒,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關乎家族的顏麵,也關乎她自身的未來。」
家族利益,女兒的未來,現實的困境——希爾達的同意,是基於對現狀的清晰認知和一種不得不嘗試的決心。
她對自己教育的失敗感到失望,因此願意給這些「來路不明」的候選人一個機會。
得到了父親和妻子的雙重肯定,菲利普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打消了。
他回到書房,重新拿起保羅的信,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堅定。
他鋪開一張上好的羊皮紙,蘸了蘸墨水,開始草擬回信。
信的措辭十分考究,既表達了對堂兄問候的迴應,也體現了伯格亞斯主家的身份。
「……關於令郎梅茵與魯迪烏斯欲前來羅亞尋求工作以籌措學費一事,吾已知悉。恰逢小女艾莉絲亦需延請家庭教師,對其進行學識與魔術之教導。信中提及令郎二人天賦異稟,吾深感欣慰,亦頗為好奇……」
菲利普筆鋒一轉,寫道:「……家庭教師一職責任重大,尤其伯格亞斯家族對此尤為看重。鑒於令郎二人資質非凡,且此事關乎艾莉絲之教育,吾意親身前往布耶納村一行,與賢侄二人麵談,並詳述工作細節。預計數日內即可動身,屆時再行詳談。望堂兄耐心等候……」
他冇有直接答應,而是提出要親自前往考察。
這既是出於謹慎,也是一種姿態。
他要親眼看看,保羅這兩個兒子,究竟是如信中所言的天才,還是僅僅是鄉下人的誇大其詞。
同時,他親自登門,也顯示了對這件事以及對保羅這個落魄堂兄一定程度上的「重視」——當然,這種重視完全是基於他兒子們潛在的價值。
寫完信,菲利普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措辭得體,冇有失了貴族的身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他用蠟封好信件,叫來心腹仆人,吩咐他用最快的速度將這封信送往布耶納村,交到保羅·格雷拉特的手中。
做完這一切,菲利普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布耶納村……那個偏僻的小地方,竟然可能隱藏著兩個足以攪動風雲的天才?他不禁有些期待,這次的鄉下之行,會帶來怎樣的「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