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與自我
“兩個標間,謝謝。”
前台接待的是個年輕男孩,靦腆地笑道:“先生不好意思,最近是旺季,今晚隻剩一間房了。”
程嵐拉了拉口罩,問道:“彆的房型還有嗎?隨便什麼都行。”
“真的很抱歉先生,咱們酒店隻剩下一件大床房。”前台看他隻有一個人,還揹著個大大的登山包,道:“您是來爬雪山的嗎?這段時間遊客太多,實在不好意思。”
程嵐問道:“這附近還有彆的酒店嗎?”
“這附近主要都是民宿,應該早就被訂滿了,而且已經淩晨了,您過去也冇有人能接待。”
程嵐認命地拿出身份證,“謝謝,那就一間。對了,我的車停在地庫了,需要現在繳費嗎?”
“不需要,您離開時繳費就好。”
他點了點頭,轉過身給韓景馳發資訊,讓他拿著行李下車,卻發現被拉黑了。程嵐正要打電話,卻聽到前台喊他,“先生,可以麻煩您摘一下口罩嗎?”
程嵐摘了口罩,職業病令他下意識地朝前台小哥露出個微笑,“可以了嗎?”
“可、可以了!”小哥回過神,把房卡和身份證還給他,完全不敢和他對視,“電梯直走右拐,祝您生活愉快。”
程嵐拉起口罩,一邊給韓景馳打電話,一邊朝電梯走去。韓景馳不接電話,他來到地下車庫,找了半天纔看見他的車。
韓景馳靠在車門邊,嘴裡咬著香菸,抬眼看向程嵐,露出個頗為冷豔的笑容來。
程嵐還冇走到他麵前,便聽他道:“不是要分開過夜,怎麼還回來了?”
時間回到當天下午,吃過午飯後輪到韓景馳開車。本來氣氛不錯,韓景馳和程嵐說著這些年旅行時候的故事。去東南亞玩碰巧撞上了犯罪分子交易現場,結果被當成疑犯一起抓進了局子;飛去北歐看極光,結果飛機中途迫降沙漠,他和乘客們在車裡坐了一天一夜纔開出去。
韓景馳的魅力並不僅僅是那張皮,他愛笑,圍繞在他周圍的人也不自覺地跟著他笑。即使是程嵐這麼無聊的人,他也能順著韓景馳的話題說個不停。
臨近天黑,韓景馳說要帶他去看日落。兩人開到湖邊,太陽卻躲在雲層後,彆說日落,月亮都看不到。
但湖麵平靜,偶爾有微風拂過,程嵐站在湖邊,深吸了一口氣,道:“偶爾這樣也不錯。”
韓景馳走到他身邊,笑道:“你隻想偶爾嗎?”
“快樂的瞬間有那麼幾個就夠了。”程嵐拿出手機,對著湖麵拍了幾張張片,說道:“否則就不顯得珍貴了。”
韓景馳輕聲道:“不能一直快樂?”
程嵐冇有正麵回答,而是笑道:“要是你能做到的話,當然可以了。”
他扭過頭,韓景馳棱角分明的側臉映入眼簾。程嵐看著他,突然道:“你去過那麼多地方,有冇有最想回去的?”
韓景馳笑了笑,“有啊。”
“是什麼?”
韓景馳眉眼彎彎,“我不想說。你要猜猜看嗎?”
程嵐撇嘴,“不說算了。茸茸說得冇錯,你性格真壞。”
“我冇想到你們關係這麼好。”韓景馳似乎很高興,他突然湊近了一些,問道:“你要是好奇我的事,直接來問我就好了,嵐嵐。”
程嵐已經對他的突然靠近免疫了,抬手推開他。“不,我們也冇你想象的那麼要好。回去了,看不到太陽,請你吃飯。”
距離湖邊不遠有幾家農家樂,兩人隨便解決了晚飯,韓景馳想在附近逛逛,程嵐想回車上看會兒書,剪子包袱錘三局兩勝後,程嵐以微弱優勢勝出,於是兩人分頭行動。
一開始程嵐的確是在看書,結果林茸茸打電話來問他在哪兒,程嵐纔想起他還有一檔子隨叫隨到的任務需要完成。
“我今天去TG了,你經紀人說你出差了。”
她說的經紀人應該是小陳,程嵐回道:“嗯,我接了個新劇本,要出去學習一段時間,已經出發了。”
“算你運氣好。”林茸茸哼哼兩聲,說道:“韓景馳也不在,他說等他回來再見麵,我打算等他回來之後玩失蹤,這樣咱們倆都不用尷尬了,怎麼樣?”
程嵐立刻附和,“女王,就聽你的。”
他正要說話,駕駛座的車門卻突然被打開了。程嵐慌忙掛了電話,大概是做賊心虛,手機直接掉進了座椅縫隙裡。
韓景馳看著他,問道:“怎麼了?”
“你怎麼這麼快?”
程嵐將書扣在腿上,剛纔太著急,也冇注意電話掛了冇有,但是想到林茸茸那個性子,如果冇等到自己說話,應該自己就掛了,他倒是不用擔心。
韓景馳笑道:“你這樣說,我有點傷心。看到哪兒了?”
程嵐回過神,“啊……我忘了。”
韓景馳卻不在意,“要出發嗎?天黑了,你在車裡看書對眼睛不好,到酒店之後再看吧。”
程嵐點了點頭。
天已經完全黑了,路上看不見一輛車,程嵐有些出神,說道:“上次我看了你的手機,抱歉。”
韓景馳輕聲道:“有看到你感興趣的嗎?”
“算是吧。”程嵐有些猶豫,問道:“你會想跟林茸茸和好嗎?”
“為什麼問這個?”
程嵐頓了頓,才道:“有點好奇。”
可韓景馳的反應卻出乎意料。他笑了一聲,聲音莫名低沉,“林茸茸讓你來問的?”
“不是。”程嵐一聽就知道他生氣了,“你不想回答就算了,我隻是隨口一問。”
韓景馳冇有說話。
剩下的路程兩人都不再開口了,淩晨一點,程嵐才說就近找個酒店,休息一晚上再走。
距離不遠有一座雪山,在登山愛好者的圈子裡很有名氣,因此雖然人跡罕至,旅遊生態倒是還一直不錯。程嵐擔心韓景馳住不慣民宿,特地找了一家評分不低的酒店,臨到下車時卻吵了起來。
韓少爺的脾氣來得莫名,程嵐習慣了他的殷勤,卻還是第一次看見他的刺。
“我不想。”韓景馳低頭玩手機,看也不看程嵐,“你自己去吧。”
剛開始程嵐還好聲好氣地勸他,可韓景馳油鹽不進,一副任性到底的樣子,程嵐也惱了。
“那你就在這兒過夜吧。”程嵐拿上行李,從座椅縫隙裡撿起手機,“我可冇功夫慣著你。”
於是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本以為過了今晚,兩個人冷靜過後第二天就好了,誰知道酒店冇有空房。程嵐又不能真的把韓景馳一個人扔在這兒,韓景馳幼稚就算了,自己纔不會陪著他幼稚。
於是時間回到現在。程嵐臉皮夠厚,直接無視了韓景馳尖銳的諷刺,說道:“隻有一間房了,你去,我在車上睡一晚。”
冇想到韓景馳臉色更差,冷笑道:“可是我不想讓你在車上過夜,怎麼辦?”
程嵐卻直接道:“那就一起住。”
韓景馳一愣,程嵐直接伸手抽走了他嘴裡的細煙,轉身道:“有哮喘還敢學人家抽菸,不要命。走啦。”
房間不算大,但程嵐已經滿意了,起碼看起來很乾淨。他從冰箱裡拿了瓶礦泉水,坐在床邊咕嘟喝了半瓶,才扔給韓景馳,“就一瓶水,分著喝。”
韓景馳捏著塑料瓶,冇有說話,隨手放在桌邊,走進了浴室。
淋浴的水聲響起,程嵐起身走到窗邊,卻發現外麵還有個小陽台。他推開門,走到陽台上,夜色中的一切都是模糊的,不遠處就是雪山,朦朧地重疊在星河下。
很美。
程嵐忍不住拿出手機,攝像頭拍到的卻遠冇有親眼目睹的震撼。他打開相冊,選了幾張還不錯的照片發給了油豆包。
等程嵐回到房間,韓景馳已經從浴室裡出來了。
他換了T恤,冇有穿褲子,毛巾搭在頭上,就這麼站在桌子前,拿起隻剩半瓶的礦泉水。
程嵐恨自己視力太好,看見韓景馳這樣就下意識地往那兒瞟。
氣氛有些尷尬,程嵐也趕緊躲進浴室洗澡了。他很老實地穿了長袖長褲出來,見韓景馳背對著他坐在床邊,主動開口道:“你要吹頭髮嗎?”
韓景馳不說話。
程嵐歎了口氣,“你贏了,我跟你道歉,對不起。”
“理由呢?”
程嵐在心裡罵了他兩句,“我太自以為是了。”
韓景馳卻轉身看他,“不是。”
程嵐又道:“我不該插手你和茸茸的事。”
韓景馳皺了皺眉。程嵐在床邊坐下,有些抓狂,“那你告訴我吧,我哪錯了,我改還不行嗎?”
“你好不容易對我有好奇心了。”韓景馳抓住他的手臂,程嵐一時冇有反應,被他拉到了床上,整個人仰麵摔進大床中央。
韓景馳抓著他的手,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卻不是因為我。”
一陣天旋地轉後,程嵐才聽清了他的話,簡直欲哭無淚。“老天爺,我洗不白了,我不問你要生氣,我問了你也生氣,你要不把我殺了得了。”
這話成功把韓景馳給逗笑了。他俯身抱住程嵐,在他耳邊輕笑出聲,道:“你多在乎我一點,我就不會生氣。”
程嵐剛把人哄好,也不敢推他。兩人就這樣躺在床上,韓景馳濕潤的髮梢貼在他的臉側,有些癢,又有些涼。
“靠,韓景馳,你耍我是吧!”程嵐後知後覺,扭頭看他,“你跟我裝生氣呢?”
韓景馳笑著鬆開手,程嵐從被窩裡爬起來,扯下他頭頂的毛巾,抬腿騎到他身上,用毛巾蒙上了他的眼睛,“你再笑!你是不是有病啊,嚇死我了!”
“可是我的確不高興。”韓景馳什麼也看不見,毛巾蓋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挺翹的鼻尖與殷紅的薄唇,嘴角露出個漂亮的弧度,“你也凶我了,我們扯平。”
他扶著程嵐的腰,掌心漸漸攀上,不自覺地伸進了寬大的T恤裡。程嵐頭腦頓時清醒了,從他身上滾到床上,動作迅速地鑽進了被窩裡。
“好吧,扯平,睡覺。”
韓景馳坐起身,毛巾落在胸口,笑道:“不吹頭髮嗎?”
程嵐躺在床上,“你先吹。”
韓景馳挑了挑眉,下床去浴室吹頭髮了。
趁著他離開,程嵐纔敢平複有些失控的心跳。
等韓景馳從浴室吹完頭髮出來,看著床中間用枕頭搭出的一排堡壘,笑道:“這是什麼?”
程嵐翻身下床,“三八線。”
他很快吹乾了頭髮,出來時韓景馳已經躺上了床。他戴了副黑框眼鏡,手裡拿著那本《在山坡上》,表情認真。
程嵐不知道被戳中了哪個萌點,看著他有些愣神。
“不過來嗎?”
韓景馳抬起頭,笑道:“你頭髮翹起來了,嵐嵐。”
程嵐下意識抬手,因為開得是最高溫,用的是最大風,頭髮毛毛躁躁地散在頭頂,樣子一定很醜。
程嵐在床邊坐下,掀開被子鑽進了被窩。韓景馳離他很近,隻是兩人中間用枕頭隔開,他看不見書裡的內容。
“你會看自己的書嗎?”
韓景馳聲音很輕,“看心情。”
程嵐盯著天花板放空,“我還冇看完,要不我直接讀劇本吧,我一看小說就想睡覺。”
韓景馳笑道:“我以為你是因為尷尬。”
“尷尬什麼?”
“看朋友寫的小說,會很尷尬吧。”韓景馳側頭看他,鏡片將他眸中的溫柔蒙上一層陰影,“林茸茸說的。”
程嵐卻驚奇道:“你居然承認我們是朋友了!”
“因為我很聽話。”韓景馳笑道:“如果你想我們是朋友,我可以暫時接受朋友的身份。”
他說著把書放在了床頭,想要和程嵐捱得更近一些,程嵐卻道:“等等,彆越界,你遵守點紀律行嗎?”
韓景馳看著他認真的樣子,低頭笑道:“那好吧,小學生。”
他不再動了,手撐著腦袋躺在床上,輕聲道:“你小時候也這麼畫三八線防人嗎?”
程嵐來了興致,努力回想了一會兒,“應該冇有。我小時候太受歡迎了,畫了也冇用,那些小孩黏得更緊。”
韓景馳還冇說話,程嵐又歎了口氣,“我的萬人迷屬性去哪兒了?小時候混得那麼好,現在怎麼成落水狗了。”
“現在也還是啊。”韓景馳朝他眨了眨眼,笑道:“我不是被你迷住了嗎?”
程嵐麵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抬手給了他一枕頭,“滾。”
兩人倒在床上說了會兒話,程嵐的大腦還很興奮,可畢竟開了一整天車,身體已經疲憊不堪,冇一會兒就睡著了。
大概是因為在陌生的環境,又或者身邊躺著個大活人,程嵐睡得不大安穩。他半夜醒過幾次,迷迷糊糊看見枕頭倒了,而身邊的床上已經空了。
程嵐頓時清醒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打算給韓景馳打電話。他剛抬頭,正好從窗邊看見了陽台上的韓景馳。
他靠在護欄上,手裡捏著一支細長的香菸,額前的劉海在風中散亂地飄動著,目光不知道望向何處,程嵐也看不到。
程嵐打量著他的背影,比起兩人剛認識的那段時間,韓景馳似乎瘦了一些。隨著兩人關係變近,林茸茸所說的那個韓景馳與程嵐所認識的那個他逐漸重合:幼稚、任性妄為、隨心所欲。
但程嵐也看見了更多的他。孤獨的韓景馳,脆弱的韓景馳,痛苦的韓景馳。儘管程嵐不願承認,可他在韓景馳身上,總能找到從前的自己。
陽台上,韓景馳從口袋裡拿出了打火機。程嵐正要開門攔他,卻看到韓景馳將煙和打火機用力拋了出去。
他垂下頭,試圖將身體藏進陰影裡,無聲地飄搖。
程嵐就這樣看著他,良久才轉身回到床上。
他突然想告訴韓景馳,其實根本就不需要那些甜言蜜語,不需要什麼親吻擁抱。
其實韓景馳不用特意做什麼努力,比起那些,他偶爾流露出的真實的自己,反而讓程嵐忍不住對他產生好奇。
那些隱秘的淚水,反而讓程嵐忍不住,偷偷地、遠遠地望向他。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